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雪松
雪松
扶疏瞬間睜大了眼睛。
水下沒有旁人,對方又是來幫他的,不用想就知道是誰。
視線被黑發遮蓋,随後散開,沉冥的臉近在咫尺。臉頰觸到神君的鼻尖,有點涼,又有點癢。
口中渡來的氣是清冽的,沉冥身上的味道也是清冽的,幽靜而遙遠,像冰山深處沉寂千年的松枝覆了雪。
太近了。
他們挨得如此近,扶疏看不清對方的表情,也不敢看。
他一時僵住,不知該作何反應,呆呆被人攏着上浮了一段。等回過神來,下意識偏頭掙紮,攬在他腰間的胳膊卻用力收緊。
沉冥騰手鉗住他的下巴,再度吻了上來。
扶疏被渡來的氣灌得頭暈眼花,胸腔劇烈起伏,四肢也越來越無力。
他想要說話,可嘴唇一動,竟像在回應這個吻。沉冥的動作原本還是克制的,眼下卻帶了點狠勁,勒得扶疏差點喘不過氣。
嘴唇被吻得酥麻,山主大人的心跳跟着漏了拍,在迷茫中默默握緊拳頭。黑發又拂過頸側,他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沉冥的,或是兩人發絲纏繞在一起。
沉冥是來幫忙的。
對,沒錯。
再掙紮就是不禮貌了。
扶疏強迫自己放軟身體,任由對方牢牢吻着,一同向上浮去。
……
“咳、咳!”
山主大人坐在岸邊一陣猛咳。
他此刻渾身濕透,從發梢到衣袍都滴着水,連目光也濕漉漉的。眼底泛了圈紅,看着有些委屈,不知是咳的,還是被忘川水泡的。
沉冥半跪在他對面,也是衣衫濕透。神君的面容在浸水後愈發俊朗,眉峰如墨,眼尾流線妖冶,嘴唇殷紅。
嘴唇殷紅。
“……”
扶疏暫時還無法直視那片殷紅,強行扭開臉。
兩人對着喘了半天,誰也沒說話,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岸邊林中,什麽鳥輕輕叫了聲,撲翅飛走。帶出的風聲煽動枝葉,惹得群鳥相和,打破了這片寂靜。
“多謝。”“抱歉。”
兩人同時出聲。
扶疏微怔,随後疑惑:“你幫了我,為何要道歉?”
“你看上去……很不舒服。”沉冥的聲音還啞着。
他仍維持半跪的姿勢,垂眸看着草地,像在刻意放低姿态。
“哦……沒事。”扶疏撣了撣頭發上的水,“我不舒服是因為方才嗆水了,不是因為……”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乖乖閉嘴。
沉冥的臉色似乎好看了點。他擡眼盯了扶疏片刻,突然伸出手,冰涼指腹在扶疏嘴邊蹭了一下。
扶疏一下彈起來:“你做什麽?!”
經歷了方才那種事,他反應有些大。
“破了,”沉冥指了指嘴角,“有血。”
“……哦,是嗎?”
扶疏伸出舌頭,在嘴角舔了一下,果真嘗到一股血腥味。
沉冥眯起眼。
“所以你幹嘛那麽用力,”扶疏一邊整理衣袍,一邊小聲嘀咕,“下回輕點。”
“下回?”
“啊不是,”扶疏吓一跳,“我是說……那個……我,我我……”
“小疏。”
“你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随口一說……”
“小疏!”沉冥頭一次打斷他說話,“你先聽我說。”
“哦……你說。”
“我不是壞人。”
“……什麽?我當然知道你不是壞人,”扶疏有些茫然,“我又沒怪你。”
沉冥嘆口氣:“算了。”
他沒再繼續這個話題,目光落在養靈罐上:“剛才怎麽回事?”
“哦對,說來奇怪。”扶疏忙不疊拍了它一巴掌,“這破罐子突然發什麽神經,為何要往回跑?”
國君悶悶的聲音從裏面傳來:“仙人恩公。”
聽上去還有口氣。
扶疏把罐子湊到耳邊晃了晃,問:“你還好嗎?”
“不太好,”國君甕聲甕氣,“頭有點暈。”
沉冥接過罐子,往地上一倒,将人連滾帶爬摔了出來。
國君許久未見天光,一下還不太适應,閉眼對着二人就要拜:“多謝仙人恩公!”
“不必多禮,”扶疏趕忙攔住他,“舉手之勞罷了。”
天邊忽然濃雲翻滾,雷聲大作。少頃,一道響雷劈下來,劈出個長須白眉的老仙官。
“玄英神君,崇吾山主。”煙塵散盡,老仙官給二人行了個禮,“多謝二位,此番幫了我大忙。”
扶疏看沉冥:這人誰?
“文昌仙人,”沉冥颔首,“許久不見。”
“你是文昌?”扶疏恍然,“哦,那個掌管飛升名簿的文昌?”
每隔數年,天道會在凡間擇選一批優異之輩,生成飛升名簿,為玉京補充新鮮血液。文昌的職責就是掌管名簿,按時從凡間領新仙官上任,确保仙職不出現空缺。
“正是。”文昌答。
他年紀大了,從腰裏費勁巴拉摸了半天,終于拽出個卷軸,遞給二人看:“這位歧舌國君,本該在此屆飛升名簿上,但一直找不見人。我正愁怎麽和天君交代。”
扶疏接過一看,果見國君的名字列在一衆人名間,明滅閃着光。
他總算明白了黑衣少年不殺國君的緣由。
“若是名簿上的人出了什麽意外,命殒了,”扶疏合上卷軸還過去,“是不是名字也會黯下去?”
“不錯。”文昌把卷軸重新塞回兜裏,“所以我見名字還亮着,就暫未上報天君,一直在找人。”
“什麽意思?”國君被雷劈傻了,半天沒理明白,“飛升?什麽飛升?”
“意思就是你要做神仙了。”文昌笑眯眯看他。
扶疏本來還想問黑衣少年的事情,轉念一想,這事文昌不知道前因後果,一時半會也說不清,最好還是直接問諸餘。
于是扶疏點點頭:“好,那就麻煩你帶他上去了。”
國君:“上哪去?”
“上天。”文昌一把薅過他,“不好意思,我還要去接其他凡人,有點趕時間。神君和山主請留步。”
說完,提着一臉懵的國君轟隆隆飛走了。
岸邊又只剩下扶疏和沉冥。
經過文昌仙人一頓打岔,兩人間的氣氛沒那麽尴尬了,好像都忘了剛才的事。扶疏猶豫一陣,剛想開口,忽然覺察到身後草叢異動。
沉冥一掌劈了過去:“出來!”
掌風破空,一道黑影猛地竄開,縱身一躍,猴一樣蹲在了樹杈上。
“兩位哥哥命真大,”少年笑得漫不經心,“這麽快就出來啦?”
扶疏道:“怎麽,等着給我們辦接風宴?”
“想得美。”少年哼了一聲,從樹杈挂下來,“我還以為,那罐子會把你拖死。”
扶疏突然哽住。
靠,這小鬼全都看見了?
沉冥:“你看見什麽了?”
“什麽都看見了啊!”少年随手拽了片樹葉,指着二人,“他差點被拖下去,結果你跑過去把他咬住,拽上去了。”
扶疏:“……”
沉冥:“……”
像在形容某種動物。
“你瞎了算了。”扶疏幹巴巴道,“說吧,罐子到底怎麽回事?”
他其實已經猜到個大概。
養靈罐突然抽風,分明是國君體內被下了禁制,出不了忘川。後來又正常了,應當是禁制被人撤了。
只是為何要方便他們出來?
“你那麽聰明,自己猜呗。”少年樂得不行,“刀哥說了,玉京的人來把這傻子國君救走,反倒更好。我就好心幫了你們一把。”
他就像個大漏勺,什麽話都往外蹦。
扶疏心裏一頓盤算,不動聲色問:“那你這歧舌國君,當還是不當了?”
“當個屁。”少年把樹葉一抛,悠然轉身,“這破地方太無聊,我一天都呆不下去了。走了!”
他步子晃晃蕩蕩,得瑟的像只鵝。
扶疏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确定人不見了,才道:“什麽叫‘反倒更好’?”
沉冥面色稍顯凝重,看來跟他想到一塊去了。
“小疏,”他低聲叮囑,“此事除了天君,不要告訴玉京任何人。”
“任何人,”扶疏垂睫思索,“會是誰呢?”
沉冥擡手幫他把一縷碎發撥到耳後:“線索太少了,尚未可知。”
冰涼指尖觸到耳垂,扶疏一個激靈,餘光瞟見沉冥身後,有個東西在日芒下一閃。
“那是什麽?”他繞過沉冥,彎腰想去撿。
“來路不明的東西別亂碰。”
沉冥擋開他,俯身看了片刻,伸出二指将那東西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