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蠻蠻
蠻蠻
扶疏終于抓到救命稻草,忙道:“請說。”
聶太清和莫向秋吵得意猶未盡,一個跑到水邊坐着翻白眼,一個氣呼呼蹲回了石頭上。只有浮雲生還在認真摳着棋盤縫隙裏的碎石。
“崇吾山主素來不愛按四律化景,”九道流慢條斯理道,“這是事實吧?”
扶疏爽快承認:“确實。”
他性子懶,愛圖方便,偏偏四個養靈罐長得一模一樣,每次化景還要一個一個去探,多少嫌麻煩。索性拽到哪個就用哪個,反正只在崇吾山上,對附近百姓也沒多大影響。
“那麽仰恭殿因此和崇吾山主關系不好,”九道流又道,“也是事實吧?”
“這……”
扶疏拿不太準。
說實話,他在遇見沉冥之前,同仰恭殿并無交集,自己也不清楚神君們對他胡亂化景是否真的心存芥蒂。
沉冥突然開口:“聽誰說的?”
莫向秋插嘴:“玉京都這麽說啊!”
沉冥挑眉:“有趣。”
就不說話了。
“這個我答不上來。”扶疏坦白從寬,“仰恭殿的四律神君,有三個我都不認識。”
還有一個,眼下正站在旁邊看戲。
“你說不認識就不認識?”莫向秋不怼人渾身難受,“全玉京都知道,因為化景的事,仰恭殿和崇吾山主是死對頭。”
“确實。”九道流打量了一下沉冥,“你方才說他是玄英神君?”
扶疏目光真誠:“他真是。”
“那你們肯定在撒謊。”
“為何?”
九道流還沒答,聶太清幽幽道:“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崇吾山主和玄英神君碰見,不把對方吃了就不錯了。但你們關系好着呢,方才都抱在一起了。”
扶疏:“?”
這是人話???
他下意識回頭看沉冥。沉冥也在看他,目光對上,神君大人無辜聳了聳肩。
“抱……咳,什麽時候?”扶疏險些被口水嗆個半死,“你看錯了吧。”
“對對,我也看到了。”莫向秋不知沖着誰,這回居然主動附和,“就剛才進洞的時候,他抱你呢!”
聶太清別過頭,臭着臉盯水幕去了。
扶疏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們說的是什麽,又好氣又好笑,無奈道:“那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他扶我。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哦?”九道流立刻朝聶太清後腦勺喊,“太清啊,如果向秋不小心摔了一跤,你當如何?”
聶太清面無表情答:“再補一腳。”
“喂!”莫向秋氣得從石頭上站起來,“你也太記仇了吧。”
“你們看,”九道流莞爾,“這才是死對頭的正常反應。”
扶疏無從反駁。
這破洞太邪門了,他這輩子的臉都在這裏丢盡了。
“無妨。”九道流悠然起身,“你們若是不死心,我這裏還有一個法子。”
“你說?”扶疏有點不确定自己想不想聽,他已經有陰影了。
“崇吾山主既然是天君的小兒子……”
九道流一句話還沒說完,扶疏就打斷了他:“不是!沒血緣!也沒認幹爹!”
他真的要炸了。
沉冥偏開臉,肩膀微顫。
正當扶疏将炸未炸之際,一聲清亮鳥鳴突然在洞口響起,打斷了衆人思緒。
莫向秋循聲望去:“咦?哪裏來的鳥?”
浮雲生略一側首,凝神聽了片刻,淡聲道:“奇怪。自從邪氣出現,此處就再未有過鳥獸靠近了。”
鳥鳴由遠及近,一道火紅身影掠過狹長石窟,眨眼滑到衆人面前。
扶疏定睛,一喜:“蠻蠻!”
此鳥身赤如焰,尾羽極長,毛色斑斓且泛着華光,甚至将水瀑都映出了七彩光斑。然而它獨目獨翼,僅有的一只眼睛生在下方,繞着衆人滴溜溜直轉。
莫向秋瞪了它半晌,張大了嘴:“天哪,這是……這是……”
“崇吾山比翼鳥。”聶太清輕聲接話,神色怔然。
凡間相傳,崇吾山上有比翼鳥,一目一翼,相得乃飛[1]。九垓山巒峰脈無數,但比翼鳥只生在崇吾山,皆是因為崇吾山主神貌無雙,見者無不傾心,才吸引了攜載世間美好愛意的神鳥。
久而久之,比翼鳥便成了崇吾山的象征,見鳥如見神。因此也有信徒認為,崇吾山神相當于半個月老,這才有了前去山神廟求姻緣求子的誤會。
但若是問扶疏,他只會說——某天出門看到地上趴了只鳥,被雨淋得奄奄一息,就随手撿回去,扔給青梧養了,偶爾用它來傳傳話。
蠻蠻在窟頂優雅盤旋了幾圈,載着衆人驚異的目光,輕輕停在了扶疏肩頭。
“你怎麽跑到這裏來了?”扶疏擡手摸鳥頭。
蠻蠻抖着尾羽,親昵地蹭他掌心,舒服得直閉眼。
莫向秋的下巴掉到了地上:“這……你們……認識?”
九道流和聶太清屏息不語。
甚至連浮雲生都暫時忘了他的棋盤,站了起來。
扶疏把掌心覆在蠻蠻腦袋上,閉眼聽了片刻,睜開道:“哥哥,青梧說,諸餘又派宸衷過去送新茶了。這回給你也帶了一份,說是讓你品品看,禦茶園種出來的到底有沒有抱峰軒的好喝。”
“我就提了一句,他竟記到現在。”沉冥失笑,“行。等辦完事我去取。”
莫向秋遲疑轉身,對其他三人比了個口型:諸——餘——
九道流面色複雜,點點頭。
諸餘在玉京地位尊崇,從來無人敢直呼其名,哪怕仰恭殿都要喚他一聲天君。能把天君本名叫得這麽自然,除了那位無法無天的崇吾山主,還能有誰?
這頭蠻蠻傳完話,又抖了抖毛,好奇看向一旁的沉冥。須臾,歪過鳥頭,竟撲騰着落在神君肩頭,尖爪不安分地踱來踱去,把肩袍都勾出了洞。
“哥哥,它好像挺喜歡你。”扶疏微訝。除了他和青梧,蠻蠻從不主動接近任何人,甚至連伶倫也不讓摸。
扶疏瞄到蠻蠻禿了一根的尾羽,又想到伶倫扇子上的華麗羽毛,突然明白了不讓摸的原因。
沉冥任它在肩頭胡抓,半點不惱。蠻蠻試探着蹭了蹭他的脖子,又用喙輕啄他的耳垂,沉冥被鬧得癢,才不得已讓開些。
“好了,回去吧。”扶疏笑着伸手,輕輕把蠻蠻撥開,“告訴青梧,我在外面辦事,過幾日就回去。”
蠻蠻晃了晃腦袋,又和扶疏親昵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舍飛出了洞口。
“剛才說到哪了?”扶疏轉頭望着四人,“哦……還是要先證明我的身份是吧。怎麽樣,你們想出靠譜的法子沒有?”
面面相觑。
“怎麽都不說話?”扶疏覺得氣氛有些奇怪。
過了好半天,莫向秋咽了口唾沫,小聲開口:“那個……”
扶疏一看向他,他立刻縮了脖子,從石頭上滑下來,乖巧立正。
“哪個?”
扶疏明明是正常口吻,聽在莫向秋耳朵裏卻像是诘問,吓得他撐住石頭才沒跪下去。可憐孩子做了老半天心理建設,才敢再次開口:“我是說你……啊不,您,真的是崇吾山主?”
“嗯?”扶疏意外,“怎麽突然又信了?”
九道流小心翼翼出聲:“那比翼神鳥……”
“什麽比翼神鳥……哦,你是說蠻蠻?”扶疏失笑,“路邊撿的小鳥罷了。其實它自己也能飛,不需要另一只作伴,你們別信傳聞。”
九道流流了九道汗。
比翼鳥乃上古神鳥,衆鳥之首,在世人心中的地位比鳳凰更甚,無論如何不敢亵渎。然而到了扶疏口中,卻變成了“路邊撿的小鳥”,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說某只野麻雀。
浮雲生靜立半晌,鼓足勇氣行至衆人身前,對扶疏和沉冥深深鞠了一禮,道:“有眼不識泰山。方才對二位諸般無禮了,還望見諒。”
“無事……诶不是,”扶疏納悶,“我先前那麽解釋你們都不信,現在就因為一只鳥,你們反倒信了?”
他覺得頗沒面子。混了數千年,到頭來名氣比不過一只禿鳥。
“主要是我們沒想過,有朝一日能真的見到崇吾山主。”莫向秋經過剛才那陣震驚,此刻已經被激動沖昏了頭腦,“你就是我們山神界的榜樣,修仙路上的裏程碑!不介意的話,我能不能抱——”
他還沒靠近扶疏半尺內,就被陡然生出的冰柱攔了路。
沉冥道:“介意。”
“哦,哦哦哦,神君大人!”莫向秋趕忙道歉,“方才也不知道你是玄英神君,沖撞了,真是不好意思!別生氣,氣大傷身……”
沉冥打斷他,口氣有點不耐:“現在能說了麽?”
莫向秋一愣:“說什麽?”
沉冥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邪,物。”
莫向秋突然感覺自己好像被罵了。
“啊……哦,能,能能能,當然能!”他在原地來回踱步,“我稍微捋一下思路,等我一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