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47章
雲瀾舟沉默了半晌,似乎回憶起了不好的事情,情緒肉眼可見低落了下來,“我母妃,很會騎馬。”
“嗯。”簡寧耐心地等他慢慢說。
“大約是四歲左右,母妃和父皇去秋獵,母妃想帶我騎馬,但是我沒有騎過,也……”
雲瀾舟頓了頓,有些礙口,“頗為懼高。”
“嗯。”簡寧很理解,輕微的恐高症而已,再正常不過。
“母妃說我不像小男子漢,就把我抱到馬上,親自護着我騎馬。”雲瀾舟別過了臉,不想讓簡寧看到他的自責,低低道:“那天我不應該掙紮……母妃要禦馬,又要抱我,我還因為害怕而亂動,由此,我和母親一起摔下了馬。”
簡寧咬斷了面條,疑惑道:“我記得淑妃娘娘武藝高強,德妃娘娘說,她一拳能揍死十個侍衛,怎麽會就因為抱着你就摔下馬去?”
“我太不懂事。”雲瀾舟整個人的氣場都低迷了下去,“那時母妃為了護着我,生生摔裂了腳踝,在床上躺了半年才能正常行走,只是,從此便無法騎馬了。”
簡寧心尖被什麽捏了一下似的,頓時酸澀一片。
“淑妃娘娘這麽愛你,想必不會怪你的。”簡寧隔着案幾,捂住小崽的右手,他察覺到雲瀾舟的拳頭捏得死緊,這孩子就是這樣,再怎麽難受,也不知道如何說,只知道內化,把情緒悶在心裏。
淑妃娘娘是性情豪放灑脫之人,想必知道自己不能騎馬,也失落過很久,可她要是沒有原諒雲瀾舟,便也不會仍然對小崽這麽好,好到小崽都舍不得離開曾經被燒毀的廢殿。
“我每次騎馬,都仿佛,回到了母妃摔下去的那天。”雲瀾舟垂着眸,眼睫顫了幾息,終于還是擡起頭,強行扯出個淡笑,“阿寧,我不是男子漢對嗎?”
“怎麽會!”簡寧忙爬過去摟住了小崽,輕輕地搖晃起來,就像抱着他家那個被隔壁哈士奇欺負之後的大白貓,“殿下龍章鳳姿,區區馬兒,不騎就不騎了,殿下想念娘親,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殿下自責,是因為殿下尊敬娘親,這才是男子漢該做的事情,直面自己的錯誤,而不是說忘就忘了。”
“嗯。”雲瀾舟把下巴擱在簡寧肩膀上,閉上眼睛聽簡寧的溫聲勸慰,攥緊的拳頭慢慢松開了。
也不知是最近騎射課太累,還是策論太多,簡寧跟小崽臉貼臉的晃了會兒,發現小崽的呼吸逐漸均勻,他小心地側頭一瞧,雲瀾舟長睫微閉,已經睡着了。
簡寧不由得笑起來,怎麽真跟大白貓一樣啊,哄着哄着就睡着。
因為自己也是個十二歲的豆芽菜,簡寧搬不動他,忙讓內侍把雲瀾舟的外衣退去,又讓人收拾了夜宵,洗漱完後,和小崽一起鑽進了被窩。
第二日簡寧在書房中練字,雲瀾舟默默地下着棋,簡寧盯着他看了很久,心中有了成算。既然已經決定成為反派聯盟的一員,他就不藏着掖着了。
“殿下,實不相瞞,此次西北來犯,你外公出征後,恐怕有危險。”簡寧沒說的那麽直白,鎮國公被投靠太子黨的副官用暗箭所傷,又被誣陷為通敵叛國,畏罪自裁,此後十八萬秦家軍都歸順了太子。
“這是阿寧看到的史冊嗎?”雲瀾舟頓了頓,把夾給簡寧的菜放進了旁邊的小碟中,他對簡寧這樣毫無顧忌地說出未來會發生的事情,感到一陣隐隐的擔憂,“我聽聞,道家素來有古言,天機不可洩露,阿寧會不會因此……”
簡寧放下了粥碗,他也想過這個問題,這個世界是圍繞着主角産生的,如果他這個沒有被原著記載的外來者,推動了不符合原著的劇情,會不會被抹殺。
方湛是穿書者,可他是被原著設計出來的,只有簡寧不是。
而系統給簡寧的任務是拯救反派,讓反派作惡,輔助主角的感情線。
對于主角來說,雲瀾舟的複仇,其實就是作惡。這一點簡寧認為沒有崩劇情,而後續反派被殺死,簡寧是萬不能接受的。
人定勝天這句話,能不能在書中應驗呢?
若是他輔助雲瀾舟獲得兵權,擁有保護自己的實力,那主角難道要逆天的主角光環才能鎮壓吧。
比起反派不死,簡寧其實更想知道的是,主角光環會不會大到脫離世界觀的程度。
比如這個權謀小說,突然出現主角飛升的情況,那這個世界就會像一張張平面的紙,慢慢地剝落。
目前為止,方湛即便再怎麽開金手指,也只能僞裝成這個時代存在的東西,比如竊聽器僞裝成傳音蠱。
簡寧沒有金手指,也不能崩世界觀。比起崩反派的人設和劇情,主角那邊崩世界設定恐怕更危險吧?
想定後,簡寧有了一些底氣,給雲瀾舟倒了杯茶,“殿下不用擔心,其實殿下也發現了一些端倪吧?除了我來自另一個世界,還有一個人,也跟我一樣。”
“方湛。”雲瀾舟很快道。
“嗯。”簡寧點了點頭,“其實之前将進酒那首詩,是我那個時代的詩仙所著,由此,我以伴讀身份跟殿下見面那次,才沒有說是我作的詩。”
“阿寧很誠實。”雲瀾舟不覺得一首詩就能判斷一個人的才華,起初他确實因為這首詩而欣賞簡寧,可後來他發現簡寧的才華在其他很多地方。
一個人變成小狗,手無寸鐵,口不能言,如此困頓中還能想辦法引來太醫為自己診治,吸引八皇兄和二皇兄保護自己,平心而論,雲瀾舟覺得阿寧是個極其聰穎卓絕的人。
“總不能對不起良心。”簡寧笑了笑,說回正題,“這回鎮國公出兵,危機四伏,他的副官已經叛變,和太子一起謀劃要取鎮國公的性命,我們肯定要早做打算。”
“我知道了,下午騎射校場,讓秦越來見你。”雲瀾舟道。
秦越打着探親的名義,混成了短暫的皇子教頭,專門教雲瀾舟騎馬。簡寧在旁邊看得心驚膽戰,秦越比第一次收斂了許多,估計是上次折騰雲瀾舟被皇帝罵過。
這回他耷拉着眼皮,從旁指點雲瀾舟上馬。
自然,馬是不肯上的,秦越就龇牙咧嘴地威脅,“殿、下!你要是不上去,可別怪我心狠手辣了。”
雲瀾舟毫不畏懼,拔劍跟他打了起來。
簡寧一顆心被吊得老高,他前世幾乎不會和人起沖突,更別說一言不合就開打了,圍着秦越跟雲瀾舟轉圈圈,左一句“不要打了!”,右一句“再打我喊總教頭了!”,才勉強控制住二人的殺氣。
雲瀾舟無意和秦越認真,他現在也打不過秦越,要是用暗器,實在不是君子所為。在秦越又一次猛沖過來的時候,他扔掉了劍,準備生接一拳。
這可把秦越吓死了,他沒想真的把外甥揍出個好歹,這可是姐姐唯一的孩子,雖然固執了些,可他回京最想見的就是這個寶貝外甥,只是嘴巴壞得很,也不會說話,心裏對這個孩子是有愧疚的。
秦越忙将內力散開,險些沒把自己的胳膊卸了,才堪堪停在雲瀾舟面前,看着閉眼挨打的小娃娃,秦越怒道:“誰讓你收劍的?!在戰場上你現在就死了!把劍撿起來!”
簡寧早看明白了秦越的擔憂,好家夥剛差點打中小崽的時候,秦小将軍的臉色的都白了,只是關心卻說不出口,對誰都是怒火沖天的樣子,實在不讨喜。
“秦小将軍,殿下那是怕傷了您。”簡寧笑着将雲瀾舟的劍撿起來,吹了吹劍刃,“你看,這多鋒利。”
“那、那也不能丢武器!”秦越理虧,氣勢也收斂起來,畢竟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喜怒還藏不住,被簡寧一說,便慢慢紅了臉,語氣別扭道:“過來,舅舅看傷哪兒沒。”
雲瀾舟對秦越的話置若罔聞,兀自收劍入鞘。
簡寧便從後面輕輕推了推小崽,雲瀾舟十分詫異地扭過頭,一臉“你不要我了嗎”的表情。簡寧哭笑不得,這可是舅甥培養感情的好時機,小崽你一副生不如死的樣子是怎麽回事啊!
秦越不愧是練家子,嘴巴不好,但手上的力道輕柔有度,上下捏了捏雲瀾舟胳臂和小腿,安心了,“沒事兒,以後多鍛煉鍛煉,下盤得練紮實點。”
簡寧感覺氣氛不錯了,招呼道:“秦小将軍一同去吃茶吧,早已準備了你愛吃的西北牛肉幹。”
“我不去,我得和總教頭練練拳……”秦越沒說完,忽見這個豆芽菜似的小娃娃臉色不善地盯着自己,也不知道怎麽的,他從未把這狗屁仙師放在眼裏,可此時他就是感到渾身一抖,好似不聽話,這仙師娃娃又得喊來那兩個瘋狗一樣的八皇子和二皇子過來跟自己打架。
可恨那個二皇子,都十四歲了,打不過還跑去他老子那兒告狀!害他前日被皇帝狠狠教訓了一頓,飯都沒吃成。
“走吧走吧,我想吃牛肉幹了。”秦越機智地轉了個話茬。
簡寧滿意地沖他笑了笑,“小将軍請。”
娘的,這仙師娃娃長得純然無辜,笑起來卻叫他滲得慌,真邪門兒。
兩刻鐘後,涼亭內。
一個茶盞碎裂聲刺耳驚心。
“王副将那個不要臉的狗東西!”秦越氣得又摔了一個茶盞。
簡寧揮揮手,讓附近伺候的內侍和宮女散開,又給秦越換了個能摔的茶壺,“小将軍不必憂心,此事我們既然已經知曉,殿下也早有打算。”
“不對,你們怎麽知道的,我在西北這麽多年都沒查到王副将有二心,你們……不是诓我的吧?”秦越目光如炬,他倒不在意外甥騙自己,只是對這個所謂的護國仙師有疑。
“我和二皇兄的人無時不刻不盯着太子,這回你和外公一出西北,太子的人就威逼利誘地策反了王副将,你哪有機會查?”雲瀾舟面不改色地抿了口茶。
“這倒也是……”秦越想想又氣不打一處來,罵道:“那個狗東西平日裏就喜歡逛窯子,威逼個屁,定是受了太子的好處就屁颠屁颠的叛變了,待我回去打他個半死,再将人趕出軍營!”
“小将軍莫急。”簡寧道:“此事需從長計議。”
“從短不行麽?”秦越煩躁地撓了撓頭,“我現在就可以傳令回去把他打死。”
“然後打草驚蛇?”雲瀾舟瞥了他一眼。
“那咋辦。”秦越脖子一梗,對這幾個小娃娃的話很不理解,果然還是年紀小,不知道殺伐果斷的好處。
“你今日回府,将此事告知外公,他知道該怎麽辦。”雲瀾舟道。
秦越愣了會兒,問:“他要是不知道呢?”
“這樣,那就這樣,你同秦老将軍說……”簡寧低聲把計劃說了出來,秦越還是撓着耳朵道:“這法子太麻煩了吧……”
“聽阿寧的。”雲瀾舟下了命令。
秦越不好拂外甥的面子,便道:“行吧,先試試,不成我就打死王副将。”
三日後,鎮國公病重的消息傳入朝堂。
皇帝急得派了五個太醫前去診治也沒用,下朝後便着人去探望鎮國公,實則是查驗這病情是否屬實。然而一查,還真是風邪入體,加上舊傷複發,看着竟然病入膏肓一般。
這傳言就從鎮國公病了,變成鎮國公死了。
京城百姓炸了鍋,眼看西北來犯,這些年鎮國公戰功赫赫,若是沒有這一員大将,大齊危矣。
簡寧從二皇子那兒聽到這個消息,就知道雲瀾舟又去散播了謠言,忍不住提醒道:“殿下,那可是你親外祖父啊。”
“他嫌命大,親自散播自己要頭七的傳言,我也沒辦法。”雲瀾舟淡淡道。
這一家子真是如出一轍的大膽啊,簡寧起身穿好外衫,雲瀾舟見狀,走來幫他系上腰帶,簡寧來這麽久了,系腰帶這事兒還是很生疏,看着雲瀾舟修長的手指在自己腰間穿梭,簡寧賞心悅目地抱了抱小崽,“我待會兒去唱個大戲,回來和你吃夕食。”
“嗯。”雲瀾舟嘴角勾起一抹淺笑,目送簡寧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