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哨兵
哨兵
沙棠還在和赤蛇鏖戰,鋒利劍刃與蛇鱗接連相撞,火星四濺。
她見硬劈破不開堅固的蛇鱗,果斷換了進攻方式。劍鋒逆鱗斜插進去,卡死,再擡手猛地一挑——蛇鱗被整塊剝落,露出下方的嫩紅血肉。
沙棠握緊劍柄,全力一刺!
劍身深深沒入蛇體,赤蛇痛苦地盤起身子,長尾在石窟另一端亂掃,帶出一陣轟隆撞擊,塵土飛揚。
一旁受傷的幾人猶豫再三,忽聞其中一人道:“沙将軍和莫大俠的救命之恩,我出去之後,做牛做馬也會報答!”
說罷,轉頭朝洞口奔逃而去。
他一走,剩下幾人也都呆不住了。畢竟是生死關頭,稍不留神就會被蛇怪生吞活剝,恐懼很容易就戰勝一切情感。于是先後放出豪言,出去之後要如何如何,随後便頭也不回,接連逃出生天。
莫向秋翻滾着避開蛇牙,好容易緩過勁,從地上灰撲撲爬起來。見最後一個人也跑沒影了,他高聲道:“沙将軍,我們也走吧!”
沙棠閃身到一塊巨石後方,躲過蛇怪攻擊:“等他們走遠!”
“好嘞!”莫向秋戰意昂揚,“那我再戰一波!”
他抓起一把碎石,再度攀到洞頂,瞅準時機,縱身躍上青蛇頭,大吼一聲,把碎石狠命揉進了蛇眼裏。青蛇登時發狂,張口亂咬,利齒剛好尋到沙棠藏身的巨石,巨石瞬間爆裂成無數碎塊。
二人齊心協力,讓青赤二蛇各瞎了只眼。估摸着時間差不多了,沙棠一揮手:“撤!”轉頭朝洞口掠去。
一路狂奔出洞,二人停在水潭邊,撐膝喘着粗氣。
“得……再,再跑遠點?”莫向秋有些脫力,艱難擡頭。
沙棠剛要開口,赤蛇的頭猛然探出洞!
她正欲格擋,陽光落在蛇頭上,滋啦一聲,将其燎出數道火印。
赤蛇哀聲慘叫,又縮了回去。
“哦?看來不用跑了,”沙棠放下劍,擡手抹掉臉上的血水,“它們怕光,出不了洞。”
“那太好了!”莫向秋松了口氣。他原地歇了半天,才氣喘籲籲湊到潭邊,掬了捧水擦臉:“任務圓滿完成。累死小爺了。”
“這回多謝你了。”沙棠将劍在水裏攪了幾圈,直到血跡被洗淨,才雙手捧着遞給他,“我家住桑枝,回去請你吃酒。你是哪裏人?”
“哦,我住在度朔山腳的一個村落,”莫向秋脫了靴,把裏面的沙石倒出來,“後來聽說了崇吾山主的事跡,很是向往,就出來仗劍走天涯了。”
“哦?”沙棠在他旁邊坐下,好奇道,“崇吾山主是誰,有什麽事跡?”
崇吾山主本人也伸長耳朵。
“相傳他是個大善人,不光長得玉樹臨風,而且武功特別厲害!”莫向秋說到這個就來勁,穿好靴跟她比劃,“不管附近的百姓有什麽難,只要去山裏求香拜佛,他一準會去幫忙。久而久之,就俠名遠揚了。”
沉冥:“哦?”
扶疏撓頭:“謠傳。我很久沒管祈願了。”
“這我倒是沒聽說過,”沙棠朗聲一笑,“你尋了個好榜樣,将來也一定能成為和他一樣出色的人。不過依我看,你現在已經是了。”
“那我這趟值了!”莫向秋樂呵呵。
二人對坐閑談,劫後餘生的快感過于強烈,沒人發現水下緩緩游動的暗影。
“歇得差不多了,走吧?”莫向秋抓了劍爬起身,把早就碎成布條的披風随手丢在草裏,“出來沒幾日,換了八條披風了。你家附近有裁縫鋪子嗎?”
“有個很出名的,我帶你……”
沙棠話沒說完,蛇頭驟然探出水面,一口咬住她的左臂,狠命拖了下去!
莫向秋驚覺不對,猛然回身。水潭浪花翻騰,沙棠轉眼就被拽入潭底,咕嘟咕嘟往上冒着泡。
“沙将軍!”
莫向秋立刻沖過來,伸手去潭裏撈,但根本夠不着。他不會游泳,跳下去也是送死,急得雙目血紅。
旁邊的草叢裏突然蹦出來一個瘦小人影,高聲喊道:“莫大俠!”
竟是先前想要跟來的那個小哨兵。不知他在這裏蹲守了多久,衣袖和頭發裏滿是雜草,面露疲色。
小哨兵一把撈過莫向秋的劍,急聲問:“我能用嗎?我會游泳!”
“啊,好!”莫向秋沒時間猶豫,“那你千萬小——”
“知道了!”
撲通一聲,小哨兵已經帶着劍躍進水裏。
扶疏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莫向秋看不見水下的動靜,只能在岸上焦急等待,那一片草都快被他踏爛了。水底時不時傳來悶響,潭面波濤翻滾,将周圍山石濺得透濕。
莫向秋踱着步,突然腳下一頓,雙目遽然睜大。
一朵血花自潭底湧起,很快溶在水裏。緊接着,更多的血花翻湧上來,潭水被染成一片暗紅。
“沙将軍!”
莫向秋跪地撐住潭緣,朝底下大吼。他還想喊小哨兵的名字,卻反應過來,自己還不知道那個孩子叫什麽。
片刻,一只手忽地從水裏伸出,用力攀住他。
莫向秋一驚,立刻反手拽住,将人拉上來。他剛露喜色,卻怔住了。
沙棠渾身濕透,隐隐發着抖。她只剩下一只胳膊,另一邊赫然是碗口大的血洞,正潺潺往外冒着血水。
“你……”莫向秋聲音顫抖,将後半句咽了下去,“……那他呢?”
沙棠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眶通紅看着他,面色慘白。
莫向秋懂了。
“沒時間了,我們得盡快離開。”莫向秋擡起她僅剩的胳膊,搭在脖子上,“撐住,別讓他白死。”
沙棠被拖着走了兩步,頭一歪,倚着人暈了過去。巨蛇不知何時會再度襲來,莫向秋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深潭,匆忙将人扛走。
扶疏留在原地,看着一潭死水在瘋狂湧動後漸漸平息,又恢複了往日的沉靜。除了岸邊還殘着水珠、默默低垂的雜草,沒有人知道這裏剛剛發生過什麽。
小哨兵終于如願幫上了忙,卻忘了留下名字。
他的屍骨将會腐爛在潭底,亦或是被嚼碎吞入蛇腹,沒有人知道。
他的家人若是還在,或許會以為他戰死沙場,為國捐軀。若是不在了,那他便是連最後一絲痕跡也沒有留在這世上。
這潭水隐隐泛着紅,像一汪陳舊而悲憫的血淚。
良久,沉冥将身邊之人的手握緊。
“小疏,”他低聲道,“該走了。”
……
那七個先行逃走的人還算有良心,留在早已撤空的營地,等沙棠他們回來。
莫向秋的身影剛在拐角處出現,幾人就匆忙迎了上來,見到沙棠如此慘狀,都驚愕不已。還好軍隊留了些傷藥和繃帶,他們在營帳中搜了些出來,勉強給她包紮上,将昏迷的将軍小心放在布毯上。
莫向秋坐着緩神,簡單把事情的經過給幾人說了。
“好險,将軍差一點就沒命了。”一人後怕道,“真的要謝謝那位兄弟,舍生忘死。”
“不要太難過,往好處想想。”另一人道,“一命換七命,哦不,八命。他死得也值了。”
“值?”莫向秋陡然擡眼。
他此刻的神情有些吓人,透着狠戾,看得幾人都不敢再出聲。片刻,他突然起身,在營帳中一頓亂翻,搜出兩把舊鐵劍來,其中一把刀口還有些破損。
“你們把沙将軍安全帶回去,”他掂量着劍,“交給她的家人,好生醫治。”
衆人紛紛點頭,又問:“那你呢?”
莫向秋把手中長劍往肩上一扛:“我要讓那蛇怪陪葬。”
言畢,撇下衆人,徑自返回水潭。
潭邊的水漬尚未幹透,潭面靜如明鏡。莫向秋在此駐足片刻,靜默而立。
半晌,他深吸一口氣,提劍就往洞穴深處走。
方才打鬥的痕跡還在,洞內沙塵未息。塵埃虛浮在透進來的幾縷日光中,勾勒出飄忽形狀,像是未能瞑目的魂魄。
“喂!”莫向秋朝洞內大喝,“滾出來!”
他走得莽莽撞撞,眼中全是怒氣。
沒有回應。
人在盛怒時,恐懼便完全被覆蓋了。莫向秋埋頭往深處沖,一路行至洞底,果見龐然大物盤伏在地。
青蛇額心,赫然插着他給小哨兵的那把劍,齒間殘留血跡,奄奄一息。赤蛇倒還清醒,僅剩的瞳線瞄到來人,乍然起身,蛇信危險吐動。
“好啊,快死一個。”莫向秋眼中殺意湧動,攥緊了手中的劍,“那小爺就送你們一程!”
赤蛇擡首之際,莫向秋踏着蛇身将自己送了上去。赤蛇震怒,仰頭狂嘯着想将他扔下去,利齒流涎,寒芒閃動。
莫向秋速度極快,一劍刺入鱗縫,固身其上,緊接着雙劍交替挪動,往七寸處去。任憑赤蛇如何蜷曲狂扭,如何往石牆上狠撞,他就像只甩不掉的蒼蠅,拼盡全力往前。
洞穴随着蛇怪的怒嘯顫動,岩壁碎石滾落,沉冥擡手遮在扶疏頭頂。
莫向秋被嶙峋石壁重擊數次,撞得渾身是傷,可他硬是咬牙攀到蛇頭交聯處,淬了口血,眼底戾氣一閃。
在他高舉劍刃的同時,一旁的青蛇猛然睜開眼,昂首朝他後背咬去!
這動靜藏在巨響聲下,莫向秋毫無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