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棋局
棋局
“這是……”
扶疏辨認半晌,忽地驚道:“幻境結界?”
“不錯。不過是碎片。”
沉冥釋出仙力,兩道細小寒氣繞着那東西轉了幾圈,将它還原成本來的樣子——縮小無數倍的結界就像一口倒扣的鍋,呈半透明狀覆在掌心,将日芒投射出五彩光斑。
“我們猜錯了。”沉冥看着鍋底思忖,“不是幻術,而是幻境結界。這是幻術的上乘境界,比普通幻術要難得多。”
普通幻術的目标是人,即控術者将咒術布入人腦中,使其看到幻境。
而幻境結界的目标是地域,凡是進入被結界罩覆的地域,每個人都會看見幻象。無論從施術難度還是法力消耗來看,後者都完全在另一個層級。
此外,結界具有隔絕外界感知的能力,這也說明為何其他三位神君都對歧舌水災毫無察覺。沉冥化生于天地,四律即是他的本源,無法被外力隔絕。然而其他三位的仙力是沉冥賦予的,這同仙官的香火一樣,都屬于外來之源,所以會被結界阻斷。
控術者的目标是凡人和雨師,為了減少法力損耗,并未将結界之力釋放到最強。扶疏和沉冥沒被蠱惑心智,也因此忽視了結界的存在。
“看來結界已經被撤了。”扶疏用手戳了一下鍋底,還挺彈,“第一步棋下完了,下一步會是什麽?”
“是什麽都對我們不利。”沉冥收起結界,“上去再說。”
……
玉京,天君殿。
縮小的幻境結界浮在半空,諸餘盯着它左看右看,伸手戳它,對它吹氣,又用熱茶的煙霧熏它。
都沒反應。
“怎麽你們每次過來,都要給我弄些新花樣?”他回身睨着二人,“我年紀大了,看不出什麽名堂。”
“巧了,”扶疏歪在棋桌旁,“我們看出來點。”
他慢悠悠把白子壘成一摞,又嘩啦一下推倒,沉冥在他身側垂眸觀賞。
諸餘坐下捧起茶,道:“那你開個金口,給我解釋解釋?”
扶疏抓了把棋子,每說一句,就往棋盒裏丢一顆:“許修良亡靈被俘。歧舌水災已過。戰争未起。蛇怪伏誅。幻境結界被撤。國君飛升歸位。黑衣小鬼主動離開。”
諸餘瞪他:“別打啞語。”
“繞了一大圈下來,除了許修良死了,其他好像什麽都沒變。”扶疏丢完最後一顆棋子,棋盤空蕩蕩。
“不錯,”諸餘替他轉折,“但是?”
“但是,”扶疏懶洋洋坐直,“哪個傻子會費這麽大勁,耗時耗力折騰一遭,就為了殺個文臣?”
諸餘好奇:“你們猜出真實目的了?”
“原本沒猜出來,但那黑衣小鬼說了句話。”扶疏盯着諸餘翹起的一撮頭發,認真回想,“他說,他說……”
“玉京的人來把國君救走,反倒更好。”沉冥替他說完。
“對對,”扶疏一拍腦門,“就是這句!”
泡了趟忘川,記性更差了。
諸餘不解:“這話有什麽問題?”
“問題大了。”扶疏道,“先看因果。不惜冒着囚禁飛升之人的風險,也要弄死許修良,最直觀的推論是什麽?”
諸餘順着他的思路道:“什麽人和許修良有深仇大怨。”
“但又對許修良亡靈的去向毫不在意,這可不像是有深仇大怨的樣子。”扶疏條分縷析,“如果讓許修良死不是重點,那他怎麽死,就成了關鍵。”
諸餘道:“他不是被你們說的那個黑衣小鬼害死的嗎?”
“不對,”扶疏糾正,“小鬼是以國君身份殺的他。所以在不知情的人看來,這就是一出昏君殺忠臣的荒唐戲碼。”
“明白。”諸餘琢磨半天,“但這跟小鬼的那句話有什麽關系?”
扶疏摸出一黑一白兩顆子,擺在他面前。
“假設黑子是幕後黑手,白子是倒黴國君。”扶疏把白子摞在黑子上方,“常人眼中,殺害許修良的是這顆白子,沒人知道黑子的存在。你聽說了許修良一案,會是什麽反應?”
諸餘想了想,擡手把白子扇到一邊:“昏君該死。”
“不錯。”扶疏把白子又撿回來,放在棋盤正中央,“但現在,白子非但沒死,反而來到玉京——就是這個棋盤,做了個快活神仙。你又是什麽反應?”
諸餘有些遲疑:“……棋盤也該死。”
“為何?”
“不辨是非,包庇昏君當神仙。”
“不光如此。”扶疏又拿了兩顆白子,放在原先的白子旁邊,“昏君本不會成神,是玄英神君和我救出了它……”
“所以你們也該死。”諸餘這回答得熟練。
“我們的共同點是什麽?”
“玉京仙官。”
“由此我想到一種可能,能讓小鬼說的話成立。”扶疏斟酌道,“黑子此番的目的,是想通過許修良之死來激怒某個人,讓此人痛恨玉京。而我和神君救出歧舌國君,會加重此人對玉京的恨意。”
諸餘往嘴裏送茶的動作一頓:“誰?”
“不論是誰,多半是在玉京。”沉冥解釋,“若想讓凡人痛恨玉京,可以直接下幻術。若想讓陰府之人痛恨玉京,更不必費此周章。反而是在玉京有一定地位的仙官,幕後之人輕易碰不得,才會通過這種方法來暗示。”
“所以你們的意思,”諸餘蹙眉,“幕後之人是想挑唆玉京內鬼,從而裏應外合,分化玉京?”
“這是最糟的設想,”沉冥道,“但不得不防。”
“老頭,”扶疏插嘴,“文昌不是掌管飛升名簿的嗎。能不能讓他幫忙查一查,玉京衆仙,有誰在飛升前做過文臣,又始終郁郁不得志的?”
“為何?”
“沒有誰會因為發生在旁人身上的慘劇,就生出如此大的怨恨。”扶疏解釋,“只有經歷過相似的遭遇,才能更加共情。”
“這好說。”
諸餘閉上眼,指尖點着腦側,靜坐了片刻。
半炷香後,他睜開眼。
扶疏:“如何?”
“文昌方才查了。”諸餘掰着指頭道,“飛升前是文臣的仙官,玉京共有一百一十八位。其中和君上争執過的有三十四位,打過架的有六十一位,鬧出過人命官司的有四十三位……”
“好了好了。”扶疏悻悻擺手。
太多等于沒有。
諸餘嘆口氣,起身在殿中踱了幾圈,又望着窗外,思忖良久。
“如果你們的推測是對的,第一步棋下完,必然還有後手。”他回身道,“有後手就會有新的破綻。茲事體大,不可打草驚蛇,就交由你們暗中去查。”
扶疏本來也沒打算袖手旁觀,但諸餘這麽一提,他突然覺得可以讨價還價一波。
“那如果查出來了,我是不是就不用繼承天君之位了?”扶疏眼巴巴看着天君。
“你小子打這算盤呢?”諸餘白他一眼,“這是兩碼事。”
扶疏撅嘴表示抗議。
“诶,”諸餘突然湊近,“你嘴怎麽破了?”
“……”
扶疏默默擡手捂住嘴,悶聲道:“不小心弄的。”
“不小心?你別想唬我。”諸餘強行把他的手掰下來,“老實說,是不是又出去亂打架了?還是在鬼蜮裏有誰欺負你?告訴我,我找他們算賬去。”
“不是不是,”扶疏連連擺手,“小事情,就是……就是……”
“被忘川的魚給啄了。”沉冥幽幽接話。
扶疏:“?”
好家夥,面不改色。
“這樣啊。”諸餘攤開掌心,化出一瓶金翎仙,抛給扶疏,“拿回去擦一擦。宸衷特制,治外傷好用的很。”
扶疏心虛接下。
……
二人出了天君殿,沒走上一段路,沉冥忽地頓步。
“怎麽了?”扶疏問。
“我就不随你下去了。”沉冥道,“仰恭殿還有些事要處理。”
扶疏稍覺意外。
随後他又反應過來,這意外的感覺才是意外。
沉冥本就是日理萬機的神君,這段時間是因為有事,才會和他頻繁接觸。現在事情處理完了,二人本就該各歸各位。下次再見,應當是陰府又有動靜的時候。
“好。”扶疏沖他揮揮手,“那你有空再去抱峰軒玩,我先走了。”
“等等。”
扶疏剛邁出半步,回過身,見沉冥遞過來個東西,下意識接住。
是一段指節大小的白玉松枝。
“給我的?”扶疏在手中把玩了幾下,“還挺好看。可是給我這個做什麽?”
“這是神君令。”沉冥道,“你若有事找我,就捏碎它。不論何時,我都會來。”
扶疏挑眉:“沐浴到一半也會來?”
“你想看的話,可以。”
“我沒那個癖好。”扶疏笑,将松枝在旭日晴空下晃了晃,“多謝神君大人,我會看着辦的。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