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義祭
義祭
“竈神?”
扶疏詫異。
他将草編小物遞給青梧,小家夥雙手接過,歡天喜地跑開了。沉冥随後進門,見到蘇吉利,也稍顯意外。
“崇吾山主,玄英神君!”蘇吉利忙鞠躬行禮,頭頂長出來的半截毛随風飄搖。
扶疏見他嘴上糊滿了金色不明液體,透明又濃稠,順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流。
“你怎麽突然來了,”扶疏不着痕跡往後退了兩步,“還有你這嘴是……?”
“這不是快到清明了嗎。”蘇吉利苦着臉,“今年的義祭會正在籌備,好些信徒開始往小仙的神像上抹蜜。齁死我了。”
他一說話,嘴上的蜜又往外冒,止都止不住。
扶疏同情地遞過去塊帕子:“擦擦吧。”
凡間每到清明時節,都會舉辦義祭會。信徒們聚集在廟裏,用陳年莊稼供奉神明,願神明保佑今年是個豐收年,惡獸野鬼都不會來糟蹋田地。
不同地方的義祭會有不同風俗,大部分供奉的都是竈神。信徒們會往竈神像的嘴上抹蜜,希望他在驅除鬼邪之餘,還能在四律神君耳邊說些甜言蜜語,使得今年風調雨順。
而崇吾以山神為尊,往年義祭會,主供的神像都是扶疏,竈神則被供于其側。由于山神像雕刻得實在高大,莫說是嘴,就連腰身都夠不着,所以到頭來被迫吃蜜的還是蘇吉利。
扶疏将人領到堂中坐下,斟了杯茶給他。蘇吉利慌慌張張喝一口,不小心潑到身上,又毛手毛腳去擦。
“慢慢喝,別着急。”扶疏道,“你來找我,是因為義祭會的事情?”
“正是。”蘇吉利放下茶杯,“山主大人,今年的籌備好像出了點狀況。這些天,附近信徒的祈願都說,谷倉裏存放的祭祀莊稼被偷吃了不少。”
“偷吃莊稼?”沉冥淡聲道,“是匕麽。”
蘇吉利驚訝:“神君大人知道匕?”
匕是一種專愛偷食莊稼的小鬼,經常成群結隊出現。單只匕的破壞力雖不算強,但蝼蟻可怖,聚多了也會讓人頭疼。
但匕屬于低級小鬼,一般都由景行殿的小仙出面解決。沉冥貴為神君,應當不會同它們有所交集,更不會有閑工夫去管竈神的分內事。
“有過耳聞。”沉冥随口道。
“神君見多識廣。”蘇吉利十分憂愁,“但今年作亂的好像還有別的東西。據那些信徒說,看守莊稼的人也有傷亡,有些甚至……”
他止住話音,害怕地哆嗦了一下。
“甚至什麽?”
“……甚至手腳都被吃沒了。”蘇吉利小聲嗫嚅。
扶疏蹙起眉。
無論匕犯起病來有多惱人,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它們的目标只是莊稼,從不吃人。
“所以你是想讓我幫忙,捉住吃人的東西。”扶疏問,“有什麽線索嗎?”
“說來慚愧,”蘇吉利委委屈屈起身,“小仙在山下蹲守數日,只瞧見過一回那東西。它速度太快,力道也很蠻橫,小仙沒看清模樣,也沒打過它。“
“你本就不是擅武鬥的神職,這不怪你。”扶疏安慰道,“沒受傷就好。那東西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當時天正黑。”蘇吉利搓着手回想,“它好像怕日光。每次有傷亡出現,都是第二天淩晨被發現的。”
沉冥問:“它有同夥麽?”
“根據傷亡人數來看,怕是不止一只。”蘇吉利一回他話就戰戰兢兢,“小仙聽祈願裏說,莊稼丢失越多,傷亡就越多,因此小仙推測……”
“那東西和匕是同時行動的。”扶疏稍一思索就有了對策,“所以它們傾巢出動,會是在義祭會當天。等到那時出手,才能一網打盡。”
他從腰間摸了片翡翠竹葉出來,遞給蘇吉利:“義祭會開始前,你先在山下守着,若是那東西提前出現,就捏碎這個通知我。等到義祭會當日,我親自下山,你就可以撤了。”
蘇吉利接過竹葉,感激涕零地下山履職去了。
“我到時陪你一起。”沉冥慢條斯理呷了口茶,“若是數量多,你一人不好對付。”
“多謝哥哥。不過,這次我還需要叫個人來幫忙。”
扶疏擡手朝青空打了個響指。
幾乎同時,一聲清脆鳥鳴貫徹長空。
數息後,蠻蠻拖着它的五彩鳳尾疾飛而至,在二人頭頂盤旋幾圈,滴溜溜轉着鳥眼,最後姍姍落在扶疏肩上。
“好蠻蠻,幫我上玉京一趟。”扶疏輕撫着它的羽毛,“去跟伶倫說,清明當日來崇吾。有好事等他。”
蠻蠻親昵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找他做什麽?”不知是不是錯覺,沉冥聽起來好像有些不悅。
“我自然知道哥哥的厲害。”扶疏笑着解釋,“不過伶倫有首曲子叫荊人泣,對着尋常鬼怪吹奏,可以讓它們快速失去戰力。到時候你我要對付吃人的東西,有伶倫在,匕就不會輕易傷到凡人。我們也能輕松些。”
“嗯。”某人臉色又恢複了正常。
蠻蠻一個嬌還沒撒完,僅有的一只眼睛瞟到沉冥,又立刻撇下扶疏,撲騰着去找他讨摸。
“這個小沒良心的。”扶疏嘀咕,“哥哥,看來它還是比較喜歡你……咦?”
“怎麽?”沉冥拿指尖刮了刮蠻蠻的下巴。
扶疏湊過去,盯着它左瞧右瞧,指着鳥身一側道:“它這裏是不是長毛了?”
蠻蠻獨翼的另一側,原本是光禿禿的。此刻竟冒出來幾撮嫩毛,淡黃柔軟,輕盈到幾不可見。
“還真是。”沉冥挑眉,“你不是說它獨目獨翼麽,看起來倒像是要長出新翼。”
“那還真是見鬼了。”扶疏莫名其妙,“從我撿到它那日起,它的模樣就一直沒變過。”
“或許現在才開始長大吧。”沉冥放下手。
蠻蠻又輕啄幾下他的耳朵,鬧得沉冥偏頭躲,這才戀戀不舍繞着二人幾圈,振翅而去。
……
轉眼清明。
義祭會當日,崇吾山腳。
“蘇吉利那老家夥別是诓你吧。”伶倫踢開路邊枯枝往前走,嘴裏罵罵咧咧,“這麽多天了,那吃人玩意兒一直沒動靜?我看他就是想讓你替他盯着義祭會,自己跑去玩樂罷了。”
“竈神不是這種神,”扶疏晃晃悠悠跟在後面,“你別把氣撒在他頭上。”
“你也知道我有氣!”伶倫轉頭就跟沉冥告小狀,“神君大人,你來評評理。我的仙樂明明是登大雅之堂的,這家夥回回拉我來做苦力,還不給報酬!”
神君大人聾了。
伶倫等半天沒等到回應,擺擺手:“罷了,差點忘了你們是一夥的。上回你們就偷偷跑去凡間,丢下我一個人,結果扶疏這臭小子遭報應了吧!嘴被忘川的魚啄了那麽大個口子,活該。”
扶疏腳底一滑。
“哦?”沉冥又不聾了,饒有興味擡眼,“他是這麽跟你說的?”
“對啊。”伶倫叭叭個不停,“不過神君你當時在哪?怎麽沒幫他一把,害他都破相了……”
“你能不能閉嘴好好走路?”扶疏堅定地打斷他,“要趕不上義祭會了。”
天色轉暗,山腳餘輝漸收,義祭會的廟宇在此刻亮起了燭燈。燈光映着來回忙碌的人影,通明熱鬧,像是給崇吾山踝間挂了個小燈籠。
行至近前,能看清此廟臨山而建,甚是寬敞。
廟身紅柱黃瓦,漆面已經剝落數次,又被人反複抹上新漆,色澤斑駁。房梁打了結實榫卯,木頭稍顯朽爛,望着有些年頭了,卻不見蛛網。
一排卷袖泥靴的粗壯男子正從他們面前過,個個肩上扛着成捆莊稼,嘴裏嘿喲嘿喲喊着。其餘人有的忙着搬運桌凳,有的在挪香爐的位置,還有的舉着豬頭羊頭呼嘯而過,家畜的血滴了一路。
廟前空地上站了個年輕人,穿一身駝色窄袖麻編褂子,頭發在腦袋頂盤了個髻,手裏托着紙筆。
他擡眼見到來人,忙迎上前:“三位公子是來參加義祭的嗎?麻煩在此處登記一下姓名。”
扶疏熟練地拱了拱伶倫:編名字,你的強項。
伶倫白他一眼,接過毛筆,龍飛鳳舞在名冊上添了幾劃:
【崇吾玉府 沉老大,扶老二,伶老三】
扶疏:……
伶倫:怎麽了?不是讓我随便編嗎。
扶疏禮貌微笑。
擡眼瞥沉冥,并無反應。
也是,就算伶倫寫的是“玄英姑娘”,估計神君也懶得說半個字。
年輕人瞅這幾個名字草率無比,默默皺起眉頭:“公子,玉府是哪裏啊?”
“新建的府邸。”伶倫從扶疏腰間薅出一把碎銀,塞到年輕人兜裏,“就在山陰,改天去玩啊。”
“……哦哦!好好好。”沉甸甸的兜袋壓彎了腰,年輕人忙把他們往裏請,“三位先尋個空座,稍事歇息。祭祀很快就要開始了。”
伶倫大手一揮:“謝了。”
他們步入廟內,挑了後排的凳子坐下,四下打量。
廟中布置與尋常祭祀無異。
正中央是供臺,上面擺了座碩大的山神像,眉宇間軒昂神采得了本尊三分,在神像中已然算頂好看的了。旁邊還有個稍小的供臺,供的是竈神像,嘴唇被抹滿了蜂蜜,正滴滴答答往下流,盡數盛在瓷碗裏。
供臺前是一長列木托,莊稼羅列得整齊,用紅布盡數蓋好。一旁放着祭祀用的蔬果和生食,方才跑來跑去的那幾個豬羊牛頭,此刻正老老實實躺在上面。
供臺下邊放着一排蒲團,用厚幹草塞滿,約莫數十個,在祭祀規模來說不算小。周邊木凳呈圓形排開,密密麻麻。
四個角落都置有銅香爐。白煙袅袅彌漫,屋內都是昏沉的香火氣,莊重又憋悶。
廟內逐漸滿座,先前在門口登記名冊的年輕人走到供臺前,清了清嗓子。衆人見狀,都不約而同停止交談。
“諸位!”年輕人一拱手,朗聲道,“今日我們相聚在此,舉行一年一度的義祭會,願神明庇佑此地,庇佑吾身。下面全體起立,共同請神!”
話畢,衆人紛紛起立,齊聲高吟:
“天神地祇,佑我崇吾!山神鎮邪,妖鬼莫近!竈君沃土,谷倉豐盈!”
山神本尊慌忙跟着起身,結果連口型都對不上,蒙混過關,被伶倫好好嘲笑了一通。
吟畢就坐,年輕人又道:“下面有請本座山神廟的籌建者,柳府第三代長子,行開祭之禮!”
人群相觑,當中走出一位衣冠楚楚的公子哥。他大步上前,在供臺的捆香中抽出三柱,仔細點上。
香火燃起,他持在手中拜了三拜,口裏念念有詞:“山神在上,竈君在上。崇吾柳府長子代家人敬。願豐年無災,六畜興旺,妖鬼……”
他正念到“妖鬼”二字,廟口一陣陰風襲來,燭火霎時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