第74章 夜 1.4
第74章 夜 1.4
沈澤雨也有過這樣的感覺,當你很愛很愛一個人的時候,你會渴望與她相守到天荒地老。哪怕有一天,你們流落到荒島,也能靠着彼此扶持過完這一生。
她年少時做過這麽稚嫩的夢,只是如今上了年紀再回首看看年輕的自己,難免覺得稚嫩可笑。
但這話從許落蘇口中說出來就完全不一樣了。那樣的話,落在心裏,又重又沉,仿佛一塊燒得滾燙的鐵球,在她心中某一塊伴随着年紀增長而逐漸冰凍的部分,燒出一口滾燙的洞來。
沈澤雨将她擁在懷中,吻了吻她的發頂,珍而重之:“只要你想的話,我願陪你天荒地老。”
“嗯。”
游艇以緩慢的速度駛出了峽灣,太陽久懸未落,碎光鋪在遠處的海面上,如同撒了一地的銀。
沈澤雨和許落蘇都有些累了,欣賞完美景之後,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裏休息。
盡管游艇的平衡性很好,可在暗礁無數,波浪翻湧的深海,仍舊會給人帶來一種颠簸感。人躺在船上,如同卧在一葉扁舟,随着浪湧漂流,不知飄到何處。
這天晚上,沈澤雨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趴在浮木上,随着海浪漂流,奄奄一息。本以為無救之際,她仰躺在浮木上,聽到了歌聲。
歌聲優美動聽,宛若蠱惑水手的塞壬。她下意識地跟随着的聲音漂浮,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再一次被浪潮打濕眼睛的時候,她強撐着睜開眼,看到了眼前之人。
斑斓的星空之下,一只人魚坐在礁石仰頭仰望着月光,發出低低的吟唱。
從沈澤雨的角度,只能看到對方的背影。人魚散着一頭海藻般的長發,覆蓋着腰背,裸露出來的肌膚比牛奶還白,比冰雪還通透。從腰臀往下,是一條長長的魚尾,此刻落在水中,一下一下拍打着海面。
月光如銀,照映在魚尾上,映得每一片鱗片都流光溢彩,色彩斑斓。
沈澤雨一時看呆了,她驚呼了一聲:“人魚!”
礁石上的人魚吃了一驚,扭頭飛快地看了沈澤雨一眼。四目相對,沈澤雨看到她那張美麗到近乎妖異的面龐,瞪大了眼睛。
驚鴻一瞥後,人魚受驚,“嘩”地一下跳入了海中。
沈澤雨望着她跳水的優美線條,一陣心悸。她趴在自己的浮木上,小心翼翼地等了好一會,小小的人魚躲在礁石之後,警惕地注視着她。
星夜一片海霧茫茫,沈澤雨趴在随浪漂浮的浮木上,于黑暗之中窺探到了冰藍色的眼。
隔着黑暗,隔着海浪,隔着礁石,她們窺探着彼此。人魚躲在礁石後,小心地娜着步子,注意着沈澤雨的動态。
沈澤雨望着對方臉頰上生出的魚鳍,也在小心翼翼的注視着她,彼此互相戒備。
忽而一個浪頭打來,将沈澤雨的身軀推向礁石。這浪驚擾到了礁石上的人魚,人魚吓得從礁石探頭出來,大吼一聲,伸長了脖子,張開所有的魚鳍威懾。
沈澤雨連忙舉起了手:“我沒有惡意……”
這海面上一無所有,她甚至連防禦都做不了,只能盡量避免争端。
她是業內最有名的海洋專家,知曉各種海洋生物的習性。人魚雖然是傳說中的物種,但應該和哺乳動物差不多。只要袒露身體,主動暴露弱點,應該就不會被攻擊。
萬一被咬了,不過就是一死……誰讓她的科考船在風暴中撞上暗礁,全船完蛋了呢。
這是一個很清醒的夢,在沈澤雨這麽想的時候,躲在礁石後的人魚躍入水中,極速前行朝她游來。
“嘩啦”一聲,海水飛濺在沈澤雨臉上。沈澤雨擡眸,只見一條銀尾人魚躍出水面,迎着星光垂眸望着她。
視線對上的那一刻,沈澤雨終于看清了那張妖異的臉——是許落蘇。
她從夢中驟然清醒。
醒來的第一眼,她垂眸看到了懷裏的許落蘇。對方枕在她的手臂,窩在她懷裏蜷縮着身體,睡得很是香甜。
沈澤雨愣神了一秒,有些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但很快,夢境的記憶在褪去,她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走下床拿起平板,開始記錄自己的夢。
在有關于“愛情”這個命題的創作裏,現實派的創作者,會去寫愛情的“卑劣,自私,無法超脫人性”。而童話派的創作者,則會選擇這樣一個命題“愛能超越一切”。
真愛如《羅密歐與朱麗葉》,超越了家族仇恨,超越了生死。
真愛如《梁山伯與祝英臺》,超越了封建禮教,超越了性別。
真愛如《泰坦尼克號》,超越了階級,超越死亡,引領女主走向自我的道路。
而《驚情四百年》則是超越了宗教,上帝,以及輪回,最後依靠愛得到了自我解脫。
更不要說影視上赫赫有名的《金剛》了,兩個不同物種的靈魂,因為愛走到一起,超越了物種,互相共鳴。
所以在探讨“愛”的命題上,許多導演都喜歡在多元對立上闡述愛的偉大。
在沈澤雨看來,這其實是很讨巧的方式,她以前不太習慣用這種方式來創作。
但不知道為什麽,自從生病之後,反而覺得這種創作顯得很有意思,尤其是剛剛她做下的夢。
她想起了許落蘇,想起了她們的第一次見面,想起許落蘇的靠近。
她想起自己對許落蘇的僞裝,想起自己的袒露,想起了她的沉淪。
所有人的愛幾乎都像她對許落蘇的愛那樣,是從警惕的戒備,到一點一點打開心房。
她迅速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下了自己的提綱:“國內頂尖的海洋專家,沉船之前,沒有任何值得寫遺書的人。”
“海難之後,遇到了離群的人魚混血的小美人魚。兩人在礁石上碰見,互相戒備,小人魚發現她受傷,将她拖到了島上,一人一魚在孤島生活在了一起……”
電影是一個靠視聽完成故事的載體,在畫面之外,每一個角色都應當有它的內涵。
或象征,或諷刺。沒有內容,只有畫面的電影,不過是一坨雕着花的屎。
沈澤雨現在做下的設定很簡單,她的兩個角色,人魚專家也好,半人魚也好,在各自群體裏都是很孤獨的角色。
每一個人活在這個社會裏都很孤獨,外面披着人皮,內裏可能是個冷血的海洋教授,也可能是個混血人魚。
大家一起生活在這個世界裏,裝成人的模樣,熱熱鬧鬧的。只有回到家,才能卸下臉上的面具,重新做回自己。
那麽,我的愛人,你能接受我面具下的真實嗎?
當你知道我不是人,而是冷酷的怪物,你還會愛我嗎?
又或者是,從一開始,我對你客客氣氣。直到有天,你踩到我的底線,我怒氣沖沖,對你露出了獠牙。
即使是這樣,你也願意越過我的獠牙,擁抱內裏的我嗎?
無論是哪一種,只要你真的想要愛,就必須真誠地将對方所有的一切都擁抱。這裏的一切,除了她的明媚,也包括陰暗,嫉妒,尖酸刻薄,口是心非。
沈澤雨抱着平板,坐在沙發上,用觸屏筆寫下一行又一行字。
平板微亮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她擰着眉頭,眼裏都是沉靜冷峻的光。
躺在床上的許落蘇模模糊糊地醒了過來,她下意識往枕邊摸了摸。摸到是空的之後,許落蘇從床上坐起身,朝床尾看去。
微光裏,沈澤雨全神貫注地在記錄自己的夢。許落蘇看着她線條清晰的面龐,反應了好一會,才打了個哈欠:“……怎麽醒來得這麽早。”
她一邊說着,一邊從床頭跪到床尾,走下床朝沈澤雨走去:“你在寫什麽啊?”
沈澤雨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麽,“唰”地一下切換頁面,點開了自己在寫的《奇妙冒險家》,仰頭看着她,不動聲色的掩飾:“半夜醒了,做了個夢,怕自己忘了就趕緊記錄下來。”
“是嘛,什麽夢,讓我看看?”許落蘇擠進她懷裏,堂而皇之地坐在她大腿上,兩手勾住她的脖子,扭頭看向放在桌面上的平板。
沈澤雨笑笑,已經掐掉了平板界面,兩手将她抱在懷裏,俯身親了親她的嘴唇:“是一個很奇怪的夢,夢裏……冒險家去了一個星球……”
許落蘇很好奇:“然後呢?”
“然後嘛……”沈澤雨頓了頓,開始和她說故事,“那個星球依靠角鬥場發家,在那裏她遇到一個貴族小姐,對方很喜歡她。貴族小姐的愛慕者心生嫉妒,就指名決鬥。”
“決鬥是不能拒絕的,在這裏,決鬥是榮耀。她想要離開這個星球就不能拒絕,于是參加了決鬥。”
沈澤雨功底深厚,編故事那是信手拈來。§
許落蘇點點頭,很配合地接話:“所以她贏了對不對?”
“嗯。”沈澤雨點頭,“她不僅贏了,還将角鬥場給炸了。”
許落蘇窩在她懷裏,煞有介事地評價:“真是愚蠢的中世紀騎士,為了一些無謂的理由,犧牲自己的生命,值得嗎?”
沈澤雨頓時笑了起來:“哈哈…”她擡手,刮了刮許落蘇的鼻梁,話語很寵溺:“這句話很妙,寫的時候我會把這句加進去的。”
“那你記得加。”許落蘇說着又打了個哈欠,沈澤雨親了親她的眼睛,溫聲問:“還有十六個小時才能到冰島呢,你再繼續睡會吧。”
許落蘇的确也困,但她窩在沈澤雨懷裏,枕着她的肩頭懶洋洋的:“那我睡了,你幹嘛?繼續寫東西?”
沈澤雨親親她的面頰,将她抱了起來:“我陪你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