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少年
少年
青蛇的獠牙剛剛觸到莫向秋後頸,暗處石縫中突然竄出一道黑影。
“小心!”
黑影縱身躍起,擡腳将蛇頭踹開。
這一腳看着輕盈,實則力道極大。青蛇腦袋一歪,轟然墜地,額頂的劍柄撞上石壁,又往裏刺了幾寸,帶出血肉撕裂的聲響。
它掙紮數下,便徹底沒了氣。
與此同時,莫向秋手中的劍也深深刺了下去!
他手腕一轉,寒刃在七寸處狠命扭了幾圈,生生攪出一個血窟。赤蛇在劇痛中長嘯扭曲,回聲充斥洞穴,嗡嗡作響。
莫向秋一直死死抵着劍柄,直到腳下的東西再無動靜,變成一團死肉。他這才松了手,抻腿一滑,從蛇身上躍下。
“多謝了!”手心磨出了血,他用手背擦着額角的汗和灰,“小兄弟是何人,怎麽會藏在洞裏?”
他面前站着一位黑衣少年,身形挺拔修長,明眸皓齒。扶疏看清來人,眼神一凝。
怎麽會是他?
扶疏本能看向沉冥,沉冥也微微搖頭。
是那日在桑枝集市碰見的不着調小卦師。
“你這人還真挺虎的。”少年輕巧一蹦,躍上一塊岩石,半蹲看着莫向秋,“不怕死?”
他此時看着和那日完全不同,慵懶盡褪,一雙烏溜溜的眸子透着機敏與狡黠。
“死?”莫向秋筋疲力盡,靠着石壁就地半躺,“這蛇怪害死了我朋友。”
“哦。夠義氣。”少年歪過頭,眼神帶了點頑皮,“可它們是我養的。”
“……”
莫向秋一骨碌坐直:“你認真的?”
“騙你幹什麽。”少年把胳膊往腦後一枕,好像還頗為得意。
莫向秋爬起來就要揍他。
“哎哎哎——你幹嘛?”少年擡手攔在胸前,“我剛剛才救你一命!”
莫向秋急剎住拳。
蛇怪吃了小哨兵、傷了沙棠是真,少年救他也是真。他心緒複雜,一時陷入了糾結。
少年挑眉:“知道我是誰?”
“鬼知道。”莫向秋沒好氣,“你誰啊?”
“我嘛,”少年眨眨眼,傲聲道,“我可是堂堂歧舌國君!”
莫向秋:“啥?”
扶疏:“……”
沉冥:“……”
活見鬼。
“你才多大啊,就當上國君了。”莫向秋嗤了一聲,“騙傻子呢。”
“我爹死得早嘛。”少年又懶洋洋靠了回去,話音聽不出半點傷心,“小青和小紅我養了好久,這次攻打桑枝,本想拿它們出來溜溜,好好威風一番。可惜它們一發狂,連自己人都吃,我控制不住。只好先用陣法把它們困在這山洞裏。”
他說得輕飄飄,像是在抱怨自己吃壞肚子。
莫向秋憋半天,憋出來一句:“你沒毛病吧?”
“你才有毛病。你全家都有毛病。”少年兩手撐在身後,居高臨下看着他,“要不是撞上你們幾個倒黴蛋,小青和小紅也不會死。我可心疼了。”
他眼裏藏匿着狡黠笑意。
不對勁。
扶疏回想剛才那一腳,少年踹得那叫一個毫不猶豫,就好像他已經在洞中蹲守多時,終于尋到機會把蛇怪弄死。
蛇怪有雙頭,即便悍猛如沙棠和莫向秋,也需要相互配合才能将其牽制。僅少年一人之力,實難對付,倒不如見機行事來得輕松。
扶疏湊到沉冥耳邊:“他方才說的這些,有幾句是真話?”
“半句吧。”沉冥随口答,“漏洞百出,誰信。”
莫向秋信。
“都說歧舌國君是明君,我看你怎麽一點也不像?”莫向秋叉腰質問,“打不過桑枝,就放蛇吃人,簡直是草菅人命!”
“什麽明君不明君的,都是廢話。”少年叼了根草,無所謂地擺擺手,“我現在只想當個爽君,想幹嘛幹嘛。吃幾個人怎麽了?瞧你那大驚小怪的樣。”
“……”
莫向秋一身俠氣,長這麽大就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人,罵都不知從何罵起。
“好了,不跟你廢話。”少年吐了草,從石頭上蹦下來,“這蛇怪的屍體我就先帶走了。少俠,後會有期。”
他誇張抱了個拳,随後從腰間掏出個小瓷瓶,擡手收了蛇怪,幾下就竄沒影了。
莫向秋在原地愣了半晌,喪氣地甩甩頭:“你大爺,剛才沒發揮好。”
……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
扶疏再睜眼,發現自己還在山洞裏,只不過眼前怼着浮雲生淡漠的臉,正望着水幕外的缥缈山景出神。
沉冥的手掌被捂得溫熱。扶疏縮了縮手,不着痕跡地松開。
“怎麽樣,”莫向秋眼底透着興奮,“有看到你們需要的東西嗎?”
他們在回憶裏呆了許久,對現實中的人來說,不過是一瞬。雖僅是一瞬,莫向秋還是被消耗了大量精力,神色略顯疲憊,卻強打精神。他是真想幫上點忙。
扶疏還有些晃神,無意識摩挲着指尖餘溫:“山洞裏那個黑衣少年……你後來還有再碰到他嗎?”
“哪個少年?”莫向秋眨巴眨巴眼,“哦,你是說歧舌國君啊?沒有了,小兔崽子跑得挺快。”
他顯然惦記着沒發揮好的事,提到還恨得牙癢。
“他不是歧舌國君。”沉冥冷不丁道。
“啊?”莫向秋一愣,“神君你怎麽知道?那他為什麽騙我?”
他問得無比真誠,像個傻子。
沉冥面色複雜。
“他騙你,自然是因為他想隐瞞真實身份。”扶疏耐心解釋,“不過這不重要。當務之急,是要解開沙棠姑娘斷臂上的蛇詛。”
要解蛇詛,蛇怪的屍身是破局關鍵。
扶疏不知少年是何人,但觀其身手矯健,又會法術,要麽真的是凡間道士,要麽就很可能是陰府的人。
陰府是凡間亡靈彙聚之處,由鬼王掌管。
陰府同玉京各司其職,一向井水不犯河水。雙方唯一的交集,就是注生娘娘每隔百年,會去陰府接一批服完苦役的亡靈,将它們送入輪回往生。除此之外,陰府禁止任何仙官踏入,玉京也不會允許任何鬼職上天。
因此,少年若真躲進陰府,當真不太好找。而找不到蛇怪屍身,沙棠想要醒來就遙遙無期。
“斷臂?”聶太清忽然出聲,打斷了扶疏的思路,“崇吾山主,誰斷臂了?”
扶疏回過神,便把在回憶裏看到的事情捋了捋,大致說了一遍。
聶太清聽完,細細思忖片刻,遲疑道:“不知你們有沒有聽過,桑枝國的傳聞?”
沉冥道:“你是指桑枝國的由來?”
“不錯。”聶太清颔首,“我是槐江山神,槐江山就在桑枝境內,所以我對這一帶比較熟悉。傳聞此地原有三棵桑樹……”
他才剛開了個頭,扶疏腦中忽然響起伶倫說的那句話。
“‘三桑扶皓月,四枝承赤心’?”扶疏念了出來。
聶太清欣喜:“正是這個故事。”
“什麽故事,”九道流好奇心旺盛,“能帶我聽一個嗎?”
浮雲生大概也沒聽過,但他顯然也不關心,悠閑抛了顆石子在水幕裏。
“這我知道,”莫向秋插嘴,“就是說桑枝有個很厲害的部落,他們的族長有個很厲害的兒子,在交戰時被敵軍砍去了四肢,最後桑樹顯靈,用桑枝化成了他的四肢。”
“太清,”莫向秋不值錢地湊過去,“我說得對吧?”
“嗯,”聶太清不鹹不淡地瞥他一眼,“還真是言簡意赅。”
莫向秋覺得是在誇他,嘿嘿笑了一聲。
“傳聞可有實證?”扶疏追問。
他原先沒把這傳聞當回事,只當伶倫在瞎叨叨。此時忽然意識到,若“四枝承赤心”中的“四枝”,果真是影射“四肢”,那沙棠就有救了。
可惜聶太清緩緩搖頭:“沒有,只是傳聞。”
“啊?”莫向秋洩了氣,“那說了半天,還是不行呗。”
扶疏也有些失望,但行與不行,總得試試才知道。小哨兵已經救不回來了,沙棠卻還有口氣在,就這麽放棄,他不甘心。
“哥哥……”
扶疏才剛開口,沉冥卻似知道他在想什麽,道:“一起去。”
“你們真的要去?”聶太清的态度有些別扭,“我先說清楚,這傳聞只是我聽來的,不知道真假。若是害你們白跑一趟……”
沉冥道:“無事。”
扶疏一眼就看出他這人自尊心強,又過分敏感,估計是怕幫不上忙,反倒給人添麻煩,溫聲安慰道:“這個線索很重要。不論成功與否,都要謝謝你。”
“別這麽說,”聶太清有些不好意思,白面泛起一抹紅,“崇吾山主有需要,我們自然該幫忙的。”
“啊,你們要去找桑樹嗎?”莫向秋才反應過來,“那我也去!我也想幫忙。”
“你就別去添亂了,”聶太清嫌棄,“只會拖後腿。”
莫向秋不服:“我有那麽菜嗎?”
沉冥悠然起身,掃了幾人一眼,負手道:“沒別的事了,你們繼續玩吧。小疏,走了。”
顯然是不想帶上某人。
“哦。”扶疏跟着站起來。
“二位要走了?”浮雲生的魂終于回了殼。他禮貌鞠了一躬,客氣道:“這次沒有準備,招待不周。歡迎再來寡名山玩。”
“好啊,”扶疏答得爽快,“你們有時間,也可以去崇吾坐坐。”
沉冥已經走遠了,駐足等他。
“我有一個問題,”九道流瞄了沉冥一眼,偷偷問,“崇吾山主,你和神君為何關系這麽好?”
“很奇怪嗎,”扶疏疑惑,“他對每個人不都挺好?”
四個腦袋同時搖了搖。
九道流指出:“神君好像一點也不介意你胡亂化景的事情。”
扶疏歪着腦袋想了想,道:“那是他大度。”
“神君對你說話,都比對別人說話溫柔些。”聶太清一針見血。
“他好像都懶得跟我說話。”莫向秋有些郁悶。
“那可能是因為……”扶疏認真思索片刻,得出結論,“我人見人愛。”
四個腦袋同時點了點:“那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