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清醒
第75章 清醒
對于幾片試驗田中的谷子出苗情況,小祿子以自己的經驗來判斷,是十分有信心的。
雖然幾塊田裏放了的那個什麽農家肥的量不同,每一種的材料也不太一樣,但是無一例外的,即便是長勢最差的試驗田中,如今的情況也要比那塊按照原本的方法來種植的田更好。
并且不是好了一星半點,而是好了許多。
但是這些他自己心裏雖然有數,可他不知道殿下會不會心裏也有數。
那可是太子殿下,天大的貴人,又怎麽可能會像是他這樣的農人了解田地的産量脾性呢?
但是小祿子想了想,又覺得能夠做出來曲轅犁那樣神奇的工具的太子殿下也不像是對于農活兒不了解的,說不定他還真的知道一些什麽?
小祿子心裏思緒萬千,目光卻一直都定在正在幾塊田地之間仔細查看的陸執安。
距離施農家肥已經過了不短的時間,再加上小祿子侍弄精心,陸執安還真沒覺得這幾塊地有多腌臜的,更腌臜的他又不是沒有見過。
他現在最關注的還是這地裏的産量。
只從長勢上來看,這幾塊地确實可以證明農家肥的作用,不過哪一種的比例更合适,還是要看最終的出産量。
大恒不是飛速發展後的種花,如今想要得出實驗的結論,只能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地去做實驗,或者就是要用大批量的土地同時進行對比實驗來降低時間成本。
不過之前因為自己對于化學方面的知識半點不通,所以陸執安只是在禦田中劃出來了一部分讓小祿子負責,免得真的影響了太多的人。
但是現在也算是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了,這一季不成,但是等到下一季的時候差不多就可以擴大試驗規模了。
陸執安算了算時間,等下一季的稻谷下種,羊毛貿易的第一波收益應該也出來了,他和老爹手裏也能有一些本錢去做實驗。
雖說皇室名下有皇莊,但那些莊子上的佃戶們也都是要吃飯的,不能因為做實驗的事情就毀了他們的生計,就算是征用土地,那也要彌補一下他們的損失才對。
不過暫時還是不用去外面找地做實驗,皇莊所屬的田地足夠多,選一個合适的莊子劃分好地塊來做實驗,比較安全一些。
“先前讓你記的生長數據呢?在哪裏?”
陸執安觀察了一會兒,除了長勢之外也看不出什麽不同,畢竟現在麥子也才剛剛抽穗沒多久,還有的長,現在看着好的指不定哪天就突然停止發育了。
只有等到實際收獲的時候才能夠确定最終的産量是多少。
小祿子突然聽到陸執安的問話,連忙将頭垂得更低了一些,然後從自己的懷中取出一本冊子,恭恭敬敬地遞給了陸執安。
“殿下,這本便是了。”
陸執安接過冊子,翻開第一頁的時候就微微皺了下眉。
這字,都不能說是寫出來的,只能算是比照着示例畫出來的,也不至于認不出是什麽字來,但怎麽看怎麽別扭。
好在這不影響閱讀,陸執安翻了幾頁,發現每一日的數據都被小祿子認真記錄了下來,上面似乎還有一些細小的看不懂的符號?
陸執安看着那數字旁邊的标記,有些訝異。
“小祿子,你來。”他對小祿子招了招手。
小祿子挪了過去,繼續低頭:“殿下。”
“這個記號是什麽意思?”陸執安指了指本子上的一個杠杠。
這個杠杠非常小,也很細,幾乎只有頭發絲那樣的寬度,如果不是陸執安仔細,還真容易被忽略過去。
“殿下恕罪!”小祿子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陸執安:……
他反應了一瞬間才明白小祿子在請什麽罪,心中微微嘆氣。
“起來吧,我又不是在責問你,好好回答問題。”
陸執安沒有說什麽別動不動就跪之類的話。,
這是他們在這個時代的生存之道,除非他可以直接取締了這樣的制度,否則就很難動搖。
“是。”
小祿子松了口氣。
他剛剛是真的吓了一跳,生怕會因為無意間記下來的符號而獲罪。
貴人們是最講理又不講理的人,他不敢賭那個萬一。
“殿下,奴才不識字,但又想着把自己觀察到的情況也記錄下來,所以才鬥膽在冊子上添了這些符號,以免疏漏。”
“哦?”陸執安這回是真的有些驚訝了。
小祿子年紀不算很大,但是腦子卻是很活泛的模樣,竟然還知道補充實驗記錄,而不是按照交代下來的事情一板一眼地執行。
“那你說說,這每種符號都是什麽意思。”
這會兒,陸執安對于禦田的興趣短暫地轉移到了小祿子的身上。
在陸執安的目光注視下,小祿子一個個的說出了不同符號所代表的含義。
陸執安越聽越覺得這個人似乎有些培養的潛力。
他的種植技術是經過宮中檢驗的,不然也不會被分到禦田這邊來。
雖然因為出身的原因不識字,但也不是一個思維僵化不會動腦的人,反而很懂變通,不會認字就用自己能分辨的出來的方式來記錄信息。
文字是什麽,文字本身就是為了記錄信息而誕生的一堆符號,只是如今天下間通用的文字獲得了更多的認可和廣泛的應用,誰又能說小祿子這冊子上用的符號,不是另一種文字的雛形呢?
提升作物的單位産量是一場持久戰,同時也是需要創新的一個領域,小祿子記錄的這麽認真,腦子也很靈活,對于陸執安來說,還真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不過就算是有什麽打算,陸執安也沒有辦法讓小祿子先放下手裏的禦田,所以這個打算就只能暫時擱置,等待合适的時機。
但這并不代表着陸執安不能給小祿子畫大餅。
“你做的很好。”陸執安笑着肯定了小祿子的“多此一舉”,他的行為并沒有影響自己的任務本身,反而讓實驗情況更加細致了。
“好好幹,等過段時間收割的時候我會再過來,到時候,有驚喜。”
将冊子合上,送回小祿子懷中,陸執安笑眯眯地說完,帶着人離開了禦田,留下小祿子一個人回味他剛才最後一句話。
好好幹,有驚喜?
“謝殿下!”小祿子抖着手把冊子又揣回懷中,朝着陸執安離開的方向跪下磕了個頭,大聲喊道。
陸執安在離開禦田之後,就又回到了東宮之中。
今日端午,東宮不開課,他這一身朝服直接換下來就行了,等晚宴的時候再換合适的服裝去參加就好。
因為有晚上的一頓飯,今日鳳儀宮的家庭小聚就調到了午膳時間,陸執安換好衣服沒多久就到了午飯的點兒,于是又往鳳儀宮去。
宮中已經張挂了許多與端午節有關的視頻,平日裏總是會有些嚴肅的宮道看上去都有了幾分随性和喜氣。
不過等到陸執安到鳳儀宮的時候,發現今日鳳儀宮中的氛圍似乎有些古怪。
陸風致是知道他今天中午要過來的,可是如今不僅沒有再外面等着他來,甚至連院子裏都沒有她的身影?!
這不像是她平日裏的性格啊!
陸執安沒有攔下宮女們通報的動作,但也沒有停下腳步,徑直往裏走。
“娘娘,太子殿下來了。”
陸執安聽到了屋內的禀報聲,以及剛剛停歇的說話聲。
沒有人出來攔他,就說明裏面的人他可以見,陸執安也就順暢地進了鳳儀宮的正殿。
這會兒鳳儀宮中的人還不算少,光是進門的那一剎他就看到有好幾個婦人坐在椅子上,見他進來了正要站起來行禮。
“母後。”有外人在,陸執安就是最正兒八經的太子殿下,規規矩矩的行了禮。
“臣婦/草民參見太子殿下。”殿內的其他人也對着陸執安行禮。
陸執安的視線從他們的臉上略過,從那老婦人有些眼熟的面貌中,明白了些什麽。
果然,下一刻孟梓華就為他解了惑。
“安兒快來,這是你外祖母。”心中的猜想被認證,陸執安也就沒有再猶豫,上前乖乖的行了禮。
“執安見過祖母。”
老婦人,也就是孟老夫人,連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躲過了這一禮,雖然她是太子殿下的外祖母,但畢竟太子殿下是君,君臣身份有別,她可不敢誤了禮數。
這還是陸執安第一次和母親的家人見面。
先前孟家人來訪的時候,大多都是在陸執安上課的時候,雖然中間有幾次大家在宴會上打過照面,但并沒有說過幾句話。
今日倒是人來的很齊全。陸執安看了一圈,把孟家的人名和人臉一一對上了,發現除了孟凝遠被關禁足之外,孟家所有七歲以下的小輩都來了,一共小男孩兒。
而陸風致此時就躲在孟梓華的身後,有些緊張地看着這滿屋子的人。
今日孟家的老夫人,大夫人,二夫人都來了,也就是陸執安的外婆、大舅媽、二舅媽。
與他們一同來的還有孟銘德的兩個幼子,以及孟澤鵬的小兒子。
陸執安倒是已經有很久沒有見過這麽多的小孩了,宮中孩子實在是太少,這會兒突然見到這麽多人,多少覺得有些稀罕。
但是別看陸風致平日裏在他的面前表現的那麽活潑,實際上也是一個比較怕生的小女孩,今日突然見了這麽多的陌生人,難免有些害怕。
也就是一直有不孟梓華在身邊陪着,她這才沒有表現出更大的不安來,而是按照孟梓華的指揮,乖乖的稱呼着各位長輩。
這會兒陸志安一來,陸風致的目光就朝他望了過來。
哥哥!救我!
陸執安倒是沒有想到,妹妹竟然還有怕生的情緒。
當初離開大樹村的時候,她年紀還小,陸家人一直都不放心她自己一個人出去玩兒,即便是出門也都有陸執安帶着,所以竟然沒有發現這一點。
不過這會兒已經發現了這班情況,陸執安自然也就不會讓妹妹繼續這麽難受下去。
這麽多女眷在這裏,雖然都是自家親屬,但是這個半大小子的出現多少還是有點突兀,所以陸執安也沒有落座,而是站在孟梓華的身邊安撫着妹妹,等到該說的都說完了,便打算告退。
孟梓華一直留意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想要幹什麽,心中一嘆。
“你們幾個孩子都一起出去玩吧。”她說。
孟家帶進來的三個小男孩兒都是五歲到六歲不等,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已經有了一些基本的觀念,在進宮之前也被家裏反複培訓過各種禮儀知識,叮囑過不許在宮中胡來。
她們這群女眷在店中說着其他的事情,這幾個小孩也聽不懂什麽。
陸執安竟然已經打算帶陸風致出門,那就順便把這幾個小男孩兒也帶上,別顯得好像他們兄妹兩個不待見他們一樣。
而且小孩子嘛,本身就沒有多少的隔閡,只是不熟悉而已,有陸執安這個大一點的孩子在,玩到一起不會是什麽難事兒。
陸執安臨時接下了帶小孩的任務,有些頭疼。
這個年紀的小男孩最皮,他在大樹村的時候可沒少見識。
而且他喜歡的是香香軟軟的妹妹,可不是皮的能上天的弟弟。更何況這還是隔了一層血緣關系的,從小到大從沒有見過,本就是一片陌生,陸執安對他們的認知也就是第一次見面的親戚而已。
這樣的情況下,他要是對這幾個小孩兒有多少的感情,那才奇了怪了。
但是對于孟家的幾位長輩,陸執安還是很有好感的。
從陸執安一家四口回京至今已近一年,這麽長的時間裏,孟家人一直都表現地十分本分。
關懷小輩、愛護皇後、知進退識大體,可以說是已經做到了外戚的模範标準。
就是陸執安這個幾乎沒有與女眷們打過照面的人,都對整個孟家印象很好,所以雖然不是很樂意帶一串小蘿蔔頭玩,但陸執安并沒有拒絕這個提議。
哪怕是抛開所有的個人感情,孟家世代為将,在領兵打仗上很有一手,這樣的将門世家,無論是誰作為上位者,都是想要拉攏的,除非上位者是個傻子。
陸執安也就比這一串小蘿蔔頭大上五六歲,還沒有到年齡斷代的地步,等到他成長起來的時候,按照孟家的一貫作風,這幾個小蘿蔔頭也差不多開始進軍營鍛煉了。
換句話說,不出意外的話,這幾個小蘿蔔頭很有成為他執政時候的軍中支柱的潛力。
因此,無論是從情感上,還是從利益上來考慮,陸執安都不會拒絕這個提議。
領着小蘿蔔頭們出了大殿,今日的陽光極好,穿過廊檐照到了陸執安的身上,讓他腦海中忽的一閃。
“妹妹,你還記得你的積木嗎?”
他想到要怎麽帶這幾個小蘿蔔頭了。
陸風致眨了眨眼。
“記得呀。哥哥,我們要玩積木嗎?”
“是呀,不過這裏還有你的幾個小表哥,咱們多拿幾套出來,和他們一起玩積木好不好?”
積木是陸執安之前送給陸風致的小玩具。
陸執安記得自己小的時候曾經有一段時間最希望的就是能有一副特別豐富的積木,親手用它們搭建出來一座城堡,到時候讓整個孤兒院的叔叔阿姨和兄弟姐妹們都住進去。
好叭他承認這個願望有那麽一點點的幼稚,但這是他小時候真實有過的幻想。
長大之後自然是知道這不可能了,人均工資的漲幅永遠追不上房價的速度,他也就沒有再做這種不切實際的夢。
不過這可不耽誤他給陸風致安排上。
像是積木這種玩具,對于小孩子的智力開發以及手眼協調能力的培養都是很有好處的,還能調動小孩子的想象力,可以說是一舉多得。
不過像是積木這種玩具向來都是只有他和陸風致有的,陸執安擔心陸風致會不願意将玩具分享給別人玩,所以打算事先征求一下她的意見。
畢竟小孩子總是容易在一些大人忽略的地方有着極強的執念,陸執安并不想為了幾個表弟委屈了親妹。
“好呀!”陸風致卻是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她對于這三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哥哥也挺好奇嘞。
不過剛才那兩位每次看到她都會笑得很奇怪的舅媽也在,她就不太敢說話。
但是這會兒只有熟悉的哥哥以及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幾個表哥,陸風致就沒有那麽緊張了。
同齡的小孩兒陸風致還是見過的,大樹村人口不算特別多,但是也不少,還是能找出來一些與陸風致年紀差不多的小孩子的。
陸風致呢,偶爾也會被陸遠平帶去村中的學堂,其實也見過不少的人,知道大人們老是喜歡說些他們聽不懂的話,大孩子們也不太喜歡帶着他們這種年紀太小的小孩兒玩兒,能玩到一起的就只有長得差不多的!
她可聰明嘞!
凝遠姐姐已經好幾天沒有來找她玩兒了,陸風致本來就覺得有點無聊,這會兒突然多了三個同齡的孩子,心裏也是十分高興。
因此,當陸執安問要不要把積木拿出來大家一起玩的時候,陸風致答應的很痛快。
這積木是陸執安前幾個月的時候讓東宮裏搞研發的那幾個匠人們抽出閑暇時間來做的,用的是木頭,上面全部打磨光滑,不會傷到陸風致的小手。
擔心她會一不小心吞掉一些零件,或者是傷到自己,所以這些積木都做得比較大塊,邊角也都做得比較柔和,有些微的弧度,只要不是大力碰撞,就不會出現特別大的傷害。
而且如今是在宮中,陸執安自己沒有特別高的物欲,但是對于寶貝妹妹,還是很舍得的,所以陸風致的這套積木的規模着實不小,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一起,都能裝滿兩個大箱子。
所以,即便只是一人份的積木,也足夠四個小孩兒一起玩了。
端午節的天氣已經比較暖和了,這會兒正午,室外甚至還有一點點的熱度。
陸執安沒有領着他們去哪個房間,而是把連帶自己妹妹一起的四個小蘿蔔頭帶到了花園裏的涼亭中。
得了吩咐的宮女們在涼亭四周挂上了半透的帷幔,能稍微擋一擋風,但又不會耽誤陽光的照入,既有光線又不會着涼。
陸風致的侍女們熟門熟路地從公主的小庫房中抱出了一卷地毯,把涼亭中的桌凳挪開,然後再把地毯往地上一鋪,一個臨時的玩樂區域就被圈出來了。
陸風致身邊的宮女和陸執安身邊的內侍一樣,都是孟梓華與陸遠平兩個人慎重篩選過的,不僅要足夠忠心,還要有過硬的實力。
只看她們不過眨眼的工夫就把涼亭打點好了就能感受到了。
“雲團姐姐!快點快點!快擺出來!”陸風致已經有些興奮起來了。
她在陸執安面前本來就放得開,并不是真的內向,這會兒來到了她的主場,自然也就愈發地外向起來,甚至已經開始招呼她還沒有記住名字的幾個小表哥。
“漂哥們,這個積木可好玩了!我教你們玩啊!”
表這個字的發音對于陸風致來說還有點難,陸執安的嘴角不由得多了一絲笑意。
另外三個小蘿蔔頭卻是毫無障礙的就理解了陸風致是在叫他們,看了看旁邊杵着的陸執安之後,臉上的表情有些猶疑。
娘說在宮中要守規矩,但是娘沒有說脫鞋上毯子是守規矩還是不守啊……
但我們要是不聽的話,是不是也是違抗上命了?
三個小蘿蔔頭的腦容量和理解能力實在是有限,所以這會兒三個人的臉都快要皺成包子了。
陸執安看着他們糾結的模樣,倒是有些意外,轉念一想又覺得理所應當。
是他直接把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代入到他們身上了。
但實際上像是孟家這樣的家庭,又怎麽可能會把什麽事兒都不懂的小孩子帶進宮來呢?
在宮裏行差踏錯一步,都是可能帶累全家的。
陸執安脫了靴子,在攤子上找了個順眼的角落坐下。
“別傻站着了,都過來吧。”陸執安朝三個小蘿蔔招了招手。
孟星河和孟星明兩人齊齊将目光看向了孟星緯——三個小蘿蔔裏面年紀最大的那個。
孟星緯又糾結了一秒,動作略顯生疏地給自己脫了鞋。
限時大哥都已經做了示範,夢星河和孟星明也就不再拖泥帶水,很快就脫了鞋子,在陸風致的講解下玩成了一團。
這個時候就體現出來玩具足夠多的好處了。
陸風致的這一大套積木分成四份一起玩,每個人都能分到不少,不僅不會出現搶玩具的情況,陸執安還陸陸續續地聽到他們炫耀的聲音。
“哥!看!這是我搭的城牆!”
“弟弟你看,爹說大營長這樣。”
陸執安:……
好家夥,不愧是武将世家的孩子,竟然這麽小就開始關注這些東西了嗎?
幾個小孩子在涼亭中玩着倒也和諧,不過他們還是沒能玩太久。
陸執安從東宮過來的時候就已經快到午膳時間了,一大四小在涼亭中完了一刻鐘的時間,正殿那邊就有宮女來喊他們吃飯了。
孟星緯三人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地毯上面的積木塊,顯然有些不想離開。
陸執安覺得,這個時候的他們才表現得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孩子了。
這短暫的一刻鐘時間,三個人各玩各的,不争不搶,主要注意力都集中在搭自己的作品然後向其他人展示上面,陸執安聽了十幾句的“你們看看我搭的……”句式。
搭積木這種事情是很難一次就成功的,尤其是一些比較奇特的形狀,不塌上幾次都不正常,孟星緯他們的積木也是塌過的,但是他們最多就是有些氣餒,噘噘嘴,然後就收攏自己的積木塊,繼續剛才的動作。
比起一些做不到自己想要的效果,一着急就想要打砸的暴躁熊孩子要乖巧太多了。
乖巧的小孩子總是更容易招人喜愛的,在這方面,陸執安也是俗人一個,這會兒對于這三個小表弟,陸執安的印象都還不錯。
因為鳳儀宮中有女眷在,陸遠平得了消息後就派人說中午不來了,免得擾了她們相聚的興致。
陸執安又陪着用了一頓飯——孟梓華和女眷們一桌,他帶着蘿蔔頭們一桌。
有了先前那一刻鐘的玩鬧時間,陸風致對于三個表哥明顯熟絡了不少,還會指着桌上的菜肴叭叭叭地跟他們分享自己的吃後感了。
見陸風致明顯放松了不少,陸執安也就沒有多留,用完午膳後不久就回了東宮。
雖然今日放假了,但他的課業還沒有寫來着……
晚宴結束後時間就有些晚了,陸執安打算趁着下午這段時間先把課業完成了。
端午節雖然也是個大節,但終究沒有中秋節、上元節那樣重要,晚上的宴席平平無奇,不像是去年中秋時候有那麽一場大戲。
晚宴結束後,陸執安就回了東宮,洗漱之後便睡下了。
他可是還沒有忘,他爹明天早朝之後要讓梅師公見見他呢。
說是見見他,實際上考教是不會少了的,他得早點睡,養足精神做好回答問題的準備。
事實證明,早睡對于緩解早起時候的困倦是有用的,但用處有多大,很難界定。
陸執安一邊啃着餅,一邊在心中猜想着梅永言今日有可能會給他出什麽樣的題目。
上次梅師公的信入京是送他要回京的消息,上上次是在陸遠平登基後的中秋節前後,詢問他在京中的情況。
成都府距離京城終究還是有些遠,送一封信要好久,說起來陸執安也都有一年多沒有被考過了。
尤其是這最近的一年時間,他可沒讀多少的經典名著……心虛啊。
因為心虛,陸執安上朝聽政的時候都有點心不在焉的,好在他站在第一排,側後方的人不擡頭就不可能看到他的表情。
陸遠平的目光往他的方向瞥了幾次,見他一直都是神游天外的模樣,心中有了計較。
自從陸執安跟他講過自己在夢中見過的那個世界之後,陸遠平心中就一直在擔憂一個問題——
那樣先進美好的一個世界,給陸執安帶來了極為廣闊的眼界和豐富的知識,領先大恒無數時光。
陸執安的身份确實能讓他将這份奇遇所得發揮出最大的作用,但是因為他所懂得的這些知識都只有他一人懂,而對于大恒的人來說,這樣的本事又太過驚人。
如今知道他有本事的人還不多,但就算是這樣,藺晖文他們這些重臣們都已經開始對陸執安贊不絕口了,要是哪天他幹的事情天下皆知了,還不知道要有多少的贊譽聲傳入陸執安的耳中。
陸遠平不是對陸執安被誇或者收攏了臣子之心産生擔憂,他擔心的是他會被這樣連綿不絕的誇贊聲蒙了眼。
陸遠平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但總歸是活不過陸執安的。
他還活着的時候,有個爹在上頭壓着,也能幫陸執安警醒,可等他沒了呢?獨掌大權又被人看做天才甚至是神的下一任皇帝能保持多久的清醒頭腦呢?
歷史上可是沒少有那種年輕時候英明神武、老邁時候就昏庸無能的皇帝。
陸執安自己也說過,那些像是上了年紀後變了個人一樣的皇帝,最大的缺點就是命太長了。
他們哪一個不是曾經銳意進取,後來不也還是一個個地在日複一日的誇贊中迷失了一顆心。
陸遠平不想陸執安有朝一日也走到那一步,成為了他自己提及時都恨鐵不成鋼的“活太久的皇帝”中的一員。
陸遠平希望能有一個人再關鍵的時候提醒陸執安,但是這個人選并不是那麽容易找的。
就是現在,陸執安連他都敢犟一犟,等他登基了,能壓制他的人得是什麽樣的厲害人物?
不過距離陸執安登基還早,這件事也不是一日兩日就要做好的事情,所以陸遠平再是擔憂,也還在思考對策。
但是這回陸執安對于梅永言的忌憚,倒是給了陸遠平一個很好的方向。
老了的事以後再說,先從小時候開始培養他腳踏實地的風格!
陸遠平是沒想過讓梅永言代替自己監督陸執安的,畢竟梅永言的年紀已經很大了,過不了幾年就得致仕,他雖然希望老師能長壽,但自家人知道自家情況。
梅永言年輕的時候一心苦讀考功名,出仕的時候身體就不算強壯,中間又磋磨了許多年,如今年紀也上來了,更是經不起折騰。
就連他從成都府回京的車駕,陸遠平都反複叮囑了一定要緩緩地走,不可急躁,他不着急,一切以梅永言的身體為重,這才導致一趟車走了一個多月的時間。
接到消息說他即将抵達的時候,陸遠平直接手一揮,把以秦院首為首的太醫派出去了整整五個,都是太醫院中各個方面的好手,明顯是要給梅永言來上一套全面的檢查。
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陸遠平自然不會做太過不切實際的幻想。
并不是說他不希望梅永言長壽,而是這種事情不能寄托在不确定的事情上,太不安全。
但無論如何,以陸執安如今對于梅永言的這種表現來看,至少近幾年的人選他不用擔心了。
“退——朝——”
何書的聲音響起,大臣們齊聲行禮。
陸執安跟着陸遠平離開了大殿,不久後,父子倆就在禦書房中又見面了。
而随着衆臣們一起退朝,正被大家圍着恭喜的梅永言,已經遇上了前來接他的人。
“梅太師,陛下請您去一趟禦書房。”
來人是何書前不久剛收的徒弟,臨出來之前得了師父的反複叮囑,一定要對梅大人畢恭畢敬。
小太監雖然疑惑,但還是照做了。
他知道自己沒有師父經驗豐富,也知道師父不會害自己,這會兒也不是深究的時候,就領了命等在明光殿外。
然後按照師父說的,畢恭畢敬。
既然是陛下有請,其他人也就不敢在這個時候拉着梅永言說些有的沒的了,互相拱了拱手算是道別。
“這位小公公,咱們走吧。”
梅永言說完,就準備邁步,不過被小太監攔了下來。
“梅太師,陛下命奴才帶了軟轎來,請太師上轎。”
梅永言其實已經看到了那軟轎,只是這太張揚了,他就想要當做沒有看見。
但是這會兒人家都已經明說了,他也沒有辦法拒絕,只能心中嘆氣,坐了上去。
梅永言知道陸遠平對他情誼深厚,但不管怎麽說,他們現在是君臣,他是剛剛回京的地方官,還沒有正式的新任命,如今京中的高級位置都有人坐着,大家對他本來就很警惕了,所以他想要低調一點,免得給學生惹了麻煩。
哪知道他的好學生替他高調了。
這轎子大家都看見了,其實無論他坐不坐都已經很高調了,至少還沒有走遠的那些人都看到了他上轎的這一幕。
至于各人心中是怎麽想的,那誰知道呢?
軟轎由力士擡着,穩穩當當地道了禦書房外。
何書殷切地迎上前。
“梅太師,陛下和太子殿下已經在裏面等您了。”
梅永言腳步一頓。
“勞煩何公公了。”梅永言沖何書點了點頭。
自家徒弟自己了解,先帝已經駕崩小一年,這個何公公如今能坐在首領太監的位置上,基本上就是走到了他心腹的位置,這樣的人自然是要認真對待的。
因為早知道梅永言要來,所以何書進去後沒過幾息,就出來請梅永言進殿。
陸遠平這是時隔十年以後第二次見到梅永言。
昨日在端午晚宴上雖然看到了人,但是那個場合下師徒兩個也沒有多做交流。
今日倒是能近距離看個真切了。
陸遠平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梅永言的面前。
突然伸出手,在另外兩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對梅永言行了個弟子禮。
“學生,見過老師!”
這可把梅永言吓了一跳。
這弟子禮以前他們在東宮的時候倒是經常見,梅永言說了陸遠平很多次不用這樣,但每次陸遠平都是應下,然後繼續我行我素。
這都過了十年了,梅永言都沒想起來這茬,竟然沒有及時反應過來躲開這一禮。
雖然他一共也沒有躲開過幾次就是了……
“老師,您輸了哦。”陸遠平直起身,臉上帶着笑,那模樣,和陸執安惡作劇成功的時候露出的笑容像了個十成十,還裹挾着幾分得意。
梅永言:……
陸執安:……
不知道為什麽,陸執安覺得眼前的這一幕似乎是有點眼熟。
不過他爹都已經行完禮了,陸執安自然也不能落後太多,于是跟在他的身後也行了個弟子禮。
“執安見過梅師公。”
前沒有躲過好徒弟的禮,以至于後不知道該不該躲太子殿下的禮的梅永言難得的僵在了原地。
這個禮吧,他要是躲,好像是在說太子比皇帝尊貴,不太合适。
可他要是不躲,那不是錯上加錯了嗎?
便是梅永言混跡朝堂幾十年的心智,此時也不由得宕機了一瞬間。
然後就是這一會兒,他又沒了躲開陸執安這一禮的機會。
梅永言:……
即便是梅永言這樣的心性,此時也忍不住想要在心中吐槽一句:他們這父子兩個,都是來折磨他的是吧?
但是不得不說,這兩個弟子禮極大程度地緩和了師生二人十年未見産生的距離感,因為梅永言這會兒已經開始看向“罪魁禍首”陸遠平了,像是十年前一樣對着他吹胡子瞪眼。
“你就是這麽教孩子的嗎!多大的人了還領着小孩兒胡鬧?!”
陸遠平可不怕他這看似生氣的模樣。
“你是我的老師,我給你行個禮怎麽了?就是拿出去說我也沒有做錯好不好!”
陸執安:……
他想起來為什麽會覺得剛才那一幕眼熟了。
好嘛,一開始他還沒有轉過來彎,但是想起兩人之間的關系之後,陸執安反而覺得這樣的相處模式很親切。
這不就是他和他爹互相折騰的場景,如今放到了梅師公和他爹身上了嗎?
陸執安若有所思地看着陸遠平,微微點頭。
他就說嘛,他娘平日裏總說他喜歡上房揭瓦,可是科學證明性格這種東西是會受遺傳影響的,但是爹娘都是正經人,那他這不正經的性格是從哪繼承來的?
【陸遠平:原來你還知道自己不正經啊!】
現在他知道了。
肯定是陸遠平“上梁不正下梁歪”,才帶歪了他這個五好種花青年!
一定是這樣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