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備宴
備宴
“不錯,這确實是我的字跡。”
天君殿裏,諸餘負手将這道诏谕端詳許久,笑眯眯得出這麽個結論。
扶疏見他這副表情,心知還有下文:“但是?”
“但是這诏谕并不是我寫的。呵呵。”
扶疏松了口氣,僵直的腰背軟下來,懶懶抓了把腰果放手裏啃。
先前在赤侯府,赤松子拿出這诏谕的時候,扶疏幾乎懷疑了諸餘一瞬。但他更相信自己的判斷,憑他對諸餘多年的了解,這老頭絕不是什麽兩面三刀之人。因此讓伶倫留守赤侯府,他和沉冥直接上玉京來問了。
“雨師說這是我給的?”諸餘盤着掌心一顆黑子,若有所思,“那倒奇怪了。他撒這種一戳就破的謊,對自己有什麽好處?”
扶疏卻道:“他沒撒謊。”
他仔細觀察過赤松子說話時的表情。可以肯定,在水災還是旱災這件事上,素輕和赤松子都沒撒謊。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沉冥閉眸片刻,睜開道:“歧舌如今已恢複常态。但土地潮濕,樹根潰爛,确是水災後的痕跡。”
“那便是說,雨師被假诏谕騙去降雨,結果引發水災,但他自己卻不知道。”扶疏覺得匪夷所思,“你手下眼神這麽差的嗎?”
“不光是他,”沉冥面色稍顯凝重,“水災發生後,其他三位神君也并無感應。”
事發時沉冥在閉關,但其他三位神君并未,下界如此大規模的水災,他們不可能毫無覺察。這說明,有人不僅能設法讓雨師眼中的歧舌呈現大旱情狀,還能暫時切斷玉京對歧舌的感應。
能做到這種地步,此人不光行事周密,且必定法力高強。若是不盡快揪出來,放之任之,日後對玉京和凡間的安寧絕對是一大威脅。
而且這件事中還冒出了個假诏谕。
“老頭,你有沒有教過什麽人寫字?”扶疏追問,“或者說,你知不知道誰會模仿你的字跡?”
諸餘斂眸想了一會,把黑子抛了,搖頭道:“沒有。”
“仿制诏谕可是死罪,”扶疏走到窗邊,望着外面的雲海穹殿出神,“就算能通過自學臨摹出來,玉京誰能有這麽大膽子?”
沉冥端着諸餘給的茶,似乎想嘗一口,但又放下了。
“怎麽?”諸餘挑眉,“這茶準比抱峰軒的好喝。呵呵。”
沉冥:“多謝,我不渴。”
“而且這番操作,目的也很模糊。”扶疏自顧自思索,“歧舌水災,君王欲戰,最終結果是谏臣被殺……谏臣被殺……殺掉許修良一個凡人,需要這麽麻煩?”
“許修良?”諸餘好奇擡眼,“我記得這個人。前些天文昌帶他上來,說是亡靈作亂,交給清虛處置了。”
扶疏問:“怎麽處置的?”
“亡靈自然是按規矩打入陰府,做百年苦力。”諸餘見多了這種案子,不以為意,“随行的女子被洗去記憶,重新放回凡間了。”
和扶疏預料的分毫不差。
他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但轉念想了想,至少素輕後半生能安穩度過,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了。
諸餘晚些還要召集衆仙議事,扶疏和沉冥便不打算久留。正欲離開,扶疏突然想到什麽,轉身問諸餘:“老頭,玉京是不是缺個制衣官?”
諸餘一聽就知道他打的什麽算盤,樂了:“臭小子,你什麽時候也學會往玉京塞人了?”
“在凡間碰到個極難得的巧手,實在不忍珠玉蒙塵。”扶疏笑,“回頭幫我和文昌仙人打個招呼,他不是掌管飛升名簿的嗎?替我加上一筆。謝了。”
“好說。”諸餘答應得爽快,“我倒要看看,什麽人這麽好運氣,能被你給看上。”
千裏之外的桑枝國,小裁縫在鋪子裏打了個噴嚏。
“奇怪,不是剛過立春嗎,”他咕哝着揉了揉鼻子,“怎麽又轉涼了。”
……
桑枝國,赤侯府。
扶疏前腳剛踏進府門,伶倫就激動萬分地沖過來:“你們這幾日不在,可錯過一場好戲!沙棠将軍和織羅小姐要成婚啦!!!”
“這麽快?”扶疏震驚,“我們只在天君殿呆了小半個時辰,凡間也不過三五日。她們不用培養感情的嗎?”
沉冥在他身後進門,聽了倒是沒什麽反應,想來對此并不關心。
“培養什麽培養,她倆早就認識了!”伶倫在府裏混了幾日,俨然一副主人姿态,熟門熟路把他們引到會客堂,“說來真是巧,沙棠居然是織羅兒時的玩伴,關系好着呢。後來織羅被雨師撿走,兩人就沒再見了,直到這次招婿才重逢。”
“哦?”扶疏詫異,“她們還有這段淵源呢。”
一拐彎,堂內已經坐了三個人。赤松子正和兩位準新人喝茶閑聊,一張圓臉洋溢着即将嫁女的喜悅。
“山……扶疏公子,別客氣,叫你哥哥一同坐。”他樂呵呵起身,“過些日子小女大婚,本侯特請桑枝第一樂師大人做司禮,二位也賞臉來參加喜宴啊!”
“桑枝第一樂師大人?”扶疏一聽這頭銜,就知道伶倫這個騷包趁他們不在,又折騰什麽幺蛾子了。
“正是在下。”騷包優雅行禮。
織羅見來了客,也起身相迎。她看着比畫中溫婉可人許多,着了一身櫻紅交領軟煙羅裙,腰束冰藍絲緞,都是一等一的好料子。看得出赤松子對這個養女是真心疼愛。
“二位公子若是得空,也來替我和沙棠姐姐做個見證吧。”織羅替他們斟了杯茶,“喜宴就在次月。”
“他怕是沒空,”沙棠對扶疏還是沒什麽好臉色,“家裏有人等着呢。”
扶疏眉心一跳,忙岔開話題:“我很好奇,你們是如何認出對方的?”
“沙棠姐姐主動棄權那會兒,我就猜到是她了。”織羅抿唇一笑,“小時候我們玩游戲,姐姐總是讓着我,每次瞧見我要輸了,她就主動棄權。”
“那還不是你一輸就愛哭鼻子。”沙棠在她鼻尖刮了一下。
她和織羅說話時俨然換了個人,雖是巾帼之姿,卻目如流水。
“只是姐姐你這些年帶兵打仗,吃了好些苦,”織羅看着她一只空袖管失神,“這胳膊……”
“無妨,”沙棠坦然一笑,“将軍百戰死。我只是斷了一臂,命大着呢。”
接下來幾日,整個侯府忙成一鍋粥。
赤侯身份尊貴,又只有這麽個獨女,喜宴肯定要大操大辦。他還特意請來了竈神蘇吉利,搶在婚宴之前,親自為新人交換生辰帖。當日沉冥和伶倫都在場,扶疏瞄到蘇吉利頭上被自己拽掉的那搓毛還沒長齊,幹脆躲着沒見。
伶倫作為司禮,主動包攬了侯府布置和人手差遣。他堅定拒絕了赤侯試圖給全府挂上紅綢子的建議,轉用輕絲紗緞代替,間或點綴紅燈籠,看着喜慶又輕盈。
小裁縫托人送來了鳳冠霞帔,裙式和褲式各一套,裏面還夾着一封用毛筆寫給扶疏的感謝信。
扶疏兩指夾着信,看府內人來人往,大小雜役被伶倫指揮得團團轉,突然覺得抱峰軒往日過于冷清了。
……
轉眼便是喜宴。
鞭炮乍燃,鑼鼓唢吶驟響,赤侯府軒門大敞,賓客不絕。赤松子不讓随禮金,來客便都帶着自家各色特産,交由守門小厮,再在賬房先生處登記姓名,由丫鬟領着入座。
“看來雨師在凡間交了不少朋友啊。”扶疏不喜人多,躲在屋裏看,手裏抓着啃了一半的紅棗。沉冥坐在桌邊,随手把快吃空的食盒滿上。
“這玩意兒你還要分兩口吃?小家子氣。”伶倫換了身應景的暖紅禮袍,湊到扶疏臉上,“看看,這套顏色怎麽樣?是不是很喜慶?”
“不錯。”扶疏壓根沒細看,把剩下的棗丢進嘴裏。
伶倫瞅他和沉冥,一個死青,一個慘白,忍不住皺眉道:“大喜的日子,你倆好歹有點活氣。”他扇子一點,自作主張把扶疏的衣服變成了杏紅色,“這個就挺好,顯嫩。”
“人好看,穿什麽都好看。”扶疏挑事似的指了指沉冥,“他才需要靠衣裝。”
伶倫不敢直接上手,試探道:“神君大人……”
沉冥思索片刻,換了身棗紅,問:“行?”
他從來都是一身素色,冷不丁換了這套,竟顯得軒昂朝氣,頗有股恣意風發的神韻。扶疏忍不住多瞄了兩眼。
“行,太行了。”伶倫發自內心地誇贊,“不愧是神君大人,怎麽樣都是英俊潇灑,貌似潘安!”
“潘安是誰,”扶疏問,“有我好看嗎?”
伶倫嫌棄地瞥他:“叫你多讀點書。”
一個小厮匆忙跑來,叫司禮準備入場。他見扶疏和沉冥也在,招呼道:“公子們請上座吧!酒宴馬上要開始了。”
伶倫被人領走,扶疏起身往外去,又問了一遍:“潘安是誰?”
“不知,”沉冥答,“但肯定沒你好看。”
“那就行。”扶疏被哄得挺高興。
二人走在院中,迎面遇到三五來客,像是迷了路。來客見他們一身紅衣,上來就道喜:“二位新婚愉快!二位看着真是般配,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扶疏:“?”
“早聞侯爺之子風華無雙,今日一見,果真不凡啊!”其他人紛紛附和,“祝你們永結同心,白頭偕老!”
“你在哪聞的?”扶疏一臉懵,“是侯爺之女,他沒兒子。怎麽又給我降輩分了。”
“啊,是這樣嗎?”對方顯然有點尴尬,撓頭道,“抱歉抱歉,我們是侯爺的管家的遠房表舅的朋友,可能是聽消息的時候聽岔了……那個,請問酒宴在何處?”
“喏,”扶疏伸手一指,“管家在那裏,問他去。”
幾人面紅耳赤地告辭。
扶疏望着他們逃也似的背影,悄聲吐槽:“侯爺的管家的遠房表舅的朋友,這也太遠了吧?”
“人家随了禮的。”沉冥難得看起來心情不錯。
扶疏狐疑道:“你突然笑什麽?”
“有麽?”
“有。”
“沒什麽。”沉冥撣了撣袍角,“赤侯嫁女,我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