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同寝
同寝
“哎喲,瞧我這記性。”老板娘有些不好意思,“抱歉,要是三位不介意的話,湊合一下?我們都是寬榻,一間上房可以睡兩個人的。”
“不必了,”扶疏擡腳就要往外走,“這裏還有很多客棧,我們再找找。多謝。”
“找不到其他空房啦。”老板娘叫住他,“最近赤侯招婿,各地參加比試的少爺小姐們都來附近投宿,大小客棧都住滿了人。我們家算是最大的,也只剩兩間空房,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哦。”
扶疏腳步一頓,默默轉回身。
沉冥道:“我随意。”
伶倫看起來有些糾結,偷偷給扶疏傳了道密語:你說,如果我們兩個住一間,神君大人住一間,會不會顯得我們在孤立他?
扶疏:不會吧。他不像那麽小心眼的人。
伶倫:你才剛認識他不久,能有多了解他?依我看,像這種平日高高在上慣了的,其實心裏巴不得多與人親近呢。
扶疏:那你倆住一間好了,親近親近。
伶倫:別!我還想活到第二天早上,找那個死作甚。不過若換做是你和他住,我也不太放心,我怕他一不高興就把你吃了。
扶疏失笑:那你到底想怎麽樣?
伶倫眼珠一轉,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道:“姐姐,我家少爺被伺候慣了,夜裏離不開人。所以,我們三個住一間就夠了。”
扶疏:“?”
沉冥:“?”
老板娘:“哈?”
她的眼神變得古怪起來,來來回回打量着三人,遲疑道:“你們三個大男人……不嫌擠?”
扶疏十分後悔把決定權交給了伶倫這麽不靠譜的人,剛準備開口,沉冥已經斬釘截鐵地道:“嫌。”
他從老板娘手中接過兩把鑰匙,大踏步上了樓。
伶倫望着神君大人陰恻恻的背影,可憐巴巴問扶疏:“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扶疏留給他一個好自為之的眼神,也跟着上了樓。
“你倒是等等我!”伶倫在後面一路小跑,壓着嗓子喊,“你要是敢把我丢給神君大人睡,你就死定了!”
扶疏走到房門口,見沉冥手裏握着鑰匙,站在廊裏等他們。
“是隔壁間?”扶疏大致瞄了眼,大方道,“那你住這間好了。我和伶倫住旁邊,夜裏有事就叫我們。”
伶倫着急忙慌跟了過來,剛好聽到後半句,連連點頭。
誰料沉冥卻抛了一把鑰匙給伶倫,道:“樂神住這間。”
伶倫本能伸手接了,懵道:“那你們呢?”
“我和山主住這間。”沉冥指了指旁邊的屋子。
扶疏不解:“為何?”
“護衛麽,自然是要時刻跟着主人。”神君大人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露出破綻就不好了。”
扶疏一想,還挺有道理。于是點頭道:“那就這麽着吧。”
伶倫呆呆握着鑰匙,像看入虎口的羔羊一樣看着扶疏:兄弟,保重。
扶疏白他一眼:睡你的覺去。
……
沉冥推開門,扶疏後腳跟了進去,屋內陳設一覽無餘。
此間屋型方正,中央擺了張圓木桌和四把窄凳,雕花漆油,一塵不染,看得出二牛打掃得仔細。桌上放了茶具和燭臺,紅蠟已經燃了火,屋內映着暖融融的光。
左窗右榻,榻上還蓋着簾,用金絲勾挽起,露出裏面兩只小圓枕頭和一疊厚被褥,棉絮塞得蓬軟。
早春的深夜絲絲漏着寒風,沉冥走過去将窗關嚴實,又回到桌旁坐下,順手将佩劍放在桌上。
“這是什麽劍?”扶疏見劍鞘上的睚眦雕紋威嚴莊重,幾欲破鞘而出,好奇摸了摸。
“劍名延陵[1]。”沉冥的目光順着扶疏指尖游移。
“好劍,名字也好聽。”
扶疏将劍柄握在手裏,抽了一小節出鞘,隐隐覺得這劍對自己有親昵之意。他眨眨眼,又将劍放了回去。
“不早了,你去睡吧。”沉冥随手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皺眉,“這茶沒有抱峰軒的好喝。”
“喜歡的話,回頭天天請你喝。”扶疏剛好也困了,懶得跟他客氣,在榻邊坐下,利索脫了靴,“你不睡嗎?”
“就一張榻。”沉冥眼皮都沒擡,“我在這裏打坐。”
“一張怎麽了,大着呢。”扶疏怕他是顧慮自己,便伸手在旁邊拍了拍,“我睡覺不占地方,外邊留給你了。”
他困得眼皮打架,翻身就朝裏躺下。過了一會,榻上微微一沉。
扶疏正準備進入夢鄉,伶倫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不對勁。
扶疏一驚,反應過來他是在給自己傳密語,連忙回話:怎麽了?這家店有古怪?
伶倫:不是這家店。你不對勁。
扶疏:我怎麽了?
伶倫:你先前說,許修良的亡靈是你和神君大人一起發現的。
扶疏:對啊。
伶倫:那麽問題來了。三更半夜的,神君大人為什麽會出現在崇吾山?
扶疏:……
他跟伶倫說這事的時候,沒提沉冥摸進留軒閣這茬。沒想到伶倫這個不靠譜的,在這種事情上反倒是個人精——哦不,神精。
伶倫:不說話?有古怪!老實交待,你們幹什麽了?
扶疏兩腿一蹬,決定裝傻:就是的啊,你這麽一說我才想起來。他三更半夜來崇吾山幹什麽?
伶倫:卧槽,你也太遲鈍了。他該不會……
扶疏的心懸了起來。
伶倫:……是在執行什麽秘密任務吧?
扶疏的心放了回去。
扶疏:我哪知道,這種事也不好随便問。
伶倫:對對,不能随便問,否則太冒犯了。那你接着睡吧,我自個兒琢磨琢磨。
扶疏:好,晚安兄弟。
他心裏覺得好笑,咧着嘴翻了個身,正好對上神君一雙黑沉沉的眼眸。
扶疏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沉冥盯着他看了一會,低聲問:“你在和樂神說話?”
兩人并肩站着和并排躺着,感覺是完全不同的。這話音缭繞在耳畔,像湖泊蕩起一汪漣漪,扶疏從脖子到後背一陣酥麻,不自覺縮了縮肩。
“對,伶倫睡不着,瞎聊。”他含糊道,“可能是許久沒來凡間玩,太高興了吧。”
“那你呢,”沉冥問,“你高興麽?”
“我自然高興。”扶疏覺得桑枝的坊市熱鬧,人也有趣,“怎麽,你不高興嗎?”
“嗯。我也高興。”沉冥翻身平躺,胳膊枕在後腦,望着天花板。
扶疏嘀咕:“看不出來。”
屋內一陣沉默。
片刻,沉冥又道:“你和樂神,關系很好麽?”
“好啊。”扶疏答得不假思索,“你也知道……哦,你可能不知道,我一千年沒上玉京了,大小仙官沒認識幾個。伶倫常來抱峰軒找我玩,也幫我解決了不少小麻煩,一來二去,就熟了。他人不錯。”
“小麻煩?”沉冥偏過頭,“你遇到過哪些麻煩?”
扶疏歪着腦袋想了想,掰指頭數道:“比如說,山裏有個地行仙很煩人,伶倫幫我罵過他;又比如說,有信徒來祈願,我在睡覺,他順手就幫我解決了;再比如說,有仙官以為諸餘是我爹,想來巴結,被他擋掉了……”
扶疏挑着說了一些,都是不痛不癢的事情。
“聽上去确實都是小麻煩。”沉冥輕笑。
“你為什麽會對這些事感興趣?”扶疏好奇看他。
窗外月光漏進來,籠在沉冥臉上,扶疏看到他英挺的鼻梁泛着絨光,莫名想擡手摸一摸。反應過來後,自己被這個念頭吓了一跳,趕緊收神。
“随口問問。”沉冥沒再多說。
扶疏心道,你整日呆在天上,跑腿的活全讓四象神做了,自然是閑得慌,只能把心思放在八卦同僚這種事上。
這麽一想,他不禁又覺得神君大人過得怪憋悶的,便哄小孩似的道:“離赤侯招婿還有段時間。這幾日我們便四處轉轉,你想吃什麽玩什麽盡管說,我們都可以陪你去。”
“嗯?”沉冥不知他為何突然說到這個,“我看起來很想玩麽?”
扶疏嘆氣,真能裝正經。
“是我自己想玩,行了吧。”他打了個哈欠,背過身去,“時候不早了,趕緊睡吧,不然明天爬都爬不起來。晚安。”
靜了片刻,沉冥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嗯。晚安。”
……
第二天一早,伶倫意外發現,神君對自己的态度肉眼可見好了起來。具體表現為沉冥下樓時,對在樓下吃早食的伶倫點了個頭。
“早啊神君大人!”伶倫受寵若驚,趕忙放下手裏啃了一半的鴨腿,“快過來吃飯,老板娘特意準備的。”
扶疏跟在後面下了樓,伶倫也招呼他:“早啊,扶疏小心——阿嚏!”
“早。”扶疏看他,“你昨晚着涼了?”
“沒有啊,我睡得挺好。”伶倫揉了揉鼻子,一臉莫名其妙。
扶疏在他旁邊坐定,見一張小方桌上擠得滿滿當當,香味撲鼻,好奇道:“這都是些什麽菜式?”
“嘿!當地特色,”伶倫撸起袖子,沖着沉冥一一介紹起來,“這是鮮肉餅和海棠糕,這是酒釀團子,那個是留酥鴨——哦不好意思,腿被我吃了。還有這碗糖水粥,裏面放的是雞頭米,很有嚼勁。”
桑枝地處江南,境內江河綿延,作物也多,當地人在吃上面下足了功夫,花樣繁多。扶疏嘗了口海棠糕,口鼻滿是海棠花香氣,忍不住多吃了幾塊。
“慢點慢點,”伶倫怕他噎着,好心拍他後背,“扶疏小心——阿嚏!”
扶疏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疑惑地瞅他:“這一大早的,你總讓我小心做什麽?”
“沒有啊,”伶倫無辜道,“我只是想叫你來着。”
但出于某種奇怪的原因,這聲“小心肝”是死活叫不出口了。
扶疏眯了眯眼,轉頭觑着沉冥,卻見神君大人正襟危坐,突然對碗裏的酒釀團子産生了濃厚的興趣。
扶疏:“……”
真幼稚。
不就是伶倫昨天說錯話了嗎,至于記仇到現在?
扶疏撈了個鮮肉餅,丢進伶倫碗裏:“吃。再說話就餓死了。”
伶倫撓了撓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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