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鬼蜮
鬼蜮
少年一愣,旋即惡聲問:“你們知道?”
“這都看不出來,豈不是白當神仙了。”扶疏懶得跟他兜圈。
從少年主動要帶他們逛野市起,他和沉冥就開始懷疑了。
幕後之人布局如此謹慎,少年又從來視人命如無物,若真想不起昨夜發生了什麽,便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然而少年今日非但沒有動手,反而主動示好,這太不合常理。
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對方已經清楚,憑自己的實力不可能殺掉他們。所以才以逛野市為借口,将他們引到密林深處,一步步踏入提前設好的陷阱。
暮色從繁茂枝葉中漏下,扶疏笑問:“白天并非宮裏有事,而是刀哥找你有事吧?”
“到了這時候,你就別試圖拖延時間了。”少年反唇相譏,“神仙又怎麽樣?還不是被算計得死死的。”
“我是真好奇,你打算怎麽對付我們?”
扶疏看了一圈,沒看出什麽特別,這裏只是一處再普通不過的山林。他釋出仙力,也沒探到任何人隐匿在附近的氣息。
“別急,這就讓你見識見識。”少年縱身躍上一處巉岩,頑皮眼神裏帶了點狠勁,“兩位哥哥都這麽好看,我還挺喜歡你們的。可惜了。”
他擡起右手,掌心赫然一個黑洞。
“生前最後見到的是我,也算是你們的榮幸。”
随着他話音落下,那黑洞宛如一灘濃墨,緩緩流動起來。
腳下一軟,扶疏下意識低頭,這片土地竟随之變幻,也開始潺潺而動。數息後,此處已然成了一片翻騰着黑漿的粘稠沼澤。
扶疏有些訝異:“這是……鬼蜮?”
“嗯。”沉冥語調微揚,“他修為尚淺,居然能召出鬼蜮。”
若說世間有什麽地方比陰府更可怕,那便是鬼蜮了。
陰府創立之初,所有亡靈都彙聚于此,日複一日服着苦役,等待輪回往生。其中不乏有生前作惡多端之人,死後也化為惡鬼,不斷啃食、折磨其他亡靈。鬼王為解此患,用空間秘術打造出一片獨立的密閉空間,專門用來囚禁這些惡鬼,并對它們施以無止盡的酷刑。這便是鬼蜮。
為避免惡鬼出逃,鬼王以忘川為封,将鬼蜮鎮于其下。一道忘川隔絕生死,自誕生以來,沒有任何活物可以跨越,包括仙官在內。
“你們還挺識貨,連鬼蜮都知道。”少年眼中殺意湧動,五官被獰笑扭曲,“不如親自下去滾一遭,把千般酷刑都嘗個遍。若還有命上來,再找我算賬。”
他掌心的黑洞不斷蓄力,背後似有無窮無盡的法力支撐。
沉冥擡手就要破蜮。
“等等。”扶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随後附在他耳邊,悄聲說了什麽。
沉冥動作一頓,偏頭問:“你确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扶疏沖他眨眨眼,“怎麽,神君大人怕上不來?”
“那倒沒有。”沉冥收了手,“聽你的。”
“喂!”少年神色警惕起來,“你們嘀嘀咕咕說什麽呢,不怕死嗎?”
“不告訴你。”扶疏擡頭瞟了他一眼,“小鬼,回頭見。”
說罷,果斷拉住沉冥,一同陷入冒着鬼氣的泥沼中。
……
無邊黑暗。
扶疏在稠如實體的黑暗中睜眼,感到自己正不斷下落。
這黑漿看似灼熱翻滾,觸感卻極寒,厚重黏膩,還隐隐壓制仙力。周身被刺骨寒意包裹,縱使扶疏擁有強韌神軀,也忍不住覺得難受。
“過來。”
黑暗中有人輕拉了他一把。
扶疏跌入一處溫暖懷抱中,寒冷被對方的體溫隔絕,那股窒息的壓力也随之消失。他霎時覺得舒服了許多。
沉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還冷麽?”
“不冷了,暖和。”扶疏本能地箍住他的腰,往暖處湊了湊,“沒想到,神君大人還挺好用。”
神君大人動作一僵,不着痕跡往後退了點:“別抱這麽緊。”
“啊,怎麽了?”扶疏松開手。
沉冥一直不說話,扶疏看不見他的表情。等了半天,沉冥再度将他攏過去,低聲道:“無事。”
扶疏:“?”
莫名其妙。
二人在黑暗中下墜了好一陣,終于觸到了堅實地面。扶疏撤手,低頭檢查了一下,身上幹幹淨淨,一點黑氣沒沾。
遠處似有亮光透來。他拉了拉沉冥的衣袖,後者會意,一同朝亮處走去。
光源漸強,随之而來的是一陣熏天鬼氣,扶疏忍不住擡袖遮住口鼻。他隐約瞧見前方是一處高不見頂的陡崖,崖底紅焰滔天,一群烏泱泱看不出是什麽的東西聚在下邊,正擠來擠去地忙活。
扶疏剛要開口,忽聞一聲凄厲慘叫。
“啊——————————老子要碎了!!!”
砰!
紅焰上方炸出一團黑氣,瞬間蒸騰不見。底下那群烏泱泱一陣歡騰,發出尖細鬼叫,此起彼伏,刮得人耳膜欲裂。
“什麽鬼東西?”扶疏震驚,忙捂住耳朵。
沉冥遠眺片刻,道:“鬼愁磨。”
說話間,烏泱泱散開了些,當中露出一臺石磨,旁邊放了個籮筐,裏面塞滿了惡鬼。幾只小鬼哼哧哼哧推着磨,另外幾只面無表情守着籮筐,時不時從裏面拽出個惡鬼,丢進石磨裏。
被丢進去的惡鬼連聲慘叫,磨盤碾過幾圈後,砰地炸成一朵鬼煙,在紅焰中蒸發不見。下邊小鬼跟着一陣歡呼。
“操你媽的別磨了!!!老子————啊!!”
又是一聲慘叫。
“罵這麽髒,”扶疏挑眉,“看來這位生前是個狠人。”
“誰?!”
離得最近的一只小鬼忽然擡頭,朝他這邊看來。
扶疏眼皮一跳,立刻改傳密語:我說這麽小聲,它們都能聽見?
他方才的聲音很低,完全被群鬼歡呼和石磨轟隆蓋過去了,按理說只有身側的沉冥能聽見而已。
沉冥回話:不是聽,是聞。我們身上沒有鬼氣。
扶疏低頭嗅了嗅,确實不臭。
扶疏嘆氣:那麻煩了。這下化形也來不及了。
“媽的,有活人!!!”
那頭幾個小鬼又叫起來,聲音掩不住興奮。一群烏泱泱同時停了動作,唰啦一下看過來。
扶疏有些遲疑:“我們是不是得跑?”
沉冥還沒答,群鬼已經吱哇亂叫着沖了過來,個個目露精光,像是看見什麽山珍海味。黑潮齊湧,裹挾着惡臭鬼氣,口水在它們身後流淌成河。
“媽呀,好髒!”
扶疏一把拽了沉冥,掉頭狂奔。
群鬼跟在他們屁股後面,擠擠攘攘一頓猛追,混亂中不時傳來激動喊叫。
“操,老子好久沒見到香噴噴的活人了!”
“跑快點,跑不動就他媽滾開!你不吃老子要吃。”
“狗東西!你踩我腳了!!”
“你他媽哪裏有腳,不是腿斷了被扔下來的嗎!”
“媽的,這兩個活人怎麽能跑那麽快??真他媽見鬼。”
“你他媽有病,敢罵老子?!”
……
“不文明,真是不文明。”到處都是陌生岔道,扶疏看都看不過來,“我們該往哪邊跑?”
“哪裏都一樣。”沉冥被他拉着跑,聲音倒是鎮定自若,“鬼域裏除了刑場,沒有別的。”
“那就這個吧!”
扶疏随便挑了條路,悶頭拐進去。
眼前赫然出現一株巨大鐵樹,高餘百丈。只是與尋常鐵樹不同,它的每一片長葉都是一柄鐵鑄利刃,在昏暗中閃着淬血寒光。
樹下圍了一圈小鬼,正争先恐後往樹上丢着什麽東西。扶疏細看,被丢上去的竟全都是首尾相系的惡鬼。
“欸嘿!”
一只小鬼胳膊上套了四五只惡鬼,奮力往樹上丢了一只。惡鬼被狠狠紮在一片鐵葉上,皮肉撕裂,鮮血混着慘叫,滴滴答答落下來。鐵樹上密密麻麻,已經綻開無數血花。
扶疏差點撞到小鬼,忙剎住腳。
“喲,活人!”
下頭圍的小鬼們立刻發現了他們,把手裏惡鬼一抛,抻着細胳膊就要來捉:“丢人可比丢鬼好玩多了!!嘎嘎嘎嘎!!!”
扶疏貓腰一鑽,精準閃過一連串胳膊,迅速繞到鐵樹背後。小鬼們反應不及,和追來的群鬼撞了個亂七八糟,頓時叫罵連片。
“哥——”
扶疏踮腳要喊,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在這。”沉冥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
“好,快走快走!”
扶疏趁着那些鬼還扭打在一起,拉了人就跑。
二人七拐八拐好一陣,直到身後沒了動靜,才放緩腳步。
“甩掉了嗎?”扶疏松開人,一步三回頭。
“嗯。”沉冥理了理衣袍,大氣不帶喘,“不會再追來了。接下來,你準備怎麽找?”
“我也不知道,”扶疏四下張望,“但既然鬼蜮是個密閉空間,順着路摸,總能找到。”他随便指了條路,“就這個吧。”
“好。”
二人循路走了一段,來到一處空曠平地。
這空地連個鬼影都沒有,四周環壁,在昏暗中泛着溫潤光澤。扶疏擡手摸了摸,竟全都是玉石。正中央擺了一面鏡子,珊瑚鑲邊,樸實無華。
“這裏怎麽會有鏡子?”
扶疏好奇湊過去,瞧見鏡中自己和沉冥的倒影。他用手敲了敲鏡面,沒有結界,也沒有隐藏空間,就是個普通鏡子。
無趣。
扶疏轉身要走,餘光卻瞄見鏡中的人沒動。
“……?”
他再次回到鏡前,注視着裏面的人影。鏡中的扶疏和沉冥也凝望着他。
相對看了片刻,鏡中沉冥忽然擡手,撈過身邊的人,緩緩俯身。
扶疏:“?”
他立刻回頭,沉冥分明在身後站着沒動。
活見鬼。
扶疏又趕忙看鏡子,正好看見鏡中沉冥張開嘴,在自己頸側輕咬了一口。
“……”
他清晰無比地感到頸間一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