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驚蟄
驚蟄
崇吾山,抱峰軒。
伶倫揣手蹲在門口,虎視眈眈盯着四面來路,活脫脫一個守門獸。扶疏剛從林間冒了半個腦袋,他一下就飛撲過去,死死将人箍住。
“沒良心的臭小子!”伶倫罵罵咧咧把人往裏拖,“見利忘義!重色輕友!有了媳婦忘了娘!”
“松手……痛痛痛!”扶疏差點喘不上氣,掙紮着拍他胳膊,“亂七八糟說什麽呢你!”
“說你呢!”伶倫把人往院裏一丢,氣呼呼指他鼻子,“你和神君大人偷偷摸摸跑去哪了,快交代!”
“不是什麽好事。”扶疏擡腳勾來個凳子,筋疲力盡坐下,“你該不會一直在這蹲我吧?”
“哼,那倒沒有。”伶倫摸出扇子,在旁邊席地盤腿,“只不過每天下來看個幾十趟罷了。”
“……”
好像也沒什麽區別。
“快說呀,”伶倫拿扇子敲他小腿,“和神君去哪裏鬼混了?這種好事,居然敢不帶上我!”
“別瞎說,”扶疏作勢要踹他,“我們像是會鬼混的人嗎。”
“神君大人當然不像,至于你嘛……”伶倫拿眼睛上下瞟他,半天啧了一聲,“很難說。”
“閉嘴。”扶疏沒好氣,回身摸茶壺,又順手抛了個空盞給伶倫,“自己倒。”
“嘿!”伶倫手忙腳亂接住,“你火氣這麽大做什麽。”
扶疏一愣:“有嗎?”
“有。你看着比平時暴躁多了。”
“……”
扶疏悶了口茶,擡眼掃視院子一圈。
沉冥不在,這裏顯得有些空。
空到身邊的空氣都散下來了,松垮着耷拉在地上。風從本該站着人的地方穿過去,涼飕飕的。
“想什麽呢?”伶倫一個響指把他拉回魂。
“想着怎麽跟你說這些天發生的事情。”扶疏若無其事坐直,伸了個懶腰,“比較複雜。”
“沒事,”伶倫把耳朵湊來,“我腦回路簡單,可以往簡單了想。”
扶疏點頭:“那倒是。”
他對伶倫從不設防,理了理頭緒,便把在歧舌的經歷原原本本說了一遍——當然,省略了他是如何酒後失态調戲神君,神君又是如何不計前嫌,将他從忘川撈了上來。
伶倫聽得入神,眼睛越睜越大,臉越湊越近。
“靠!”
等扶疏終于說完,伶倫罵了一聲。
“怎麽樣,是不是很荒唐?”
“不是,”伶倫伸手指着他,“你嘴怎麽破了?”
“……”扶疏有點惱,“你到底有沒有在聽?”
“我在聽啊。但你的嘴一直動,我沒法不看。”伶倫好奇,“誰幹的,居然能傷到你?”
他對扶疏的戰鬥力十分有信心,畢竟山主大人年少輕狂時,大大小小的架也打過不少場,還從來沒挂過彩。
扶疏:“……被忘川的魚給啄了。”
“魚?”伶倫半信半疑,“忘川有魚嗎?”
“你去過忘川?”
“誰沒事去那種鬼地方。”
“那你怎麽知道沒有。”扶疏暗松了口氣。
伶倫還是覺得哪裏怪怪的:“可是你的反應速度,居然快不過一條魚?”
扶疏哼了一聲:“你會對一條魚有戒心嗎?”
“那倒不會。”伶倫被說服了,将注意力轉回正題,“那黑衣小鬼呢,你們就這麽放他跑了?”
“不然還能怎麽着。”扶疏懶散往後一靠,“許修良的亡靈已經下了陰府,歧舌國君又自始至終沒見過囚禁他的人。我和神君空口無憑,即便諸餘信我們,也沒理由問責陰府。”
“說的也是。”伶倫憂心忡忡,“這燙手差事交給了你們,那你們下一步打算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等咯。”扶疏翹起二郎腿,靴面上的銀紋在日光下熠熠,“諸餘說得對,敵暗我明,确實不好妄動。等對方露出足夠多的破綻,能幫助我們鎖定玉京內鬼,再動手也不遲。”
“合情合理。”伶倫拿扇尾撥弄着院中鈴蘭,“那你們想好怎麽分工了嗎?”
“分什麽工?”
“執行這種秘密任務,不得分工嗎?”伶倫詫異,“別說你們沒考慮過這個。”
還真沒考慮過。
扶疏問:“比如?”
“比如誰來抛頭露面,誰在暗中輔助;誰來放出誘餌,誰來負責收網;誰出武力,誰出智謀等等。”伶倫總結,“這就和治國需要君王前朝執政,王後平定內務,是一個道理。”
扶疏閑散慣了,基本沒做過需要這般費心費力的事。他原本的設想,就是等敵人有了行動,再上玉京找一趟沉冥,兩人商量一下對策,簡單迅速。
只是不知要等到什麽時候。
“你啊,你啊!還是不夠成熟。”伶倫老氣橫秋拍了拍他的肩,“趕緊叫神君大人來一趟,好好琢磨出個計劃。”
“估計不行,”扶疏想到沉冥先前說的話,“仰恭殿有事務需要他處理,應該在忙。”
“哦,倒也是。他這些日子光陪你了,肯定攢了一大堆事。”伶倫站起身,“差點聊忘了,我也有事要忙。”
“什麽?”
“新來一批樂僮的長蕭還沒配,”三言兩語間,伶倫已經竄到了門口,“竹子我直接去後山砍了啊!不勞您親自動手。”
扶疏沖他背影嚷嚷:“我還得謝謝你?”
“不客氣!”
伶倫頭也不回。
扶疏靜了片刻,獨自靠回躺椅上,睜眼望天。枝桠托着白雲緩緩漂浮,方才伶倫的話還在耳畔萦繞。
分工合作?
确實有必要。
用這個理由上天去找沉冥?
也确實很正當。
去吧?應該去。
現在就去。
扶疏一骨碌坐起來,發了會呆,又恹恹躺了回去。
他和沉冥從分開到現在,滿打滿算也不超過一天。此時又回去找人家,是不是顯得太迫不及待了?
可是……迫不及待見到沉冥,然後圖什麽呢?
圖他冷若冰霜?
圖他一身正氣?
扶疏揣着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從日落西山躺到星河漫天,也沒躺出個所以然來。
青梧的呼嚕聲從柴房傳來。
扶疏起身過去看,這勤快孩子又劈柴劈睡着了。他輕手輕腳将人抱去卧房,小心帶上門,又反回自己房裏,脫衣上榻。
裏衣單薄,懷中有什麽硬硬的東西在紮他。
摸出來一看,是那一小段白玉松枝。
“神君令?”
扶疏側躺着,将松枝舉到眼前,仔細瞅它。
“諸餘的诏谕也不過是個小金紙片,這神君令弄這麽好看做什麽。”
白玉被他的體溫捂熱,燭光将之烘得細膩柔軟,枝葉滑的像要融化一般。
扶疏琢磨半天,并沒有琢磨出什麽名堂。他打了個哈欠,将松枝握在掌心,帶着一腦袋糊塗賬睡去了。
……
扶疏做夢了。
夢中他依舊在崇吾山,前方熟悉的身影在山徑中漫步,走走停停,偶爾擺弄幾下路邊花草。
“化卿,”扶疏拖着調子喚他,“慢些走。小心摔。”
化卿聽到了,回首沖他笑。
明明背影孤高如霜雪,轉頭卻是個朗眉星目的少年,還含着幾分稚氣。高束的黑發使他看起來比扶疏更加高挑,一雙漆眸深邃如墨,望向扶疏時卻總帶着笑。
“小疏哥哥!”化卿招了招手,聲音清脆明潤,“你走快點,桃花要謝了。”
他總愛穿一身白,在日光下明媚的有些刺眼。
“不會,凡間桃市要開數十天的。”扶疏不疾不徐跟在後邊,嗓音懶洋洋,“你若是想看,我便在山上種一片桃林,叫它日日盛開。”
“我才不要看那個。”化卿撥開岔枝,邁着長腿過來拉他,“我要去看凡間的桃花,真正開在春天的桃花。”
他的動靜驚起林間骊鳥,撲翅伴着脆鳴,惹得扶疏笑起來:“你偏要跑那麽遠做什麽,我走不動了。”
“那我背你走,”化卿跑到他身前,彎腰拍了拍後背,“上來!”
“別了吧,”扶疏在他後腦勺揉了一把,“給你壓壞了,我可賠不起。”
“看不起我?”化卿佯怒,伸手就要去扛人,“我能背着你繞崇吾山跑十圈!你信不信?”
“等你跑完十圈,青梧的飯該涼了。”扶疏邊笑邊躲,“前頭有條溪澗,你去照照。保證比桃花好看。”
化卿步子一頓,将信将疑跑到溪流旁,一探頭,腦袋頂赫然戳着一株粉紅小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1]。”扶疏帶着壞笑湊過來,“我們化卿人比花嬌。好看嗎?”
“你才人比花嬌。”化卿反手将桃花別在扶疏耳朵上,捧起他的臉仔細端詳,“嗯,不錯。凡間花市大概也不過如此了。餓了,回去吃飯!”
說着,拉起人轉身往山上走。
扶疏詫異:“你不去花市了?”
“不去了,小疏哥哥累了。”化卿頭也不回,“下次再看。明年有,後年也有,反正每年都會有。”
扶疏心裏暖融融的,正欲開口,指尖突然一松。
身前的人在崖邊踩了空,直直向下墜去。
“化卿!”
扶疏飛奔上前,慌忙要去拉他,卻怎麽都夠不着。他急得要命,縱身要往下跳,身後的樹枝卻轉眼變成無數條人手,死死拽住他,讓他動彈不得。
“操,放開!!!”
扶疏一劍斬出,血光四濺,胳膊紛紛縮了回去。可下一瞬,殘破的肢體又聚成化卿的模樣,在血泊裏擡眼看他。
“小疏哥哥,”化卿帶着哭腔,“為什麽不救我?我好痛。”
扶疏想回答,喉嚨卻像被人掐住了,死活發不出聲音。他捂住脖子,拼命要喊,徒勞掙出一身冷汗。
掌心傳來刺痛。
他低頭一看,化卿的指甲深深嵌進他皮膚裏,割出無數道淋漓血痕。
……
扶疏從夢中驚醒。
他猛然坐直,額頭撞到一片結實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