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自證
自證
“幾位朋友,”扶疏耐着性子道,“不如你們先收收笑,報上名號來,大家認識一下呢?”
四人笑夠了,這才斂了神色,挨個兒自報家門。
“寡名山主,浮雲生。”
“度朔山主,莫向秋。”
“姬尾山主,九道流。”
“槐江山主,聶太清。”
“……好的,”扶疏禮貌微笑,“很高興認識你們。”
一個都沒記住。
書到用時方恨少,他此刻有點後悔,在崇吾山無所事事的那些日子,就該多翻一翻山神名冊。哪怕不能全都背下來,也總好過現在兩眼一抹黑。
“二位既是仙友,便是我寡名山的客人,不想報名號也無所謂。”浮雲生揮袖清理了石桌石凳,自行坐下,“但崇吾山主此等人物,閣下随意冒犯,實在不妥。”
他人如其名,頂着一張不食凡間煙火的帥臉,說起話來輕描淡寫。言語間卻能聽出,他對崇吾山主确是敬仰。
沉冥方才額頭現出的青筋消了下去。
“你能這麽想,我很欣慰。”扶疏無奈攤手,“但我真的就是崇吾山主。”
“不可能!”莫向秋跨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曲膝支着肘彎,“崇吾山主一向獨來獨往,若身邊有人,也只會是樂神大人。我們跟樂神可熟了,”他朝沉冥一擡下巴,“不長這樣的。”
“我和伶倫關系是不錯,”扶疏溫聲反駁,“但這不代表我不可以交新朋友吧?”
“好啊!那你說說,”莫向秋濃眉一挑,吊兒郎當抖着腿,“你這新朋友,姓甚名誰?”
扶疏拉過沉冥介紹:“這位是仰恭殿的玄英神君。”
莫向秋的腿一頓。
幾人面面相觑,突然爆發出一陣更高的笑潮。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玄英神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說他是玄英神君!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罷了,”浮雲生笑夠了,率先擡手,将聲音壓下去,“人家愛怎麽說怎麽說,無所謂。”
扶疏了然點頭:“你們也不信他是玄英神君,對吧?”
“你說呢,”莫向秋笑得太厲害,臉都漲紅了,“你們多少編個靠譜點的。玄英神君是何等人物,人家坐鎮神君之位的時候,你們毛都還沒長齊呢。”
“哥哥,好奇怪。”扶疏嘆了口氣,“雖然他們很沒禮貌,但我怎麽不生氣呢。”
“不奇怪。”沉冥波瀾不驚,“我也不生氣。”
“那好吧,實在不信就算了。”扶疏四下張望,也尋了一處坐下,“你們方才是在裏面下棋?”
“嗯呢。”浮雲生漫不經心把棋盤上的枯葉撿開,“這洞穴是個好地方,山中野虎猛獸都不會來打擾。”
“為何?”
“因為這裏先前呆過邪物。”浮雲生望向他,眼神淡漠,“邪氣還未散盡,普通野獸自然害怕。”
扶疏感覺就快觸到謎底了,忙追問:“什麽邪物?”
誰料浮雲生突然打了個哈欠,随口道:“我不知道,不過無所謂。反正我們來的時候,這裏已經空了。”
還真是什麽都無所謂。
“嘿嘿,我知道我知道!”莫向秋在不遠處晃着條長腿,“問我呀。”
此人言行不羁,看着是四人當中最愣頭的一個,扶疏猜他飛升最晚。
“好啊,問你。”扶疏轉向他,“你說?”
“我為什麽要說?”莫向秋呲着一口白牙,“我都不知道你是誰。報上真實身份,我再告訴你。”
“……”
這事兒還過不去了。
扶疏苦思冥想許久,實在不知道要如何證明他是他。擡眼望沉冥,神君大人竟直接抱臂靠牆,閉目養神起來了。扶疏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決定使出最擅長的激将法。
“那我也不知道,你說的話就是真的。”他對莫向秋道,“你又要怎麽證明?”
“嘿!小爺我不怕告訴你,”莫向秋噌地一下站起來,“就因為當初斬殺了這邪物,本山神才飛升的!你說我知不知道?”
沉冥又睜開了眼。
“我這一生行俠仗義,崇吾山主就是我追逐的目标。”莫向秋越說越得意,“路見不平,我插刀就是幹!揍得那邪物是落花流水,口吐白沫,滿地找頭……”
“等會兒,”扶疏來不及管自己為什麽成了他追逐的目标,盤了盤現有的線索,挑了最關鍵的問,“你是什麽時候飛升的?”
“幾個月前啊!好家夥,那可是一場惡戰。”莫向秋觀二人表情,覺得是被自己震懾到了,主動加碼,“小爺我不光降妖除魔,還順手救了個姑娘。佩服吧?”
幾個月前,正是歧舌和桑枝在此處交戰。那他口中的姑娘,極有可能就是沙棠。
看來這愣頭青是真的知道內情。
“确實佩服。”扶疏配合道,“然後呢,你把那邪物如何了?”
“那我當然是……”莫向秋話音一頓,剎住了,“我為什麽要說?明明我先問你是誰的。”
他居然還能記得。
“那姑娘被邪物所傷,現在性命垂危。”扶疏坦言,“我們這趟就是為找那邪物來的。”
“你可拉倒吧!”莫向秋翻了個白眼,“我先提了姑娘,你就說她垂危,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編的?”
被他這麽一說,扶疏也覺得自己很可疑,只好攤手妥協:“那你說。要怎麽證明我是我,你們才肯相信?”
他這麽一問,幾個人都不說話了,顯然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靜了許久,一直在旁邊看戲的聶太清突然開口:“崇吾山主于我有恩。”
他面容斯文清秀,皮膚白的有些發透,洞口吹來一陣風,扶疏都怕他飄走。
扶疏不記得自己見過這號人物,問:“怎麽說?”
“當年我飛升之前,曾是一名趕考的學生。”聶太清手裏轉着根枯枝,若有所思,“路過崇吾山腳時,我遇到一夥馬賊,被偷了錢袋。”
莫向秋:“好家夥,這麽慘啊?”
“謝謝關心,聽我說完。”聶太清白了他一眼,把枯枝折斷抛到水裏,“當時正值嚴冬,我身無分文,又迷了路,差點凍死在山裏。是一位樣貌清秀的少年恰好路過,給了我銀兩,又施了碗熱粥,才讓我撿回一命。”
“那麽問題來了,”聶太清看向扶疏,“這位少年是崇吾山主的什麽人?”
扶疏并不知道有這回事,但他一聽就猜出來了。
這位少年心地純善,沒事又經常在山裏亂竄,喜歡背着山主大人幹這幹那——除了青梧還能有誰。
“這題我會,”扶疏自信回答,“他是崇吾山主的弟弟。”
嚴格來說應該是侍從。但扶疏并不喜歡這個稱呼,總覺得帶着疏離的意味,所以每逢別人問起,他都說青梧是他弟弟。
誰知聶太清卻搖頭:“錯了。”
“錯了?”扶疏疑惑,“那還能是誰?”
聶太清起身,拍掉袍上沾的碎石,嚴肅道:“他是崇吾山主的男寵。”
“……”
洞內一陣詭異寂靜。
扶疏:“?”
“哦?”沉冥好奇擡眼,“竟有此事。”
“他不是,我沒有!”扶疏突然有點虛,氣勢洶洶指着聶太清,“我……崇吾山主從來沒有養過男寵,你你你別瞎說!”
“對啊,”莫向秋撓了撓頭,“我也沒聽說過他有男寵——”
扶疏投去感激的目光。
“——倒是在山裏藏了許多漂亮姑娘。”莫向秋把話說完。
扶疏差點昏厥。
他咬牙提醒莫向秋:“你剛才還說,崇吾山主是你追逐的目标。”
“對啊!”莫向秋一臉自豪,“常行俠義事,坐擁美人懷。我将來也要成為他這樣的人。”
“……他不是這樣的人。”扶疏掩面嘆息。
“不是許多漂亮姑娘,”九道流糾正道,“是一個漂亮姑娘。據說還是個樹精變的,婀娜多姿,能在樹形和人形之間随意切換……哎呀,”他美滋滋點評了句,“崇吾山主可真會玩。”
崇吾山主臉都青了。
沉冥倚在石牆上,眉梢微挑,看上去聽得津津有味。
“你們說的都是傳聞。”聶太清很堅持,“外界都傳,崇吾山主風流倜傥,又養樹精又藏美女。但我親眼所見,那分明是個少年。你們不信我嗎?”
“你這說法太也荒唐了。”莫向秋嚷嚷,“崇吾山主潇灑浪蕩,分明是個俠客,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養小白臉算怎麽回事兒?你別是在編排他吧。”
他就是随口一說,卻不知道觸了聶太清哪片逆鱗。
“好,好!”聶太清突然恨恨道,“我就知道。什麽衆仙平等,山神一心,都是假的!你們一個個生前都是貴胄,看不起我這個窮書生是吧。我撒謊,是我撒謊!”
“我可沒這麽說!”莫向秋莫名其妙,“你陰陽怪氣的踩誰呢,我們不是在說崇吾山主嗎?”
“要吵出去吵,”浮雲生淡淡瞥了眼山景,“洞裏回聲大,耳朵疼。”
“你是這裏的主人,你好歹評評理!”聶太清正在氣頭上,“他分明就是看不起我!”
“我才沒有!”莫向秋從石頭上蹦下來,“你這人氣性真大,一戳就跳腳。趁早改改,不然誰還敢和你做朋友。”
“你……”聶太清嘴唇發白,氣得說不出話來。
“那個,我覺得哈,咱們就事論事。”九道流試圖打圓場,“不管是一個姑娘還是一群姑娘,我們聽的傳聞反正都是姑娘。你突然說是個少年,當然顯得奇怪。真不是針對你。”
幾人各吵各的,震得山洞裏嗡嗡響,“男寵”“樹精”“美女”交織耳畔,扶疏作為當事人,恨不得一聾了之。
“我說各位,”他好聲好氣插嘴,“要不咱們換個話題吧?”
“等等。你倒是提醒了我,”九道流靈光乍現,響指一打,“其實換個思路,很容易就推斷出你們的身份真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