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忘川
忘川
扶疏人傻了。
他下意識擡手捂住脖子,空空如也。
鏡中沉冥擡眼瞥他,忽而勾起唇角,狹長眸子帶着挑釁。他一邊盯着扶疏,一邊伸出舌頭,在鏡中扶疏的頸側緩緩舔了兩下。
“操操操!!!”
扶疏一蹦三尺高,頸間濕滑的觸感揮之不去。
“怎麽了?”沉冥在後方問。
“別看!別看別看!!!”扶疏慌亂擡手去捂他眼睛,“千萬別看,會瞎!!”
沉冥被蒙住眼,站着不動了。
“這什麽髒東西?”扶疏驚恐未消,“它怎麽會……怎麽會……”
“孽鏡。”沉冥透過指縫,垂眸看他,“惡鬼在凡間作的孽,都會通過這面鏡子,如實投射到它們自己身上。所以你不用擔心,”他輕擋開扶疏的手,“每個人看見的東西都不一樣。”
“……是嗎?”
扶疏猶猶豫豫放下手,又瞥了一眼鏡子。
鏡中沉冥将臉埋在他頸間,不知在做些什麽,而他自己的表情……
好想死。
“你為何這麽緊張?”沉冥好像很感興趣,“看見什麽了,跟我說說。”
扶疏支支吾吾:“沒……沒什麽。”
“那就是有什麽。”
“反正不關你事!別問。”扶疏瞄着孽鏡,下意識擡手去揉脖子,“大概是……我作的孽。”
沉冥的視線落在他手上。片刻,低笑着湊近,耳語:“別摸了。越摸越紅。”
“……”
扶疏恨不得一頭把鏡子撞個稀碎。
“那你呢,”他不服氣,“你看見什麽了?有本事和我說說。”
沉冥偏頭看了一會鏡子,表情微妙。
扶疏:“說啊!”
“……什麽都沒有。”沉冥轉身朝外走,“畢竟我從不作孽。”
扶疏不敢再獨自留下亂看,低罵了一聲,匆忙追上。
二人在鬼蜮胡亂摸索,又接連撞上了拔舌、蒸籠、血池、油鍋等一衆令人惡寒的刑場,費了好大勁才甩開那些蒼蠅似的小鬼。
折騰一遭後,他們駐足在一片莫名其妙的荒野,土埂上蓋了座瓦房,看着像有人住。
“誰會住在這種鬼地方?”扶疏打量,“該不會是鬼王吧。”
“鬼王基本都在陰府,很少來鬼蜮。”沉冥邁步上前,“去看看。”
房屋立在兩埂交接處,白牆黛瓦。牆面沒有剝落,瓦片也沒有青苔,看着像是剛蓋不久。小窗透出昏黃燈光,裏頭隐約有人影在動。
扶疏敲了敲門。
半晌,門被人從裏面打開條縫,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頂着一頭亂發,警惕往外瞄:“……誰?”
他張口時,兩條舌頭若隐若現。
扶疏試探着喚他:“君上?”
男子一怔,眼中突然有了光,一把拉開門:“你們是人?!”
“……對,我們是人。”扶疏維持着禮貌。
進了門,他瞧見屋中央擺了桌凳,自行坐下,又拍了拍旁邊,“哥哥,過來坐。”
沉冥剛坐好,男子就跌跌撞撞湊過來,攙着桌沿問:“你們是來救我出去的嗎?”
“是的。”扶疏溫聲道。
下鬼蜮之前,他附在沉冥耳邊說的那句話,就是猜測真正的歧舌國君被藏在了這裏。
九垓當中,玉京顯然絕無可能藏人;凡間已經有了少年冒名頂替,真國君若同時存在,遲早會被發現端倪;至于陰府,注生娘娘定期會去接送亡靈,也不安全。
思來想去,只有鬼蜮是絕佳的藏身之處。
“冒昧問一下,”國君緊張地搓手,“你們是什麽人,怎麽會找到這裏?”
“說來話長,總之我們是好人。”扶疏言簡意赅,“不過在出去之前,想先請你回答幾個問題。”
“好說,好說!”國君大喜過望,“只要能帶我出去,想問什麽盡管問!”
“好。”扶疏盡量使自己聽起來親切,“第一個問題,如何證明你是真正的歧舌國君?”
上頭已經有了一個冒牌貨,他不得不謹慎行事。
“這還能有假!”國君急得不行,拼命往外伸舌頭,“我的雙舌就是憑證!就算是能化形的鬼神,也化不出這雙舌來。”
原來如此。
怪不得陰府寧願動用幻術,也不讓那小鬼化成國君的模樣。
“好了,舌頭收回去。”扶疏又問,“你是從什麽時候起被關在這裏的?”
“得有快一年了吧。”國君皺眉回想,“有天吃過飯,突然很困,睡着了。醒來就在這了。”
扶疏算了算時間,是在水災之前,和少年說的能對上。這說明後來的一系列事情,真國君應該都不知情。
“那你被困在這裏,它們有對你做什麽嗎?”扶疏循循善誘,“比如,套你話?從你身上取走什麽東西?喂你吃什麽東西?”
不管是什麽,總得有個不能殺他的理由。
然而國君苦思冥想了一陣,茫然搖頭:“沒有。每天有鬼來給我送飯,我一開始不敢吃,怕有毒。但後來實在餓到不行,想着餓死不如被毒死,就吃了幾口,味道居然還不錯,一點也不像牢飯,葷素搭配,有魚有肉……”
“好的。”扶疏并不想知道他的食譜,接着問,“那許修良這個人,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修良?”國君一愣,“他是個很好的文臣,國之重器。他怎麽了,為什麽忽然問起他?”
扶疏正在斟酌要如何告訴他實情,沉冥在一旁簡潔道:“死了。”
扶疏:“……”
直,太直了。
果不其然,國君一下就崩潰了,眼眶迅速浮上一層紅:“死了?!為什麽?誰殺他?!”
扶疏給沉冥傳密語:哥哥,要不你還是別說話了。你不懂語言的藝術。
沉冥挑眉。
“君上,”扶疏好聲好氣哄他,“你先別着急。我們此次前來,一是為救你出去,二就是為了找出殺害許修良的真正兇手,替他報仇。”
國君緩了好一會,才重新鎮定下來,眼巴巴望着他:“一定,一定要給修良報仇!來,還有什麽要問的,我能幫上什麽,盡管問。”
“你再仔細想想,”扶疏湊近了些,“真的沒有誰對你做過什麽?哪怕是拔你一根頭發,吸你一口血?”
“……沒有,”國君看着有些害怕,“你是要拔我頭發,還是要喝我的血?”
“我不是這個意思。”扶疏盯了他片刻,嘆氣,“算了,先出去吧。”
國君連連點頭:“好好好,先出去,出去再說。”
然後坐着沒動。
扶疏也坐着沒動,問:“怎麽出去?”
“啊?”國君目光呆滞,“你能進來,不知道怎麽出去?”
“我怎麽會知道。”扶疏有些無語,“你在這裏呆了這麽久,就沒套過話?”
“沒有啊。”國君一臉人畜無害,“我以為我出不去了,就沒折騰。”
“那你整天都在做什麽,”扶疏有些惱,“葷素搭配嗎?”
國君點頭:“和睡覺。”
“……”
扶疏嘆氣:哥哥,這是個傻子。
沒有回應。
扶疏:哥哥?你聽得見我嗎?
沉冥淡淡嗯了一聲。
扶疏:那你怎麽不說話。
沉冥:我不懂語言的藝術,不敢亂說。
扶疏:……哥哥。我錯了。
沉冥:出去要從忘川走。你打算怎麽帶他?
還挺好哄。
扶疏歪頭想了想,怎麽帶都會被那些小鬼發現,到時候他們兩個脫身容易,但國君很可能跑不掉。琢磨半晌,他忽然靈光一閃,拍了拍沉冥:“養靈罐還在嗎?拿出來。”
沉冥蹙眉:“你想如何?”
“把他裝進去啊。”扶疏指了指一臉懵逼的國君,“忘川水是燒魂水。就算能逃過小鬼追殺,他也過不了忘川。等上岸了再讓他出來。”
“不行。”沉冥果斷拒絕,“養靈罐是仙物,怎麽能随便裝凡人。”
國君聽出來些什麽,小心翼翼道:“二位……是神仙?”
扶疏沒空理他,堅持不懈勸沉冥:“特殊情況特殊對待。神君大人,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沉冥拗不過他,僵持片刻,拉着臉拿出了養靈罐。
扶疏興沖沖接過來,把罐口對着國君:“快,先進來。”
國君遲疑:“這……怎麽進?”
扶疏抖了抖罐子,沒反應。他想了想,道:“我叫你一聲你敢答應嗎?”
國君:“啊?”
咻!
國君還沒反應過來,已經整個被吸了進去。
扶疏蓋上蓋子,将養靈罐挂在腰間,滿意地拍了拍:“好了。哥哥,我們走。”
……
鬼蜮邊界,忘川。
萦藍湖水懸在頭頂,映着不知何處的光,嶙峋波紋織成一張巨網。水幕沉默而緩慢地流淌,似能将亘古都凝住。陸下無風,周邊一片死寂,沒有任何鬼魂敢靠近。
扶疏和沉冥立在其下,仰頭望着這條懸川。
“總聽說忘川忘川,一直好奇什麽樣。”扶疏饒有興味打量,“沒想到是在頭上。”
“忘川水和鬼蜮黑漿一樣,會抑制仙力。”沉冥低聲叮囑,“等會呆在我旁邊,不要游太遠。”
扶疏歪頭看他,琥珀色瞳仁映着水波:“哥哥,玉京關于我的傳聞那麽多,有一條卻是真的。”
“什麽?”
“我爹确實把香火都給了我。”扶疏得意挑眉,“所以不用擔心,我不見得比你弱。”
沉冥輕笑:“嗯。好。”
兩人對視一眼,縱身而上,同時沒入湖水中。
這水看着冰寒砭骨,扶疏都做好了被浸個透心涼的準備,卻沒想到溫度正舒适。目之所及,皆是澄淨水藍,沒有一絲雜質。
他試着催動仙力,果真如沉冥所說,都被湖水給壓制住了。
兩人在一片寂靜中緩緩上浮。越往深處,藍色非但沒有聚成墨,反而越發淺淡,頭頂隐隐可見天光。
過了約莫一半路程,扶疏腰間的養靈罐忽然一顫。
他低頭看,那罐子好像特別畏懼光源,短暫震顫過後,又開始劇烈抖動起來。扶疏覺得奇怪,伸手按住它。
養靈罐安穩了一瞬。
随後,驀地重重一墜!
扶疏被拖着飛快往下沉。
他一慌神,本能張口要喊,卻只吐出一連串氣泡。當下嗆了好幾口忘川水,雖不致命,卻叫人肺如火燒。
媽的!
沒想到在這被擺了一道。
眼瞧着沉冥的身影越來越遠,周邊光線也在迅速變暗。扶疏仙力被壓制,掙不過養靈罐,索性閉上眼,放任它帶着自己往下墜,腦中思忖等會要如何脫身。實在不行,等沉冥出去了,再去玉京找諸餘幫忙……
手腕被人用力一拉,扶疏整個人向前飄去。
下一秒,有人伸手攬住了他的腰,扶疏還沒來得及反應,嘴唇嘗到一片冰涼柔軟。
一口氣被強行渡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