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7章
剛回到南宮世家,雨便綿綿密密地落下來。
南宮若虛靜靜地躺在床上,聽到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這年秋天的雨水好像特別的多。
錦衾擋不住無孔不入的寒意,冰冷異常,溫暖不了僵硬的四肢。他頭腦卻是異常的清醒,毫無睡意。
雨水打在竹葉上的聲音還是那樣清冷,沙沙、沙沙……就像有人從竹林深處,踏着濕淋淋的落葉,緩步而來。
他木木地聽着,只覺得透不過氣來,翻身下床,推開窗子。
那瞬間,他看見一個纖細人影坐在石階上。
雨水從她身上滴滴答答地落下來,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沒有絲毫生氣。
他恍惚,以為自己在夢中。生怕驚醒這個夢,他輕輕地推開門,緩步走過去……她仍舊坐在那裏,頭深埋在雙膝之中,任由雨水打濕。
南宮若虛的手搭上她濕漉漉的肩膀,她擡起頭,臉上也是濕濕的,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
“我後悔死了,”她的聲音很輕,虛無缥缈,似乎随時都會消散在雨中,“我不該對你說那些話,你是不是快被我氣死了?”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她,黑暗中,她的眼睛就象被雨水沖刷過的寶石,濕潤而明亮。
真的是她!不是夢。
她究竟在這裏淋了多久的雨!
南宮若虛将她拉起,帶到廊上避雨處,又是心疼又是生氣:“為什麽不進來?”
“我怕你還在惱我……”她低着頭,聲音微微顫抖着,比聲音抖得更厲害的是她的身體。在濕衣服下的她抖得象片欲墜的枯竹葉。
深吸口氣,他簡直沒有辦法再去思考任何事情,緊緊将她擁入懷中。懷中的人似乎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随後伸出胳膊摟住他的脖頸,将濕濕的面頰貼在他頸窩處……
誰也不說話,也無需說話。
只是這樣靜靜相擁着,便已知道彼此的心意。
……
不知過了多久,南宮若虛輕輕松開她,後者卻不肯,只将頭埋得更緊些。他無法,摸着她濕漉漉的頭發,柔聲道:“你快把身上衣服換了,當心着涼。”
她低聲咕哝了一句什麽,他沒聽清:“什麽?”
“我沒有衣服可換。”她微微擡起頭,飛快道,随即又埋回去。。
南宮若虛想了想,也有些為難:“那……先拿我的穿,好不好?”
她點了點頭,卻仍然不動彈。
“聽話,先把衣服換了。”他看着懷中的人,只好故意道,“你看,我身上也都濕了。”
他這麽一說,她才松開手,看他身前果然被自己濡濕了一片,內疚道:“你也快去換一件吧。”
“我不打緊。”他牽着她到房內,打開屋北角的小門,一股蒸騰的熱氣迎面撲來。這是弟弟說是對他身體有好處,為了讓他更方便,特地從附近引來的溫泉活水,專門在他房間旁做成浴室。
他又從箱子裏取了套月牙白衣衫遞給她:“這是初秋剛裁的新衣,一直放着,還未上過身。”
她接過衣服,望了他一眼,什麽都沒說,轉身進去。不一會兒,便聽見裏面便傳來嘩嘩的流水聲響。
南宮若虛自己也換過衣服。此時夜已過半,小厮都已經睡下,他生怕她口渴,只好自己到外間烹茶。
等他端着茶杯回到裏間時,便看見她穿着他的月白袍子站在屋中,這件衣衫有點大,也沒有系起腰帶,寬寬松松的,倒越發顯得纖細可人。原本束起的頭發放了下來,絲緞般披在肩上,她正望着他,嫣然一笑,擺擺衣袖道:“樣子有點怪,是不是?其實我自己也有幾套男裝,比這個小些,穿着倒也不難看。”
南宮若虛看她片刻,随即微笑,澀然低垂下眼簾。
她接過他遞過來的杯子,小口小口飲着。窗外雨聲清冷,又見他穿得單薄,柔聲道:“你大病初愈,當心凍着,還是到床上去躺着才好。”
“不打緊的。”
“怎麽不打緊,”她颦眉看他,“你自己不在意,難道不知道旁人看了心裏頭有多難受嗎。”她輕輕握住他的手,又道,“手都凍得冰冷,還說不打緊。”
南宮若虛笑道:“不是我冷,是你剛沐浴後手還熱着呢。”看她越發颦起眉,只好笑道:“我依你便是了。”
見他上床半靠着,她細細地替他掖好緞被,方才滿意地坐在床邊。
“你怎麽知道我在外面?”她問。
“我不知道。”他老實地搖搖頭,“我只是睡不着。你……你什麽時候來的?”
“上岸後就來了。快上岸時我就後悔了。你一定被我氣壞了,是不是?幸好沒有發病……”她低低道,圈住他的腰,把頭埋入他懷中。
輕輕撫過她的頭發,南宮若虛心中苦澀不堪,明明是自己傷了她,到頭來卻要她為自己擔驚受怕。
“寧姑娘……”他輕輕推開她,“你明知我的病……”
“叫我望舒就好了。”她打斷他的話,“你這病,我自來便知,慢慢治就是了。”
“我瞧那林家公子對你一往情深,又生得儀表堂堂,談吐有致……”他別開目光,艱澀啓齒。
她騰地跳了起來,眼中含淚,氣道:“你是存心要氣我,是不是!他便是再好,在我心裏也及不上你半分,難道你竟不懂麽?”
南宮若虛忙拉住她,用衣袖替她拭淚,嘆氣道:“我不過就是随便一說,好好的又急什麽。”
“就不許你說!”她氣惱道,“你若再說這話,明日我就絞了頭發到廟裏去。”
“……我再不說便是了。”
看着她認真着急的模樣,南宮若虛心下酸楚,自己何等之幸,竟讓她這般傾心。只是這樣的自己,又如何讓她一生平安喜樂。
寧望舒見他神情,知他心中所想,忍不住又道:“你嘴裏不說,可你心裏還想着,那也不成!”
他失笑,倒不知該如何回答。
微嘆口氣,她也不再說什麽,伸手握住他的手,暖着。
南宮若虛怕她胡思亂想,只好挑些沒要緊的事情閑聊:“你的水性怎麽那麽好。看你從船上跳下去,着實吓了我一跳。”
“我們從小住在山裏頭,屋子旁邊便是瀑布深潭,整日裏便在水裏爬上爬上,自然水性就好。”
“原來你一直住在山裏頭……那一定好玩得很。”
“現在想起來是挺好玩,可惜那時候只覺得整天練功好辛苦。”她輕輕笑道,“我們都淘氣,師父便變着法地罰我們。有時罰我們不許吃飯,有時又罰站木樁,有時就到水底憋氣去,可惜他心太軟,看我們挨罰,自己就先心疼起來。所以,我們師兄妹幾個的功夫都是半吊子,沒一個成大器的。……你呢?你小時候都做什麽?”
“小時候?”他仔細想了想,“小時候家裏請了好幾位先生來教書。白天聽先生講課,晚上還得背書。第二天若背不出來,就打手心。”
“聽着,好像無趣得很。”她笑道。
“也有開心的時候。我記得有一年清明,連家住最遠的先生也告了假回去掃墓,給我和禮平着實放了幾天假。我們倆乘着家人不注意偷了銀兩,就溜出門去,跑到寒山寺玩了一天,腿也腫了,腳也起了泡,被抓回來後還着實挨了頓打。”他臉上泛起笑容。
“你也會偷銀兩啊!”她仰頭瞧他,咯咯直笑。
少女笑顏嬌美如花,發際的馨香在鼻端萦繞,他一時心蕩神馳,忍不住輕輕親了親她。
“你……會不會覺得我是在冒犯你?”見她怔在當地,他不由忐忑道。
寧望舒微微紅了臉,卻仍目光晶亮,看着他道:“你這樣待我,我心裏只有歡喜。”
聞言,南宮若虛長嘆一聲,緊擁住她。
窗外雨聲正緊,不多時,懷中人兒呼吸均勻,已淺淺睡去,他輕輕将錦衾覆上她肩頭,自己也閉目歇息。
……
天将亮時,雨已初歇,外面庭院裏傳來細微的沙沙聲,下人已經開始清掃庭院。寧望舒一動,驟然醒來。
她不欲驚醒他,輕手輕腳至屏風後換回自己的衣衫,雖然衣衫仍舊潮濕,卻也不計較,反正待會回了客棧自然有衣服可換。
再從屏風後轉出來時,便看見南宮若虛靜靜地看着她,已然醒來。
“你要走了?”他輕聲道。
“我得回客棧去,師妹還等着我呢。”她走過來,摸摸他的額頭,輕輕笑道,“你怎麽睡了一腦門子的汗?”
“是麽?”他舉起袖子抹抹汗,自嘲笑道:“我自己倒不知道。”
她從旁取了素帕,替他細心抹去。
“你現下住客棧麽?為什麽這裏好好的不住了,跑去住客棧?”他問。
“我師妹也來了,你見過她的,我們都住這裏自然不方便,還是住客棧來得好些。”她不想告訴他自己還在查金縷玉衣之事,讓他徒添擔心。
“你們……有很重要的事?”他試探問道。
她輕描淡寫道:“沒什麽要緊的,只不過要費些時日。你不用擔心,我得了空便來看你,好不好?”
南宮若虛雖覺有異,卻也無法,只好道:“你自己當心,若是有什麽為難之處,盡管來找我。”
“我知道。”
看他不自覺微皺起眉,她忍不住親了親他,随即飛快閃身從後窗躍出。
面頰上餘溫猶在,他低垂下頭,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那夢,也許是真的。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