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18章
即使是在雨過天晴,陽光普照的上午,仁峰武館內依舊是一片死寂。在素日裏,這個時辰起碼有二十幾位年青後生在教場舞刀打拳,一派熱鬧景象。而現如今,這二十幾位年青後生卻是一個也沒有來。
十幾日前,他們不約而同地收到信——仁峰武館的王教頭竟得了麻風病。
如此一來,自然再無人敢上門。便是問候,也只敢使小厮前來。
寧望舒靜靜地伏在武館大堂上的屋脊上,探視周圍。雖然四下無人,但她仍不敢有絲毫大意。等了半日,不見有動靜。她方沿着壁角悄悄滑下。
這武館委實不大,除了教習場還算寬敞,其他屋子只有寥寥幾間看得出是略收拾過的,想來這王仁湘的日子過得倒也不寬餘。
她悄然無聲地移到屋前,忽聽“吱嘎”一聲,居中屋子的門被人從裏推開,她忙躍上房梁。側頭望去,出來的人卻不是王仁湘,而是位年過六旬的瘸腿老漢,端着一銅盆。再一定睛,那銅盆之中的水竟是紅色,更有一股腥氣直沖上來。
老漢面色青白,掩好門,一瘸一拐地走遠。
寧望舒輕巧翻身落地,從門縫中探去,只見床幔低垂,似有一人在幔後壓抑着呻吟。
聲音雖小,卻是痛苦非常,聽在耳中,雖與王仁湘的聲音有幾分相似,又不十分相像,寧望舒一時也不敢肯定。
正猶豫是否應該進去探個究竟,便聽幔後之人沉聲道:“既然來了,何不進來!”
寧望舒一凜,聽出正是那人正是王仁湘。
“在下無意冒犯,還請王教頭見諒。”她緩步入內,拱手道。
“果真是你!”王仁湘在幔後一聲冷笑,突又猛喘起氣,過了好一陣才繼續道,“怎麽,姑娘是嫌我死得太慢,特地再來送我一程麽?”
“王教頭何出此言?在下不明白。”
“我既已如此,你又何必裝模做樣……我也不怨人,只恨自己有眼無珠,竟然輕信了你這等小人。若非南宮大少爺對我有恩,我當日一刀結果了你,也免得今日受辱于人!”這番話他一氣說完,頓時大喘不止,顯是中氣不足所致。
聞言,寧望舒更加疑惑:“在下雖魯莽闖入,但對教頭并無惡意,怎說得上受辱二字,又如何說我是小人?”
正說着,方才那老漢已回來,見寧望舒手持佩刀在屋內,以為她要對王仁湘不利,不分猶說,嘶吼一聲便撲上來……
“老胡,不可!你不是她的對手!”王仁湘在幔內急道。
寧望舒擋了他兩三招,便知這老漢只會些外家的粗淺功夫,确實不是自己對手,加上又是瘸腿,自己要傷他實在容易。
那老漢卻是不管不顧,一副拼命的架勢,手做虎爪之勢,呼呼生風。寧望舒幾次相讓,他卻絲毫不領情,倒逼得她不得不出手制住他。
側身一讓,擒住他左臂往前一帶,再一個落葉掃堂腿,她便将他撂到在地。
老漢拼命掙紮,口中也在嘶啞叫嚷,竟然是個啞巴。
寧望舒一愣,思及這老漢如此激動叫嚷,自己實在無法與王仁湘說個清楚,不如先打暈他再說。
手掌微翻,握刀在手……
卻聽幔內一聲大喝:“萬萬不可!還請姑娘手下留情!”
語音未落,王仁湘已跌出幔外,手腳并用,艱難爬過來。他上身未穿衣衫,卻是腫脹如球,皮膚呈深紫色,遍體又長着拇指大的紅色膿包,有的膿包已破,血水滲出,惡臭撲鼻而來。便是臉上也布滿這種膿包,面目難辨。
見此情形,寧望舒自是大駭,不禁倒退幾步。
老漢早已搶上前,勉強扶起王仁湘坐到床邊腳踏上,又取了衣衫披在他身上,咿咿呀呀比比劃劃地說着什麽,不時惱怒地瞪寧望舒兩眼。
王仁湘扶着床沿,氣喘籲籲,待他比劃完了,才道:“我都這種模樣了,她還能把我怎麽樣。老胡,你出去!我便是死,也不能讓人小看了去。”
那老胡猛搖頭,卻是不肯走。
“怎麽,我如今這模樣,連你也看不起了。”王仁湘冷道。
老漢聞言無語,不敢再駁,只好依言退出去。
寧望舒立在一旁半晌,目光在王仁湘臉上和身上來回打轉,想看清那些膿包,卻又覺得惡心無比,目光總是稍稍一瞥便轉開。
“您……您真是王仁湘王教頭?”見老漢出去,她遲疑問道。
王仁湘冷哼一聲:“姑娘要王某的命,自來取便是,又羅羅嗦嗦做什麽!”
“我何嘗要你的命了!”寧望舒實在不解,“你……身上、臉上這些是……”
“姑娘自己下的毒,何必裝模做樣!”看她如此,王仁湘越發惱怒。
她呆住:“我……下的毒?”
“難怪說最毒女人心,我只深悔當日居然輕信于你,讓你這等小人有可趁之機。”他忿然道,“那東西你既已盜走,今日又來做什麽!”
“我盜走什麽了?”她越聽越急,這王仁湘竟是想把偷盜、下毒、殺人幾個罪名都扣到自己頭上。
“姑娘盜走墓室內的寶貝,還在墓內下毒,心腸狠辣之至,令人發指!”
“我何時去了墓室,何時下了毒,你倒是說清楚!我好意來探你,可不是平白的來受你的氣!”她也怒道。
他眼睛幾乎冒出血來,厲聲道:“你不守信用,擅入陵墓,盜走寶物!”
“我沒有!你們墓中有什麽寶物我不知曉,但我若意在寶物,既已盜走,我又來瞧你做什麽!你如何口口聲聲是我所為,難道你親眼看見我盜墓,又親眼看見我下毒不成!”
“不是你還能有誰?”
“你這人講不講理,你家既有寶貝,窺探的人又豈是我一人而已,怎知不是他人所為!”
王仁湘被她說的一愣,心中也生出幾分疑慮來。
“我也不與你羅嗦,日後你自己養好傷再慢慢探查吧。”她惱怒得很,況且一屋子的惡臭,讓人眩然欲嘔,實在不願在這裏糾纏下去,略一拱手:“今日是在下失禮,告辭!”
“姑娘明知在下命在頃刻,還談什麽日後。”
“……”寧望舒停住腳步,“這是什麽毒?你自己難道逼不出來?”
王仁湘慘然搖搖頭:“不僅我逼不出這毒,便是請來的大夫見了這般模樣,也只說病入膏肓,無藥可治,跑得倒比兔子還快些。”
“你方才說這毒下在墓內?”
“不錯,我便是自從墓內出來之後,才得上的這病。”
寧望舒皺皺眉:“要知道是什麽毒就好辦了,起碼有沒有得救也有個底……我去墓內瞧瞧。”
“你不能進去!”他勉力支撐起身體,面目猙獰,“但凡我還活着一刻,絕不會讓人驚擾先祖。”
她無可奈何地瞪着他:“我想,你的老祖宗會更喜歡查明真相後再安心睡覺……我們做筆交易如何?我來負責替你找大夫解毒;若果真解得了毒,你便要同我入墓一趟,我自有辦法查明那盜走寶物之人究竟是誰!”她側目望他,低聲自語:“早知你沒本事護得周全,倒還不如我拿了呢。”
見王仁湘不吭聲,寧望舒微微不耐,挑眉:“你若死在此地,難道不覺得委屈麽?留得性命在,日後有多少事情做不得。”
話音剛落,門被推開,那老漢跪在門口,目光焦切,沖着王仁湘不停磕頭,顯然是聽見了寧望舒的話……
額頭碰在門檻上,砰砰直響,不過幾下,頭上已赫然腫了一大塊。
王仁湘深閉下眼,長嘆一聲:“我答應你。”
寧望舒微微一笑,邁出門去。
那日裏,她幾乎找遍了姑蘇城的名醫,卻是沒半個知道這究竟是什麽病,只有幾個膽大的,還肯給王仁湘把把脈,卻滿口雲山霧罩,也聽不出個所以然來。一說到開方子,更是推脫不已,只怕這方子一開,萬一人死了,壞得便是自己的名聲。
眼看日近黃昏,送走最後一個大夫,寧望舒靠着院門出神。她自己對毒藥并不在行,雖然小師妹勉強懂點,卻也是半吊子水,靠不住的。
那麽現下,還能找的,只有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