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封淵
封淵
桑枝國,槐江山東南腳。
扶疏和沉冥根據聶太清給出的指引,落在了一處名為封淵[1]的湖泊旁。
“這便是封淵?”
扶疏探頭望去,見湖水呈奇異的赤金色,浮光隐躍,不見游魚。再一俯瞰,其下似有深淵,赤水在淵盡頭凝為濃墨,黑不見底。
四周環岸平坦,方圓皆是草地,別說是高餘百丈的桑樹,就是過膝的灌木都沒瞧見。
“這裏不像是有桑樹的樣子。”扶疏有些失落,覺得這趟八成是要跑空。
沉冥凝視着湖水,忽道:“會在下面麽?”
扶疏順着他的目光看去:“你是說,樹在水裏?”
沉冥點頭。
“不太可能吧。”
“為何?”
“‘三桑扶皓月’,說明是月挂枝頭。若是在水裏,那還怎麽……”扶疏說着,突然明白過來,話音一轉,“不對。說是皓月,不一定是月亮本身。月影也行。”
“嗯。”沉冥含笑,“小疏聰明。”
扶疏有些得意:“我豈非一直很聰明。”
二人走近湖面。須臾,縱身躍下。
這湖水在外看是赤水,身處其中卻并不會被掩住視線,反而分外清透。沉冥在前,扶疏緊跟他的背影,耳畔只有水流聲,半點活物聲息都沒聽到。
在一片寂靜中不知下潛了多久,眼前豁然開朗。
扶疏一擡手,竟觸到一片幹燥石面。
沉冥先上了岸,回頭俯身,将扶疏也拉了上來。
“這底下居然有這種地方?”扶疏化去身上濕漉漉的水珠,擡眼打量。
此處是片溶洞,巨大而空曠,滴水不沾。洞中并非漆黑一片,反而有湖有山,更離譜的是——
洞頂分明挂着一輪盈盈皓月。
“……竟是這個皓月。”扶疏喃喃。
月光似銀緞,一瀉千裏,洞內一片欣欣向榮。水裏躺着睡蓮,地上爬着桔梗,坡上擁着山茶,峰谷墜着六月雪。花香和草木清香摻雜交織,種類之繁多,姿态之美盛,比崇吾春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不像是水下溶洞,反倒更像是一處隐秘聖境。
沉冥釋出仙力查探一圈,道:“深處有靈物。”
“去看看,”扶疏舉目望去,“說不定真的是桑樹。”
他們繞過地上的大小湖泊,循着靈物所在的方向,邊走邊探。走得越深,扶疏越能感到在這溶洞深處,有什麽東西正散發着濃郁的靈力,持續滋養着這些花花草草。
行至洞底,面前出現一汪清潭。
這潭與寡名山的冷潭不同。冷潭雖靜,更偏死寂;此潭卻透如銀紗,空幽靈聖。潭中央赫然矗立着三株高大桑木,水中倒影恰好承接着皓月光暈,寧靜而聖潔。
扶疏被這幅場景震撼了一瞬。回過神來,欣喜道:“誤打誤撞,居然找對了。”
但他轉眼又發了愁。
桑樹是找到了,可要怎麽讓它們生出新枝?總不能把昏睡中的沙棠給扛過來,一把鼻涕一把淚,訴說她保家衛國的戰績。先不說三桑之神是否會動容,光是百丈深的封淵,沙棠就不可能活着潛下來。
沉冥道:“我先試試。”
話畢,他飛身向潭中躍去。然而還未觸到桑樹,便被一道堅實的光幕給擋了回來。
“有結界?”扶疏詫異。
“嗯,”沉冥輕輕落地,眉心微蹙,“是上古結界,看來這些桑樹年歲很久了。我可以強行打破,但不知是否會影響到桑樹靈力。”
“不然,我來試試?”扶疏若有所思,“我是山神,親草木。說不定有用。”
“好。”沉冥後退半步,讓開身,“你小心些。”
扶疏身輕如燕,轉眼掠到結界上方。他試探着伸出手,輕觸在結界上,緩緩釋出仙力。
結界微微波動,光幕隐現。
扶疏非但沒有遭到抵觸,反而感覺有一股引引的吸力,試圖把他往裏拉。他一喜,順着這股力道鑽了進去。
“哥哥,”他回眸,“成了!”
沉冥卻沒他那麽高興,目光透着隐憂:“我進不去。你留心周圍,有任何異動,立刻出來。”
“放心吧,”扶疏一點不慌,“我總不至于被三棵桑樹給吃了。”
他輕落在潭面,緩步朝桑木靠近,腳下生出朵朵漣漪。待走近其中一棵,擡手要去觸,桑木忽然一閃,向後挪了半步。
扶疏:“?”
“是我眼花了嗎,”他遲疑着回頭,“哥哥,這樹好像會動。”
“不行就出來,”沉冥鮮少有些焦急,“我們想別的辦法。”
“它雖然會動,卻沒有攻擊我。”扶疏好奇地打量這棵樹,“我再試試。”
他又靠近一步,伸出手——桑木又是一晃,躲開了。
見鬼。
扶疏撸起袖子:“我還就不信了。”
他腳尖一點,飛身掠出,以極快的速度出手。然而桑木比他更快,三棵齊動,竟繞着水潭轉起了圈。
扶疏瞬間被激起了鬥志,在後頭窮追不舍,罵罵咧咧。一人三樹,你逃我逐,将原本寧靜的潭面攪得波濤洶湧,月影碎成銀片。
沉冥:“……”
扶疏追了好一陣,非但毫無收獲,反而沁出一層薄汗。
“不追了不追了,累死我了。”他頹敗地往潭邊一坐,“這些樹也太精了,比雞還難捉。”
沉冥隔着結界站在他身後:“歇會。”
扶疏擺擺手。他這輩子也沒想過,自己堂堂崇吾山主,比速度,居然會輸給三棵樹,這也太邪門了。
正郁悶,耳畔突然傳來一陣銀鈴般的輕笑。
扶疏一愣,驚恐擡頭:“?”
沉冥:“?”
“你幹嘛笑這麽變态?”
“不是我。”
“那還有誰?”
扶疏話音剛落,笑聲再度響起,這次好像還不止一個人。笑聲在空中回蕩,此起彼伏,扶疏望着空曠的潭面,咽了口唾沫,默默爬起身:“我覺得我還是先出——”
他手還沒碰到結界,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女子嬌媚的聲音。
“小公子~怎麽急着走?”
扶疏動作一僵,遲疑轉身。
潭中哪裏還有什麽桑木,分明是三個俏麗窈窕的姑娘,出水芙蓉般亭亭玉立,正望着自己吃吃笑,還都……沒穿衣服。
扶疏慌忙閉上眼。
沉冥厲聲道:“蹲下!”
三個姑娘一驚,害怕地縮進水裏,只露出軟玉香肩。中間的那個撅起嘴,嬌滴滴抱怨:“二姐,他好兇啊。”
扶疏眼睛眯了條縫,确認她們都藏進了水裏,才敢完全睜開。
“你們是……”
他本想問你們是不是桑樹精,又覺得這樣措辭不太禮貌,斟酌半晌,改口道:“你們是桑樹姑娘?”
“喲,”被喚作二姐的姑娘嘻嘻道,“小公子不但好看,還很聰明。”
“這不需要多聰明吧,”扶疏指了指,“樹不見了,你們就出現了。是個人都能看出來。”
長姐卻道:“你又不是人。”
扶疏:“你罵我?”
“人可進不來這結界。”長姐接着道,“你是神吧,是什麽神?”
說話間,小妹游近扶疏腿邊,趴在潭沿聞了聞他,驚喜道:“姐姐們快來,他好香啊!”
扶疏循聲低頭,被她吓了一跳,趕忙後退幾步:“你聞我做什麽?!”
沉冥在他身後眯起眼。
另外兩個姑娘也游過來,伸長脖子嗅了幾下,表情肉眼可見變得陶醉:“真的好香啊~”“好久沒聞到這麽純粹的香氣了。”“感覺好舒服啊!”
扶疏吓得後背貼在結界上,小聲道:“哥哥,她們是不是瘋了?”
沉冥離他不過半寸,催促:“你先出來。”
“別呀!”姑娘們不樂意了,“你們來這裏,不就是有求于桑木嗎?出去了,我們可就不幫忙了。”
扶疏剛擡起的腳又落下去。
“所以傳聞是真的?”他轉身問,“你們真的能讓斷肢重生?”
“當然呀。”姑娘們道,“這有何難,拿好東西換就行。”
“那,那……你們先把衣服穿上,”扶疏硬着頭皮道,“我們好好談談。”
姑娘們一陣哄笑,笑得他不明所以。
小妹嫣然問:“你見過哪棵樹穿衣服的?”
扶疏:“啊……那倒也是。抱歉,唐突了。”
他見姑娘是人形,不自覺就往人的習性上套,忘了她們的本體其實是桑木。
“小公子,”小妹又湊近了些,天真仰着臉,“你是什麽神呀,為何會這麽好聞?”
“他肯定是山神,”二姐胸有成竹,“只有山神才會有這味道。”
“不對。”長姐搖頭,“普通山神不會有如此濃郁的草木香氣,莫非……”她忽然擡頭看着扶疏,滿眼欣喜,“你是千岳大帝?”
“認錯人了,”扶疏聳肩,“那是我爹。”
“怎麽會呢,”長姐柳眉微蹙,“這氣味,明明只有千岳大帝才會有啊。”
“好了姐姐,你管他是誰呢。”二姐道,“好聞不就行了。”
扶疏忍不住打斷:“咱們能聊正事嗎?”
被三個姑娘圍着讨論好不好聞,他實在覺得很奇怪,盡量禮貌拉回話題:“方才說,你們可以生出桑枝。那請問,需要用什麽來交換?”
他料想此事不會容易,已經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桑木所需,不過是日照、水分、土壤、肥料,他身為山神,簡直是信手拈來。
“好辦呀!”長姐笑道,“你讓我們姐妹三人各吸一口,我們就把桑枝給你。”
“沒問題,吸……”扶疏懷疑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沉冥站在結界外,指尖已經蘊起寒氣。
“怕什麽,只是吸你一口精氣而已。”長姐道,“山神的精氣可養樹了,你聞着這麽香,肯定是山神中的極品。”
“對呀,”二姐說着就要起身,“況且你又不會受傷,不虧。”
眼見姑娘們要圍過來,沉冥立刻道:“小疏,出來!”
扶疏吓得掉頭就往外沖。
哐當!
山主大人實打實撞在結界上,直接被彈回水潭裏,落了個透濕。
居然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