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雨水
雨水
草木始榮,鴻雁南歸[1],正是成親的好時節。
赤侯府前杏花如雪,大紅箱子載着聘禮,浩浩蕩蕩擺了整條街。路過的狗都得停爪望一望,究竟是什麽事熱鬧成這樣。
堂內人頭攢動,一張天地桌擺在正中,兩側是八方來客。赤侯上座,伶倫不知為何也擠在上頭,顯然不把自己當外人。扶疏就比較低調,藏在一衆賓客裏,專心磕着瓜子。沉冥則坐在一旁,專心看他嗑瓜子。
進門到桌前是一條紅毯鋪就的長道,上頭擱着馬鞍和火盆。按照當地習俗,新人邁火盆,跨馬鞍,便是把兇邪晦氣都除盡了,餘生平安順遂,恩愛白頭。
随着小厮一聲高喝,沙棠身着喜服,牽着紅扇遮面的織羅緩緩入場。小裁縫的喜服将二人襯得玉面桃花,渾身都攏在溫軟紅光裏。
新人一出現,堂內賀聲四起。伶倫簡直比自己成婚還要高興,滿面笑容地等她們走到面前,美滋滋起身唱詞。
“一拜天地!”
他很是享受司禮的身份,語氣爽的不行。
織羅又戴蓋頭又遮扇,視線被擋了個嚴實。沙棠怕她摔着,小心相扶,兩人半天才拜了一道。
“二拜高堂!”
赤侯老早就在緊張了,胖手一直摳着椅邊。紅裙觸地,他一時老淚縱橫,連忙弓着身子去扶。
“新人對拜,佳偶天成!”
伶倫一嗓子喊完,沙棠在衆人的喝彩聲中挑了蓋頭,二人隔着團扇相望,滿目珍重愛意。候在兩側的丫鬟托上剪子和錦囊,新人結發合鬓,後又奉茶交杯,熱熱鬧鬧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算完事。
按規矩,卻扇之禮得留到洞房,新娘子只能讓沙棠一個人見。衆人餘興未了,便把注意力轉移到眼前的菜肴上,開始喝酒品菜,八卦閑聊。
扶疏的目光在雞鴨魚豬羊中流連一圈,最終對春筍下了手。細品片刻,滿意道:“這鮮筍不錯,回頭讓青梧學學。”
赤松子為了這桌菜,提前半月從槐江請來名廚,又對照各地口味反複調整,方才敲定。可憐扶疏被迫品了半個月的菜,從躍躍欲試吃到興致缺缺,眼下瞧見葷腥都反胃,只好嘗些清淡的。
“小夥子,你怎麽不吃啊?”旁邊的大哥看沉冥沒動靜,熱心問。
沉冥道:“我不餓。”
“年紀輕輕的,不吃飯怎麽能行。來,多吃點!”大哥響聲嗦了筷,要親自給他夾。
沉冥:“……”
扶疏餘光一掃,見沉冥臉都要青了,怕他怒極掀桌,趕忙去攔:“這位大哥,好意心領了。我哥哥方才吃過一頓了,你吃你的,不用管他。”
“喲,你倆還是兄弟呢?”大哥包了滿嘴,努力把話說清,“怎麽長得一點都不像啊!”
“就是一母同胎,也不見得就像。”扶疏耐着性子解釋,“我自然是要好看些的。”
“哈哈哈哈哈哈!你這小夥子真有意思。”大哥擡手倒酒,“咱倆聊得來,走一個!”
扶疏本想推脫,但見赤松子備的是上等好酒枕泉醉,有些饞,便同他幹了一杯。誰料大哥越喝越上頭,硬拉着扶疏把同桌每一位都敬了個遍,最後橫着被小厮扛走了。
敬完一圈酒,大家都熟絡起來,見沉冥冷着個臉不說話,便一心找扶疏攀談:“嘿!看不出來,小夥子你挺能喝啊。”
嗯。那不然怎麽是神仙呢。
“是侯爺備的酒好。”扶疏又一杯酒見了底,興致挺高,“入口香醇,千杯不醉。”
“小夥子人長得好看,酒品也好。”一個抱着孩子的大嬸八卦道,“娶媳婦兒了嗎?”
扶疏擦了嘴,從容道:“娶了。”
他如今應對這些問題已經熟門熟路。
衆人一陣遺憾唏噓。大嬸不肯放棄,又沖沉冥努努嘴:“那你哥哥呢?也娶了?”
“他……”扶疏望向沉冥,一時有些猶豫,不太确定對方希望自己怎麽答。
說沒娶吧,接下來肯定要應對一萬個問題。說娶了吧,萬一神君看膩了仙女,想在凡間求個姻緣呢?
沉冥夾了一筷筍吃了,用帕子擦着手,慢條斯理道:“弟弟娶了,我自然也娶了。”
“哎喲喂,”大嬸的失望之情毫不掩飾,“現在的小夥子都怎麽回事,一個個都英年早婚。”
扶疏悶聲笑。
談笑間沙棠回來了,她換了身利落衣裳,挨桌敬酒道謝,甚至還和扶疏碰了杯,估計是心情好,暫時忘了舊怨。伶倫和赤侯在另一邊酩酊大醉,不知是談到了什麽傷心事,兩人抱頭痛哭。
堂內嘈雜哄鬧,觥籌交錯。
……
侯府偏殿後院,明月高懸。
扶疏後來又被人拉着拼了幾輪酒,喝得有些多。醉意泛上來,覺得裏頭悶得很,便一個人走來這裏透透氣。
這院子和抱峰軒的不太一樣,草木修剪得整齊,框在籬笆裏,拘束得很。四周沒有鳥叫,萬家燈火也都被高牆攔在外頭,看不着一點。
扶疏尋了處石凳坐下,仰頭看天,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勾着香囊,腦中混沌。看了許久,才發現滿眼都映着燈籠紅燭,連星空都黯淡了。
“想什麽?”
沉冥不知何時跟了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你怎麽出來了,”扶疏偏過頭,話音遲緩,“吃飽了?”
“人多,太悶。”
沉冥望進扶疏渙散的眸子,看見星河在其中蕩漾。他安靜片刻,問:“醉了?”
“哪能呢,幾壇酒而已。”扶疏嘟嘟囔囔低頭,發現手指被香囊的流蘇纏住了,半天沒解開,咦了一聲。
“怎麽了?”
扶疏起身走到沉冥面前,把手一伸:“幫我弄開。”
某些人走路都帶了點晃,可自己毫無察覺。
沉冥擡頭看了他一會,舉起手。還沒碰到,扶疏卻又把手一縮,兇巴巴道:“小心點,別弄壞了。弄壞就把你挂在樹上。”
“……”
沉冥嘆了口氣,捉過扶疏的手,一根一根把相互糾纏的流蘇仔細撥開。扶疏覺得觸到自己的指尖又涼又滑,本能地反手握在掌心,問:“你很冷嗎?”
他此刻酒氣上湧,暖得像個小炭爐。握住了,還要捏一捏,執着地想把人捂熱。
沉冥由他握着,半天沒說話。
扶疏垂着腦袋看他,神色當真是在關切,還冒着點直愣愣的傻氣。對視許久,沉冥先挪開目光,落在扶疏腰間。
“這香囊是誰送給你的,”他說得不像個問句,“這麽寶貝。”
扶疏撒開手,小心翼翼捧住香囊,又坐了回去。
沉冥見他不答,換了個問題:“繡的什麽。”
“這麽明顯,你看不出來?”扶疏驚訝,認真指給他看,“是雪松。”
然而他手下的針腳扭扭爬爬,十分笨拙,跟雪松沾不上半點邊。
沉冥沒看香囊,只看着他。
扶疏呆呆望着虛空出神。須臾,他小聲道:“我喜歡的人。”
酒後反應慢了半拍,這一句是在回答上個問題。
沉冥低聲問:“……現在還喜歡?”
扶疏突然意識到不對勁,警惕地眯起眼:“你打聽這個做什麽?”
“好奇。”沉冥說得随意,“想知道我弟弟的心上人是誰。”
扶疏不高興了:“你才是弟弟。”
“嗯?”沉冥挑眉,“不是你自己說的麽。”
“我說什麽了?”
沉冥輕咳一聲,學着他的語氣道:“‘我家哥哥說了,行雲布雨不過是最低級的術法,上不得臺面的。’”
“你這個人!”扶疏惱羞成怒,“不光偷東西。還偷聽牆角。”
“是你自己說得大聲,怪不得別人。”沉冥逗他,“叫哥哥。”
扶疏不理。
沉冥盯了他片刻,突然起身走過來。
扶疏仰起頭瞪人:“你做什麽,想打架嗎?”
沉冥單膝跪在他面前,拽過他的手,把香囊的流蘇又纏回手指上,慢條斯理打了個死結。
“叫哥哥,”沉冥擡眼,捧着他的手又說了一遍,“不然不給你解開。”
扶疏遲鈍地看着兩人交握的手。
半晌,他拖長了調子道:“哥——哥——”
這一聲叫得老大不情願。
“嗯。”沉冥笑了,揉了揉他的腦袋,“小疏乖。”
這個動作帶着安撫的意味。扶疏神情漸軟,咬唇沉思了片刻,歪着頭問:“哥哥,那你有喜歡的人嗎?”
沉冥笑意一頓。
“有嗎?”
“……有。”
“真的?”扶疏有點意外。他湊近沉冥的眼睛,試圖看神君大人有沒有撒謊,卻只看到自己輪廓的倒影。
沉冥的指尖在他掌心劃了一下,聲音很輕:“問這個做什麽?”
“好奇。你可以經常見到他嗎?”
“可以。”沉冥又揉他腦袋,這回力道有點重,“我每天都可以見到他。”
“真好。”扶疏有點羨慕,又有點喪氣,“……可是我見不到他了。”
沉冥這次沒有問為什麽。
“哥哥,”扶疏動了動手指,有些犯困,“我聽你的話了。你為什麽還不給我解開?”
他看到沉冥的嘴唇動了,但聽不清說的是什麽。
耳鳴很重。
“……哥哥,”扶疏眼睛已經閉上了,喃喃道,“想睡覺。”
他迷迷糊糊,感覺自己被人輕抱住了。那個人的懷抱有淡淡的雪松香氣,很好聞。
恍然間,他在夢裏見到那個熟悉身影。一頭黑發的高挑少年,日日追在他身後,喚他哥哥。可是他一轉身,少年面色蒼白,渾身是血,哭着說好痛。
他沖過去,伸出手,卻只撈到一片飄渺薄霧。少年的身形化在薄霧裏,消散成世間萬粒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