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剝繭
剝繭
空咚!
赤侯雙膝一軟,原地跪了下去。
沙棠吓一跳,忙過去扶。好不容易把人拖到座位上,又是空咚一聲——赤侯根本坐不住,再次癱到了座下,雙目失神,雙腿打顫。
扶疏看了看沉冥,又看了看赤侯,恍然明白過來。
他試探着傳了道密語給赤侯:你是雨師?
赤侯目光遲鈍地看向他,可憐巴巴:……救。
扶疏掩目嘆息:你可真會玩。
早知如此,他們何必折騰這麽一大圈。
沉冥此時的語氣聽起來甚是輕快:不錯。他就是雨師赤松子。
扶疏還是有些不解:你怎麽确定就是他的?
赤松子化了凡人相,又在人間混了這許多年,沾了滿身人味。沉冥又一直在外堂,不大可能感應出來。
沉冥答:除了雨師本人,沒誰會對你剛才那番話如此大反應。
扶疏略一琢磨便懂了。
風雨雷電四象神是神君們的屬下,仙力和修為都是神君給的,靠神君養活。四象神常年跑腿打雜,神君一句口谕,他們便要千裏奔走,去給某處人間小國刮風下雨打雷。然而力氣活是他們幹,名氣卻是神君享,香火也是神君吃。長此以往,難免會心理不平衡,對這些身外虛名也就格外在意起來。
扶疏看赤松子那個倒黴樣,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主動道歉:雨師大人,我方才不知道你身份,失言了。那些話只是為了激你說出雨師的下落,并不是真覺得你不厲害。
赤松子雖不認識扶疏,但見他竟能和沉冥稱兄道弟,想必也不是什麽等閑之輩,哪敢受這份禮,忙回:不必不必,你……您說的也沒錯。
“現在是什麽情況?”沙棠作為在場唯一貨真價實的凡人,在一旁看三人打了半天啞謎,“玉侯府這位公子,你的護衛為何突然闖進來?赤侯又是為什麽跪下?”
扶疏這才想起她還在場,戲還得接下去。他苦思冥想半天,指着沉冥道:“哦,這位其實是我的……”
沉冥看着他。
“……哥哥。”扶疏硬着頭皮說完。
沉冥唇角明顯勾了一下。
“你哥哥?”沙棠微訝,“哦,那他是來找赤侯的密友比試的?”
“不敢不敢!”赤松子好不容易找回聲音,細聽還有點發顫,“本侯見識短淺,行事猖狂,先前多有得罪。還望二位不要見怪!”
沙棠扭頭看着他,仿佛見了鬼。
扶疏按住太陽穴:雨師,你這樣演就不像了。你是侯爺,你得支棱起來!快,随便想個理由,把我踢出局。
“啊,本侯的意思是……”赤松子撐着座位扶手,努力把自己提上去,“本侯……本侯今天身體不适,咱們先不比了。明天再說,明天再說。”
扶疏見他簡直神魂出竅,根本指望不上,只能自己打圓場:“不用明天再說,我自願退出。”
“哦哦,好,退出,退出。”
沉冥就在一旁鎮着,扶疏說什麽,赤松子也只能應。
“你為什麽要退出?”沙棠十分不解,“男子漢大丈夫,行事當有始有終。都到這一步了,你在怕什麽?”
“我怕……”
扶疏一時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又不能如實相告,搜腸刮肚老半天,脫口便道:“我怕我夫人。”
沙棠:“???”
沙棠:“你再說一遍?”
沉冥也回過頭看他,目光詫異。
“那個,其實我已經說過親了,也有妻室。”事已至此,扶疏只能汗流浃背地編,“真的萬分抱歉,此事是我做的不妥,還望赤侯見諒。”
沉冥的眼神逐漸變得戲谑。扶疏見他只看戲不幫忙,氣呼呼剜了他一眼。
“不抱歉,不抱歉!”赤松子忙道,“公子遠道而來,卻白跑一趟,是我對不住公子……”
“不是,”沙棠直接打斷他,看向扶疏,“你有病吧?”
雖然赤松子此刻表現得十分不對勁,但扶疏的所作所為更讓她無法接受。
沉冥擋在扶疏身前,正聲道:“沙棠将軍,注意言辭。”
“你不能因為他和你是一家人就袒護他。”沙棠義憤填膺,“已有妻室,還來參加別人的招婿比試,這難道不是有病?除非他失憶了,忘了家中妻室,否則怎麽也說不過去。”
“将軍說得對,我的确是失憶了。”扶疏索性破罐子破摔,“我從小就記性不好,很多事情都是轉頭就忘。方才見到我哥哥,才想起家裏還有夫人。将軍見笑了。”
沙棠癱着臉道:“你不妨找個更像樣的借口。”
“實在抱歉,”扶疏心平氣和,“時間緊張,我只能想到這個了。”
沙棠跟他簡直聊不下去,轉頭道:“侯爺,織羅小姐若是嫁給這種人,您也放心?”
“放心,放心……”赤松子估計不太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回過神來,趕忙改口,“啊不行!那當然不行。這……簡直是豈有此理!”
扶疏暗中給他鼓勁:說得很好。來,多罵我幾句。
赤松子哪敢真的罵,裝模作樣清了清嗓子,高聲道:“來人啊!先請沙棠将軍去偏殿好生休息,本侯要同這位公子好好談談,教,教訓他一下。”
……
“所以說,赤侯這個身份是你捏造的??”
伶倫圍着赤松子轉悠半天,滿眼好奇。
經歷了方才那場鬧劇,沙棠已經被人帶下去歇息了,臨走時看扶疏的眼神還很異樣,顯然是覺得他腦子不好。
此時議事堂內只有四個人,扶疏翹着二郎腿在侯爺的寶座上嗑瓜子,沉冥抱臂立在他旁邊,盯着下邊老老實實站樁的赤松子。
“樂神大人,你也知道,咱們仙官在凡間行事多有不便嘛。”赤松子嫌頭冠有點沉,一把薅了,露出圓乎乎的腦袋,“侯爺這個身份很好用。每年各地水旱情況,都有人主動上報,省得我再耗費仙力去查探了。”
“那織羅呢,”伶倫對此更感興趣,“她真的是你女兒?”
“哪兒能啊!”赤松子苦笑,“我有一年布雨路過此地,見到幾個半大乞丐在欺負一個小姑娘,要搶她手裏的饅頭。我瞧這小姑娘衣衫破舊,灰頭土臉,心裏可憐,就收養了她。如今她年已及笄,我就想着給她找個好人家,日後我若去了別處,也好放心。”
“撿來的?”伶倫轉扇子的手一頓,“這麽一說,我好像也在哪撿過個孩子,後來跑不見了……”
“你能有那麽好心?”扶疏見他又在胡謅,順手撿了個瓜子砸他,“別扯淡,說正事。”
“對了,還沒問幾位此番前來,是找小仙有什麽事?”赤松子問得小心翼翼,生怕是自己幹活出了什麽岔子。
“确實有事,不過不是什麽大事。”扶疏把瓜子攏好,坐直了身子,“玄英神君剛剛出關,想下凡間來看看,這段時間有沒有什麽地方水旱不均,影響到凡人的生計。”
這是他事先和沉冥商量好的說辭。
若是直截了當問,扶疏怕雨師聽出什麽端倪,順着他的說法往下編。所以先抛個話頭,讓雨師自個兒琢磨去。
“小仙在神君大人閉關期間,一直勤勤懇懇,從未有過疏忽!”赤松子誤以為幾人是興師問罪的,答得膽戰心驚。
“你不要那麽緊張,”扶疏溫聲安撫,“神君大人又不會吃了你。”
赤松子瞄了沉冥一眼,心道那可不一定。
赤松子雖常年呆在凡間,對崇吾山主的事跡也多少有所耳聞。如今得以親見,只覺得此人比傳聞中更為嚣張,簡直可以說是狗膽包天,居然敢讓神君大人站着,自己歪在椅子上!
“你再好好想想呢?”狗膽包天之人露出親切微笑,“不一定是桑枝,說不定是其他地方。”
“其他地方……”赤松子悶頭苦想了一會,還真想出了點什麽,“哦對,前些日子歧舌國鬧過旱災。好在發現的早,小仙及時去布了好些天雨,總算緩過來了。”
“旱災?”扶疏和沉冥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伶倫偷偷挪到赤松子背後,趁他看不見,對扶疏做出誇張的口型:他——在——騙——人——嗎?
扶疏:你為什麽不跟我傳密語?
伶倫:嗐,那樣就沒有執行秘密任務的緊迫感了。
扶疏:……
“可是有什麽不妥?”赤松子見幾人半天不說話,心裏又開始沒底。
“沒什麽不妥,”扶疏口氣輕松,“能夠及時解決甚好,辛苦你了。你是怎麽發現旱災的?”
“自然是天君诏谕。”赤松子總算舒了口氣,不再使勁揪自己的袍子,“玄英神君閉關,其他三位神君又忙,天君就直接給小仙傳了急诏,讓盡快處理。”
扶疏眸色微動,傾身道:“能讓我看看那道诏谕嗎?”
“當然。”
赤松子在袖袋裏摸索片刻,掏出一道金符,用粗胖手指将它往半空一彈。符光流轉,漸凝成一行金字:
歧舌大旱。急。
伶倫湊上去,上下左右仔細研究老半天,點頭道:“不錯,這的确是天君的字跡,和我上次帶給扶疏的那道诏谕一模一樣。”
扶疏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