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6章
這晚月朗星稀,天氣甚是晴好,太湖之上游船畫舫穿梭往來,更有歌聲袅袅,随着清風水汽一同撲面而來。
“萬頃波涵一碧秋,飄飄随處任輕舟。”南宮禮平倚船欄憑望,回頭笑道,“大哥,我明日便去當個太湖上的漁夫,你說好不好?每日裏都對着這湖光山色,大概不多時便要成仙去了。”
“你去便是,我不攔你。不過到時候你可不許跑回家來,嚷嚷着要吃紅燒蹄膀。”南宮若虛含笑道。自己這弟弟自小便是無肉不歡,紅燒蹄膀更是他心頭最愛,若有幾日不吃便心心念念,茶飯不香。
南宮禮平還未開口,一旁的薛大夫便呵呵一笑:“只怕二少爺就是成了仙,也戒不掉這紅燒蹄膀。”
“這倒是說對了。”南宮禮平嘻嘻笑道,走到哥哥身邊坐下,順手取了塊切好的月餅,放入口中,“大哥,你也嘗嘗,這蓮蓉餡的與一般不同,沒有那麽甜。……這船還算穩當,你不覺得暈吧?”
看見哥哥搖搖頭,示意自己無妨,南宮禮平才放心。
他們乘坐的畫舫頗大,因南宮禮平擔心船小未免颠簸,所以雖然人雖少,還是吩咐備下大船,在二層甲板處設下軟榻小桌,厚毯鋪地,暖爐等物一應俱全。
三人說說笑笑,不覺已行至湖心,迎面過來一船,有人朗聲笑道:“船上可是南宮公子?”
南宮若虛他們所乘畫舫雖然平素極少出游,但船上燈籠皆有南宮世家的标記,外人一看便知。
南宮禮平俯身望去,來船是林家的畫舫,說話者正是林宇飛。
“怎麽又是他?”南宮禮平暗自嘀咕,臉上仍笑道:“林公子好雅興,今夜也來游湖!”。
兩船緩緩交錯,南宮禮平朝下面各人含笑施禮,有意無意地側身擋住大哥的視線。
南宮若虛向來不喜見外人,本就無意探看,自然也沒發現弟弟的異常。
夜風徐徐,一個清脆悅耳的女聲,清晰無比地傳過來,“韓二哥,你上次說的那位公子好像就是複姓南宮吧?”
“小七,別胡說!”
有人輕喝住她,聲音很輕,南宮若虛卻在那瞬間怔住。
他不可置信地站起身,往船舷邊步去,低頭望去。那船上還有幾人,其中一人便是寧望舒,她也正擡頭朝這裏望來……
寧望舒想不到這會這麽巧在這湖上遇上他。她本來與師妹約好今夜相聚賞月,卻碰上韓彰硬要來湊熱鬧,拍着胸脯說他來安排。臨了才知道原來他所謂的安排便是和林宇飛一起太湖泛舟,待要推辭已來不及了。
即使看到南宮世家的船,她也沒有期望南宮若虛會在船上,想他大病初愈,定然是在家中休養,自然不會跑到這湖上來吹風。
四目交投,彼此的眼中都有着藏不住的訝異和歡喜。
船正在緩緩錯開……
莫研饒有興趣地看着他們倆,揣測師姐心意,遂朗聲笑道:“南宮公子,難道不請我們上船坐坐麽?”
南宮禮平見大哥已看到寧望舒,知道她并無離開姑蘇,生怕他責怪自己,不如順水推舟賣個好,故不等大哥開口便搶先道:“諸位如不嫌棄的話,還請上來一敘。”
他的話音剛落,莫研足尖輕點,一個鹞子翻身,已輕飄飄地落在甲板上,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只盯着南宮若虛瞧,絲毫沒有避嫌的意思。
寧望舒緊跟着翩然而至,示意她不許無禮,才歉然道:“我小師妹年紀尚幼,還請見諒。”
“你……受傷了?”
南宮若虛瞥見她不慎露出袖外的左手,纏着層層白布條,顯然是剛受的傷。
“一點小傷,已經上過藥了。”她不在意道,依舊把手掩于袖,關切地看着他愈發清瘦的面頰。
“我……以為你已經回蜀中去了?”
寧望舒眼角掃過南宮禮平,不欲讓他難堪,淡淡笑道:“本來确實是要回去的,後來有事耽擱了。……這是我小師妹莫研,正好這幾日也來了姑蘇。”
韓彰和林宇飛也先後上船,衆人一番寒暄介紹後,落座相談。
直到此時,林宇飛才知道南宮若虛竟是南宮世家大少爺,不由大為驚訝,再看他比之前所見更為清瘦,道:“那日之後,我登門造訪,聽總管說您病了,現在可大好了?”
“已經好多了,多謝關心。”
林宇飛搖頭嘆氣,尴尬笑道:“想來定是小弟那日茶會沖撞了什麽,不光是您和王教頭病了,連寧姑娘都受了傷。小弟的罪過真是大了。”
“王教頭病了?”顧不上客套,寧望舒一驚,奇怪問道。
“嗯,我差人去武館請了他幾次,卻都被擋了回來,只說是病了,也不讓見,不知究竟是為何,連武館現在也關了,想來大概是真的得了病。”林宇飛見她問,連忙答道。
莫非是臉上破了相,不欲見人?
就算如此,也犯不上關閉武館啊?某非……
寧望舒暗自思量。
“王教頭又是誰啊?”莫研腦袋好奇地塞過來,又被寧望舒推回去。
南宮若虛看寧望舒微微皺起眉頭,知道她對王仁湘的事情起了疑心,柔聲道:“明日我派人去探望,總得打聽清楚。若是病了,或是發生了別的什麽事情,也許有幫得上忙的地方。”他不想她再涉險,如果與王仁湘再起沖突,很難說她會不會再受傷。
她朝他投去感激一瞥,卻不願他再為她卷入此事:“不用費事,我去瞧瞧就知道了。”
“你別去。”南宮若虛擔憂地看着她,沉聲道,“萬一他誤會了,反而不好。”
兩人對話,韓彰還能聽懂一星半點,其他人皆是一頭霧水。林宇飛自然也聽不懂,但知道兩人關系頗好,遂笑道:“不枉寧姑娘喚您南宮大哥,您對寧姑娘這般關心,我瞧着倒比親大哥還好。”
南宮若虛聞言微澀道:“寧姑娘孤身一人在姑蘇,既是朋友,自然應該多照顧。”
“能得到南宮世家大少爺的照顧,寧姑娘當真福氣不小啊。”林宇飛笑道。
他原本雖見寧望舒與南宮若虛甚是親密,但看南宮若虛不過是南宮家的遠方親戚,又是那樣的破病身子,相比之下,自己要勝出他許多,想來寧望舒也不至于傾心于他。
但,南宮若虛竟然是南宮世家的大少爺!這樣的身家是生生把自己比了下去,他的心裏不由地不安起來。
“今日正是佳節,依我說,南宮兄不如就将寧姑娘認作妹妹,豈不是美事一樁。”林宇飛的目光在兩人間流轉,佯作歡欣鼓舞狀。
此言一出,衆人皆是一愣,目光都落在他們兩人身上。
“能有這樣的妹妹,我……我自是歡喜不盡。”沉默片刻,南宮若虛幽幽道。
“歡喜不盡”四字自口中說出,便仿佛在他心口上重重地劃上一刀。他自知病入膏肓,便是運氣好,也不過就是這一兩年的光景了。這樣的他,又哪來的資格去奢望什麽呢?
寧望舒怔怔注視着他,目光複雜,默然不語……雙手在衣袖下緊拽成拳,左手傷口因緊握而崩裂,血慢慢地滲出來,她卻渾然不覺。
“你這人真奇怪,”莫研雙手抱胸,側頭看南宮若虛,不解道,“你既喜歡我師姐,又為什麽願意認她作妹妹……”
“小七!不許胡說!”寧望舒厲聲道,騰地站起身來,冷冷看着南宮若虛道,“蒙南宮大少爺不嫌棄,可惜在下不過是江湖草莽之輩,自認高攀不起。”
“寧姑娘……你何必妄自菲薄,我從來……”林宇飛見她突然這麽說,忙搶着道。他話只說了一半,便見寧望舒利如寒冰般的目光掃過來,頓時語塞。
“林公子,我的事與你何幹,我們認不認兄妹又與你何幹。江湖規矩歷來是個人自掃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我希望你明白才好。”此時的寧望舒與平日判若兩人,說話毫不留情面。
林宇飛愣在當地,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看樣子,我師姐真的惱了。”莫研縮着腦袋,低聲與韓彰道。
“我早看出了。”韓彰得意道。
眼看寧望舒立在船舷邊,不知是因為湖風太大還是別的緣故,她的身子微微發着抖……南宮若虛心中一陣翻騰,艱難上前拉住她。
“你……惱什麽?”他問。
她定定地盯着他,眼底流露出一抹痛楚:“你還要問我惱什麽?……對,我是惱了,因為你這個人太過分,實在太過分!這樣對我,你當真歡喜?我做了你的妹妹,你當真歡喜不盡?”淚水滑下她的臉頰,“我知道你為什麽要這樣,我知道……你就想這樣一個人活着,一直活到死,對不對!”
她的話猶如一把重錘,重重地擊打在南宮若虛的心頭,幾乎令他窒息。他只能緊緊地拉住她,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看他什麽都不說,寧望舒氣得渾身發顫,道:“……我成全你,你就這樣一個人活到死吧!你……你要是敢娶別人試試,看我還會不會理你!”
說罷,用力甩開他的手,縱身躍出,竟是直接躍入湖中——南宮若虛探身望去,只見波光粼粼,一條水線筆直地朝遠處而去,哪裏還看得到人影。
“快拉她上來。”
南宮若虛心中大急,眼前一黑,幾乎暈倒。幸好南宮禮平眼明手快,快步上前扶住他,薛大夫也疾步上前。
“那丫頭水性好的很,在太湖游個來回都沒問題,不用擔心。”韓彰忙道,他瞧南宮若虛已是搖搖欲墜,卻還記挂着跳入水中的寧望舒。
莫研慢吞吞起身,長吐口氣,拍拍胸口,皺眉道:“我好久都沒看見師姐這麽惱了。”
“她惱了!她這哪裏是惱了,分明是要我大哥的命!”南宮禮平見哥哥有薛大夫照看,氣息漸穩,遂擡頭怒道。
“你這人怎麽不講理,明明是你大哥把我師姐氣哭了嘛。”莫研奇怪道。
“我不講理!你看看我大哥現在的樣子……”
“那是他自己就有病在身。有病治病就是了,怨旁人作什麽?”
看莫研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南宮禮平鼻子都快氣歪了:“你……”
“禮平……”南宮若虛低低喚道,“不得無禮。”
見大哥發話,南宮禮平瞪了一眼莫研,不敢再說。莫研倒不在意,走上前看南宮若虛的氣色,嘆氣道:“你這病好像是挺嚴重的啊,得想個法子治治才好。”
“多謝姑娘關心。”南宮若虛勉力道,“你師姐一怒而去,她又有傷在身,你能不能找到她,替我給她陪個不是。”
莫研撓撓耳根:“她現在正在氣頭上,恐怕我怎麽說她也聽不進去……”想想終是不放心,“罷了,罷了,我去找她便是。”說罷,翻身躍起,足尖在船頭輕輕一點,躍入水中。
“這個丫頭!”韓彰追至船邊,急道,“怎麽說走就走,我還有事找她商量呢。”他水性不好,雖然勉強會游,不過要游回岸邊,只怕是還得費些手腳。
眼見天邊隐隐大片墨雲翻滾而來,南宮禮平低伏到哥哥身邊,柔聲道:“好像開始起風,怕是要下雨,大哥你也累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南宮若虛疲倦地點點頭,感到手中有點濕潤,已經開始下雨了嗎?他擡手端詳,卻看到掌中觸目驚心的血跡……
“大哥!你受傷了!”南宮禮平幾乎是在同時看到,慌忙要察看他的傷口在何處。
他搖搖頭,閉上眼睛,生怕落淚:“不是我的血。”
——是她的,他方才緊拉住的就是她裹着白布條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