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桃花
桃花
“醒了?”
沉冥支着一膝坐在榻上,垂眸看他。
扶疏還在恍神,沒答話。
“我是說過有事就叫我,但我沒想到……”沉冥目光在榻上掃了一圈,落在扶疏臉上,“你會叫我來給你暖床。”
夜深露重。
院中不知何處藏了只骊鳥,忽地啼叫了聲。扶疏還陷在方才的夢境裏,滿腦子都是血泊和化卿的臉,根本沒聽見身旁的人說了什麽。
“小疏,”沉冥覺察不對,低頭喚他,“你夢魇了?”
還是沒反應。
沉冥擡起他的下巴。
目光渙散,眼睫還濕潤着。裏衣松松罩在肩上,顯得人單薄又無助。
沉冥又掰開他的手。
神君令碎在掌心,斷面陷入皮肉,血跡将白玉染得斑駁。
“……”
沉冥握住扶疏的肩,讓他看着自己。
“小疏,我在。”聲音輕緩,“你夢見什麽了?”
扶疏被喚回了神,眸光漸漸聚起生機。眼前的面孔和夢中的面孔出現了一瞬重疊,他幾乎就要認錯。
“小疏,說話?”
扶疏盯着沉冥看了一會,忽然沒頭沒尾冒了句:“我想看桃花。”
不知是燭光還是錯覺,他覺得沉冥漆黑如星的眸中,瞬間有很多情緒閃過。他試圖捕捉那些情緒,最終卻什麽都沒抓住。
沉冥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攤開:“金翎仙呢?”
扶疏從枕頭下掏出來,乖乖遞過去。
沉冥仔細清理着傷口,低聲問了句:“為何要看桃花?”
“凡間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有桃市。”扶疏頓了頓,“你看過嗎?”
沉冥的動作停了一瞬。
“……沒有。”他繼續清理傷口,沒有擡頭,連聲調都沒變,“到季節了麽?”
“嗯。”
扶疏垂下眼,長睫掩住了一絲不易覺察的失落。
可能是夢境使人心神煩亂,他此刻總覺得,沉冥有某些地方和化卿很像。比如兩人都愛穿白衣,都束着黑發,眸子都一樣深不見底。
太像了。
這雙眼睛太像了。
可化卿是明媚開朗的,沉冥卻總是冷若冰霜。化卿的眼尾幹幹淨淨,沉冥眼尾的印記卻叫人無法忽視。
除盡了白玉碎枝,沉冥沒有将扶疏松開,掌心仍托着他的手背。燭影搖晃,四下皆靜,二人對坐在榻上,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
扶疏在這呼吸聲中漸漸平複了心緒,眸色清明起來。
沉冥這才将他的手放進被窩,掖好,道:“你若是想去逛桃市,我可以陪你。”
扶疏有些遲疑:“仰恭殿不是還有事要忙?”
“忙好了。”
“這麽快?”
“嗯。”
扶疏想了想,又把手從被窩抽出來,攤在沉冥面前:“再給我一個呗。”
“什麽?”
“神君令。”扶疏小聲嘀咕,“剛才那個是我睡着了,不小心捏碎的。所以不能算。”
沉冥看了他半晌,低聲笑了。
“不行。”他握住扶疏的手,壓在蓬軟棉被上,“你以為神君令是随便給的?機會只有一次,你已經用掉了。”
這動作有些親昵。
“小氣鬼。”扶疏不動聲色抽回手。
“嗯,”沉冥挑眉,“我是。”
“既如此,那我不能浪費。”扶疏懶洋洋躺下,伸手拍了拍旁邊,“神君大人,來都來了。麻煩給我暖床。”
沉冥:“你認真的?”
“你看我像開玩笑嗎?”扶疏抱臂盯回去,“快點。”
他現在不太想一個人呆着。
等了半天,沉冥點點頭,順從在他旁邊躺下。扶疏默默看着天花板,感受身旁的動靜。
這榻上從沒睡過別人,他覺得有些別扭。忍了一會,各種不對勁,又翻身趴着。
沉冥阖上眼,枕着胳膊道:“這麽快就後悔了?”
“那倒沒有。”扶疏抱着軟枕,偏頭看他。
又靜了片刻。
“看什麽?”沉冥依舊閉着眼。
扶疏猶豫半天,小聲道:“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嗯。”
“你是不是覺得……”扶疏謹慎挑選着字眼,“我會介意,你在忘川親了我這件事情?”
否則也不會突然給神君令,把下次見面的主動權讓出來。
燭光被風吹滅,沉冥的喉結動了一下。須臾,他轉頭望着扶疏:“那你介意麽?”
“不會啊。”扶疏趴在枕上,搖搖頭,“我知道你是想幫我,沒別的意思。”
“是麽。”沉冥話音漸弱,埋在夜色裏,“那可不一定。”
夜風忽起,院中竹葉細簌作響。
“什麽?”扶疏沒聽清。
“我說,”沉冥擡高音量,“你再不睡覺,明天爬不起來看桃市了。”
“哦。”
扶疏悶悶應了一聲,挪身側躺。
閑聊了幾句,方才夢魇帶來的緊繃感已經悉數消散了。扶疏本沒想這麽快睡着,身體卻不由自主放松下來,呼吸也逐漸趨于平緩。
半夢半醒中,他又看見了桃花,漫山遍野,似粉玉墜于雲煙。
卻再無人影立花間。
……
卯辰之交,抱峰軒。
青梧一大早爬起來,搗鼓好了早食,正提着小壺在院中澆花。門闩輕響,他擡頭,見一道白影從自家山主大人卧房出來,吓了一跳。
“你是誰?”
這孩子見人就忘的本事妥妥随主。
沉冥走近看了看花圃,不答反問:“你給我的神君廟立好了麽?”
“……哦!”青梧恍然,拿小壺指他,“你是上次那個吃餃子的神君哥哥。”
神君哥哥無辜被淋了一身水,也不惱,只低頭撣了撣袍上的水珠,恰好扶疏從屋裏出來。
“青梧,”扶疏半倚着門打了個哈欠,“你是不是跟神君有仇?回回見面都折騰他。”
“為什麽他會睡在你房裏?”青梧質問,“你從前都不肯帶我睡的,還說旁邊有人你就睡不着!”
扶疏懶懶答:“我沒睡着。”
“胡說。”青梧氣壞了,“你明明睡得可香了,都流口水了!”
扶疏擡手擦了口水印:“你看錯了。”
他眼睛都還沒睜全,聞見香味,轉身摸去廚房找吃的。
青梧不服氣,轉頭問:“神君哥哥,你是用什麽辦法說服他帶你睡覺的?我下回也要試試。”
“不行。”沉冥果斷拒絕,“你已經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和山主一起睡。”
青梧叉腰:“那你為什麽可以?”
沉冥若有所思點點頭:“問得好。”
也負手走開了。
青梧:“?”
過了一會兒,扶疏的喊聲從廚房傳來。
“青梧,去桃市嗎?”他嘴裏好像還叼着東西,話音含糊,“我和神君等下打算去逛逛。”
“不去!”青梧嚷嚷,“樂神把後山的竹子都快砍光了,我澆完花要去重新種!”
“喲,你還挺忙。”
扶疏丢了這麽句,沒聲了。
……
晚些時候,山腳桃市出現一青一白兩道人影。扶疏落地時,再次差點崴了腳,沉冥再次眼疾手快将他護住。
今年桃花開得早。
驚蟄剛過,春雷乍動,此處人間已是紅塵灼灼。
尋常桃市只能見到滿目紅花,但崇吾桃市雅甚,在桃林中間或栽了數十株嫩柳。目之所及,紅綠交錯,賞花之人便不會審美疲勞,因此也招來更多觀光游人。
此時尚早,人流還未密集。二人沿坡行入桃林深處,邊走邊賞,在一條清溪旁停駐。
“這裏風景比山頂不差。”扶疏尋了片新草,席地而坐,“我許多年都沒下來看過了,好像也沒什麽變化。”
沉冥站在桃樹下,抱臂望着溪水:“既然許多年都沒來,今年為何要來?”
“不為何,”扶疏低頭摳着草縫裏落下的花瓣,“就突然想來了呗。”
“你若是喜歡看桃花,在抱峰軒附近種一片便是。”沉冥道,“何必跑這麽遠。”
扶疏失笑。
他想起昨晚差點把沉冥錯認成化卿,覺得很荒唐。
“獨自賞花沒意思,我懶得折騰。”扶疏捧了滿手碎花,舉在風裏,看着它們飄散,“等有人要看再說吧。”
反正不會再有人要看了。
沉冥走到他身旁坐下,忽而低聲道:“小疏,種一片桃林吧。”
“為何?”
“我想看。”
“……”
扶疏眯眼睨着他:“神君大人居然會喜歡桃花?”
“不行麽?”沉冥答得坦然,“你若是在崇吾種一片桃林,我日日都來看。”
“我以為你不會喜歡這種紅塵俗物。”扶疏将最後一點花瓣抛進水裏,玩笑道,“我若是種了,你要給我什麽好處?”
“你想要什麽好處?”
扶疏悶頭想了一會,發現自己無欲無求,攤手道:“等我真的種了,再來找你要吧。”
“好。”沉冥應聲,“我等着。”
風過柳絮翻飛,溪澗桃花逐水而流,二人的身影也被鍍上一層淺紅。扶疏偏過臉,見沉冥此刻被桃花映着,漆眸中也似湧起了旖旎紅塵,看着倒像是有了點人味。
“哥哥,你這樣還挺好看。”
沉冥揚眉,挪開視線:“我豈非一直好看。”
扶疏啧了一聲:“你好自戀啊。”
沉冥莫名其妙:“不是你先誇我的麽?”
“怪我多嘴。”扶疏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雜草,“走吧,再逛一會,去吃飯。”
“又吃飯?”沉冥詫異,“你出門前不是剛吃過。”
“青梧不知道你在,只做了我一個人的,結果被你吃了一半去。”扶疏轉頭瞪他,“我能不餓嗎?快點。”
沉冥啞了半晌,起身。
兩人繞出桃市,尋了個酒樓喝茶品肴。吃飽喝足後,又趁着午後明媚,好好逛了逛凡間熱鬧集市,給青梧買了些草編的小玩意兒。
等回到抱峰軒,已是日薄西山,夕陽餘晖将遠處低矮峰巒攏了層金光。
扶疏還沒進門,老遠就看見一個熟悉的禿頭,正杵在院內滴溜溜亂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