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洞穴
洞穴
扶疏是被驚叫聲吵醒的。
他緩了會神,掙紮着爬起身,感覺太陽穴突突跳,腦袋很沉。
“醒了?”沉冥負手立在窗邊,回頭看他,“還困麽。”
扶疏搖頭,透過窗縫看見外邊黑氣缭繞,隐約有人影在晃,倉促腳步交織成片。
“外面怎麽這麽亂,”他清醒了幾分,“發生什麽事了?”
“沙棠昏迷了。”沉冥簡潔道,“樂神和雨師都去了。”
“昏迷?”扶疏立刻撐榻站起來,“那你怎麽不叫我。”
“叫了。你沒醒。”
“……”
扶疏愣愣站了幾秒,推門就往外走:“快去看看!”
二人穿過院廊,期間不停有丫鬟端着水盆或藥碗,神色匆匆繞過他們。十幾名小厮還在收拾酒宴殘羹,另有人扛着木梯爬高上低,把燈籠和紅綢都卸下來。
扶疏一腳踢開門,見沙棠還穿着上半夜的衣服,閉眸躺在榻上。那條斷臂的切口潺潺冒着黑煙,彌漫了整屋,邪氣沖天。
織羅正跪在榻邊守着,眼睛都哭腫了。赤松子和伶倫也已醒了酒,站在旁邊,一籌莫展。
“怎麽回事?”扶疏問。沉冥靠門站着,恰好擋住屋外人的視線。
“不知道啊,好好的突然就這樣了!”赤松子神色焦急,“我和樂師送完客,就各自回房歇息了。哪知半夜被織羅敲門叫醒,說沙棠出事了,跑來一看,人已經不能說話了!”
“看着像惡詛發作。”伶倫稍微通點門道,笛子抵着下巴思索,“我方才給她吹了一曲濯纓賦,能鎖神凝魄,人眼下是沒事了。但詛咒不除,她就永遠醒不過來。”
扶疏靠近床榻:“能讓我看看麽?”
織羅哽咽點頭,退開了些。
扶疏俯身細看,那些黑氣碰見了他,都不約而同往後縮去,似是懼怕他的仙力。
斷臂的截面覆着新肉,較周圍略粉,看着并不像舊傷。傷口并不光滑,依稀可見邊緣兩道鋒利齒痕。
“織羅小姐,”扶疏直起身,“沙棠将軍是否說過,這條胳膊是怎麽斷的?”
“她只提過一次,說是戰場上斷的。”織羅拿手絹掩面,聲音微顫,“可能是怕我難受,所以沒有細說。”
“這可不像是劍傷。”扶疏沉聲,“什麽戰事?”
“就是幾個月前,歧舌揚言要攻過來。”赤松子急急插話,“桑枝和歧舌是老對頭了,每隔幾年就要打上一場。耗民耗財,對誰都沒好處,也不知道圖什麽。”
扶疏一聽歧舌,立刻想到許修良。看來國君殺了他之後,還是沒忍住對桑枝出兵。
“不過這次說來有些奇怪,”赤松子揪着搓胡子回想,“桑枝打算把戰線推到歧舌境內,以免影響到桑枝百姓生計。但軍隊剛過寡名山,和歧舌的先遣兵交手了幾個來回,對方突然又退兵了。之前每次都是不死不休的。”
桑枝地處西北,歧舌在其東南,隔寡名山相望。
寡名山峰險人稀,易守難攻,後方又緊鄰國界,有持續物資支援。若桑枝因此占了上風,歧舌退兵倒也合理。
但有許修良在先,沙棠在後,扶疏總覺得有些蹊跷。他思忖片刻,問:“伶倫,你這濯纓賦能守她多久?”
“不是我吹,”伶倫自信道,“守到她八十歲都沒問題。不過也僅此而已了。我只能保她不死,沒法讓她醒過來。”
“行。”扶疏放下心來,“那你和赤侯在這裏守着。解鈴還須系鈴人,我得去寡名山看看,弄清楚她這手臂是怎麽斷的,才可能找到解咒的辦法。”
“扶疏公子,”織羅軟聲道,“你願意出手相幫,我先替姐姐謝過。但寡名山地勢險峻,易進難出,公子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若是有半分為難,千萬不用勉強。”
“無妨。”扶疏彎起鹿眼,“公子我雖然看上去不太厲害,但保全自身這點本事還是有的。”
這話多少寬慰了織羅,她點點頭,神色和緩了幾分。
扶疏要出門,見沉冥還站着,道:“哥哥,那你……”
沉冥已經轉身朝外走了,話音落在身後。
“一起。”
……
寡名山立于荒原盡頭,前後皆無人煙。
凡間春景漸盛,此山卻還吐着冬寒尾意,殘雪封頂。枯峰稠疊,一道白瀑将山體割成兩段,在山腹垂積成一汪冷潭。近潭生幽草,只聞水聲,不見飛鳥走獸。
兩人在潭邊悄然落地,扶疏差點崴了腳,被沉冥一把撐住。
“小心。”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扶疏摸了摸鼻子,試圖給自己平反,“我以前走路是極穩的。自打認識了你,就總愛摔。”
沉冥等他站穩,才松手:“嗯。我的錯。”
扶疏笑。
二人四下轉了轉,扶疏腳步一頓,還真俯身撿到個東西,喚道:“哥哥,你看這個。”
他手裏舉的東西照到日芒,反射出冷白光。是塊殘破的馬蹄鐵。
“這裏靠水,看來軍隊停留過。”沉冥側首,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山洞,“我們沒來錯地方。”
這山洞隐匿在瀑布身後,透出幽暗的光。扶疏已經恢複仙身,依稀能感應到洞中殘留着淡淡邪氣,和沙棠斷臂上的黑氣極為相似。
“我瞧着沙棠的傷口,像是某種動物造成的。”扶疏伸頭往洞裏探,“這裏會不會就是它的老巢?”
“或許。”沉冥緊跟其後,“你小心些。”
“你也太小看我了。”扶疏頭也不回,“知道你神君大人厲害,但我不見得就比你弱,不過是對付一個小動物罷……”
話沒說完,他被地上什麽東西絆住了,朝前一撲——
穩穩撲進了沉冥懷裏。
“不是讓你小心動物。”沉冥平心靜氣将他捋直,“我是讓你,小心看路。”
“見鬼了。”扶疏讪讪站好,熟練地推卸責任,“什麽東西絆的我?”
他蹲下身,在土裏扒拉幾下,撈起一個……人頭骨。
“這玩意兒還吃人?”扶疏将頭骨抛了,一臉嫌棄拍掉手上的灰。
“從傷口的齒痕看,這東西不小。”沉冥繼續往裏走,“你走後面,別離我太遠。要摔就扶我。”
扶疏:“哦。”
這石窟看着狹窄,裏面卻別有洞天,越走越寬敞。
兩人行至盡頭,面前竟出現一張石桌,上頭刻了副棋盤,散亂扔着黑白石子。四張石凳攏在一處,正對着水幕,幕外山景一覽無餘。
扶疏攥了顆石子在手裏,還是溫熱的。
他用密語道:這裏剛才有人。
沉冥:嗯。人還在。
兩人正打算動身查探。
刺啦!
一道石柱驀地破空,正對扶疏面門襲來。
扶疏懶懶擡手一擋,勁氣灌出,石柱砰地炸成齑粉,白灰落滿棋盤。
“鬼鬼祟祟的,多沒意思。”他伸指碾了一撮灰,吹掉了,朝暗處笑,“出來聊聊。”
回答他的不是人聲,而是一串振翅疾撲。一擡眼,數不清的蝙蝠從石窟暗角同時竄出,鬼魅一般,龇牙咧嘴朝二人沖來!
然而它們的攻勢半路就夭折了。
洞簾水幕像被無形的手扯住,橫斜而入,攔在二人面前,乍然凝作一道堅實冰障。無數蝙蝠前赴後繼撞在其上,炸開一片凄慘血霧。
“喲,還挺厲害。”
一道人影從角落走出,踢開擋道的蝙蝠屍體,施施然朝他們走來。
這人英俊高挑,濃眉深眼,行止間還帶了點俠氣,看起來不像個壞種。扶疏正欲開口,這人又沖身後喊了一聲:“打不過,出來吧。”
一陣紛亂腳步聲。
洞內竟又陸續走出來三人,将扶疏和沉冥團團圍住。
“這洞裏居然這麽能藏人。”扶疏頗覺驚訝,“你們是……兄弟?還是什麽幫派?還是……”
“別瞎猜。”一人出聲打斷他,“瞧你們方才的身手,是練過的吧。哪門哪派啊?”
避而不答。
扶疏閉眸,果然從幾人身上感應到明顯的仙力波動。
巧了,居然還是仙友。
“和你們一樣,”他睜眼道,“玉京的。”
說完,朝沉冥靠了一步,小聲和神君咬耳朵:“我不常上天,不認識這些人。你之前見過他們嗎?”
沉冥搖頭:“不曾。不過确有仙氣。”
“你們也是神仙?”先出來的那人樂了,“那請問名號是?”
“在下崇吾山主。”扶疏客客氣氣道,“你們可能沒聽過,不過玉京确實是有我這麽個人。”
幾人聽後對視一眼,神色莫測。片刻,竟同時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說什麽?你是崇吾山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扶疏給他們笑得一頭霧水。
他知道自己在玉京的名聲一度不好,但經過平定桀亂一事,大家對他的态度肉眼可見親切起來。只是沒想到,在這深山老林還藏了四個消息閉塞之人,依舊打心眼裏看不起他。
“你诓誰呢?”一人好容易止住笑,嗤道,“你是崇吾山主,那我還是天君呢!”
“做什麽白日夢啊你,”另一人也道,“崇吾山主威名蓋世,豈是你這等毛頭小子可以随便冒充的?張口就吹牛,也不怕磕了牙。”
“……”
扶疏聽着聽着,忽然覺得話鋒不太對。怎麽這幾人好像是在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