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毫厘
毫厘
“行雲布雨?”
扶疏聽出點苗頭,沖伶倫打了個眼色。
後者會意,熟門熟路開始演:“我的天!世上真有行雲布雨之術?這麽厲害。”
“那可不!”接話的是個年愈花甲的老大爺,拐杖把地面戳得哐哐響,“自從赤侯這位朋友來了桑枝,連年風調雨順,谷倉都堆滿咯!要是能得到他的關照,別說十年,連子孫後代都吃穿不愁咯!”
鋪子裏的兩位公子還在嚷嚷,大有一副不吵到天黑不罷休的架勢。
店鋪主人是個小裁縫,被擠在一旁,手裏拽着一卷軟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他愁眉苦臉在人堆裏亂看,餘光瞥見站在外圍的扶疏,突然眼冒精光,高喊道:“這位公子!我來給你做身新衣服吧!”
衆人的目光頓時集中到扶疏身上,連吵架的兩位也消停了一瞬。
“誰?”扶疏一臉懵,拿手指着自己,“我?”
“對對對!就是你。”小裁縫興奮壞了,“你這身材比例,不做身漂亮衣服太可惜了。我不收你銀子!”
“什麽,不收銀子?”衆人一聽,紛紛投來羨豔的目光,“這可是城東裁縫王,手藝一等一的絕,眼光一等一的毒,價錢一等一的貴!小夥子,這潑天的富貴給你趕上了。”
“還有這好事呢?”伶倫看熱鬧不嫌事大,伸手在扶疏後腰一推,“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快去快去!”
扶疏迷迷瞪瞪就被推了進去。
沉冥不着痕跡往前半步,站在他方才站的地方,将店內情形盡收眼底。
兩位公子瞄了扶疏一眼,居然主動給他讓了塊地方,挪到鋪門口繼續吵。
“那個,我不需要做衣服。”扶疏不習慣被這樣圍觀,俯身對小裁縫道,“我只是路過看熱鬧,不是要去參加什麽比試。”
“你需要。”小裁縫目光堅定,“我要是放過了你這樣優質的客人,這裁縫王的名聲我也別要了。”
扶疏指了指吵得唾沫橫飛的二人:“可他們不是在争先後嗎,你哪有閑工夫給我做衣服。”
“不打緊,”小裁縫搖頭晃腦,“他們只是在争他們的先後,我可以先做別人的呀!”
“還能這樣?”扶疏回頭問那兩人,“二位,你們……”
綠衣公子暴躁大喊:“愛給誰做給誰做,就是不能先給這粉孔雀做!”
粉衣公子不甘示弱:“只要這綠烏龜不比我先,其他随意!”
轉頭又繼續吵。
小裁縫舉着軟尺就往扶疏身上比劃:“公子你不知道,能找到你這樣一位客人,對我們做裁縫的來說是多大的幸運。這麽說吧,我現在就像蜜蜂見了花叢,老鼠見了糖罐,蒼蠅見了茅……”
扶疏:“嗯?”
“……不重要不重要。總之,我無論如何也要給你做一身最最好看的衣服來!”
扶疏拗不過他,只好站直了身子,張開兩臂,等他給自己量尺寸。
小裁縫個子矮,偏偏扶疏手長腿長,小裁縫蹦跶半天也夠不着他的胸膛。圍觀的熱心民衆見狀,都跟着急起來,拄拐的老大爺喊:“換個人給他量咯!”
“就是的啊。”方才和伶倫搭話的大哥也跟着附和,“我看這有個穿白衣服的小夥子就很高,讓他幫你。”
沉冥:“?”
“巧了麽不是,”伶倫忙不疊介紹,“裏面是咱們玉侯府的小公子,這位是他的護衛。我們是一家的。”
老大爺聞言,擡起拐杖就把沉冥往裏戳:“既然是你家小主子,那你早該進去幫忙。怎麽一點不自覺咯!”
沉冥:“……”
伶倫小聲驚呼,這才發現自己又說錯話了,趕緊捂嘴看戲。
沉冥的手指在劍鞘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扶疏在裏面聽了個大概,偏頭道:“別麻煩了,我不……”
沉冥已經走了進來,從小裁縫手裏接過軟尺,面無表情問:“怎麽量?”
“好說,我教你!”
小裁縫撈了個小凳往旁邊一坐,手裏摸出一個小本和一支筆,認認真真道:“先從領圍開始吧。你把尺繞在他脖子上,喉結下方約莫半寸,松兩指寬。然後把數報給我。”
扶疏一聽就覺得不妙,試圖再掙紮一下:“我真的不……”
“你不許動!”小裁縫嚴肅地指着他,“動了量不準了。”
“……”
扶疏默默閉了嘴。
沉冥的目光落在扶疏脖頸上。膚若軟玉,光潔白皙。
扶疏不尴不尬地站着,心裏還在胡亂盤算,頸間驀地一涼。薄軟的尺箍住了他的脖頸,沉冥的指尖卻是溫熱的,有一下沒一下,輕觸着他。
扶疏頓時感覺頸間像是被螞蟻咬了,又麻又癢。他本能地吞咽,喉結跟着上下一滑。
沉冥動作突然頓住。
他輕吐一口氣,擡眼看着扶疏,目光晦澀:“別亂動。”
聲音很低。
扶疏冤得慌:“我沒動啊。”
一張嘴,喉結又不安分地滑了兩下。
沉冥:“……”
扶疏順着他的目光,低頭瞄了眼,覺得自己頸間肯定已經紅透了。
小裁縫探頭問:“量好了嗎?”
扶疏立刻回神,小聲催促:“快點。”
軟尺又重新動了起來,由沉冥的手指牽着,在他脖間忽上忽下,忽緊忽松。扶疏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動了,影響到神君大人發揮。
只是這感覺實在……
好不容易量完了領圍,小裁縫又指揮沉冥:“接下來要量的是胸圍。這位客人,”他轉向扶疏,“你能先把外衫脫了嗎?”
伶倫在外面差點笑出聲。
衆目睽睽之下,扶疏硬着頭皮脫下外衫,露出貼身的裏衣。沉冥這回倒有了幾分護衛的自覺,主動伸手接過,搭在肩甲上。
“哇!”小裁縫眼睛都直了,“這麽一看,客人你簡直是行走的衣架!”
沉冥側了一步,擋住他的視線:“然後呢?”
“然後取他胸膛的最寬處,将軟尺平圍,”小裁縫用筆杆一指,“由松慢慢收緊,保持這個姿勢不要動。”
扶疏嘆了口氣,乖乖擡高雙手,任人宰割。
沉冥抓着軟尺沉默了半天,最終由前而後穿過扶疏身側,在後背相交。如此一來,兩人就成了擁抱的姿勢,扶疏只能盡量擡高下巴,不讓自己的臉抵在沉冥肩上。
“其實你們可以反過來……哎算了,都一樣。”小裁縫将小本翻了個頁,“客人,你現在深吸一口氣。然後護衛把數報給我。”
扶疏依言吸了口氣,卻感覺胸口勒得慌。沉冥不知在出什麽神,把軟尺扣得死死的,扶疏只好小聲道:“太緊了,你松一松。”
沉冥低低“嗯”了一聲,指尖微松。
兩人湊得極近,扶疏又聞到了沉冥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忍不住多吸了幾口。
小裁縫:“不用那麽多,一口就行。”
扶疏憋得滿臉通紅。
沉冥的呼吸就打在他耳邊,稍顯粗重。兩人中間只留了極小的縫隙,扶疏覺得這裏的溫度好像比四周高了許多,他甚至有些出汗。
“咦?我的筆怎麽不出水了。”小裁縫用力把筆甩了甩,急忙忙跑開,“我去換支筆,你們保持這個姿勢不要動,我很快回來!”
扶疏滿頭黑線:“那你快點。”
伶倫在一旁探頭探腦,好奇得要命:“小……少爺,我還是頭一回看凡……繁瑣到這種地步的制衣方式。當真有趣。”
扶疏眼下沒心思搭理他。
“那你可就開眼了,”旁邊的大哥得意洋洋,“裁縫王的仔細程度,是別家裁縫比不了的。他這一頓量完,保準比你親娘還熟你的尺寸!”
扶疏的胳膊舉得太久,有點發酸,但放下就會碰到沉冥的手。他左右為難,在半空晃了晃。沉冥好像看出來了,道:“你可以搭着我。”
扶疏想說那怎麽好意思,話到嘴邊卻成了“那你怎麽不早說”。
他比劃了半天,覺得搭哪裏都不太合适,最終心一橫,放在了沉冥肩上。這下是舒坦了,但總覺得這個姿勢有點暧昧,像是摟着對方。外邊還那麽多雙眼睛看着,弄得扶疏老大不自在。
沉冥倒是沒什麽反應,只垂眸看着他,道:“你耳朵紅了。”
“……”扶疏咬牙切齒,“我熱。”
小裁縫過了老半天才慌裏慌張跑出來,扶疏簡直懷疑他在裏面睡了一覺。
“好嘞!多少來着?”
沉冥報了個數。
“行!下一個地方。”
小裁縫手裏拿着根新毛筆,筆尖舔了濕漉漉的墨,龍飛鳳舞地記完數,又指導他們繼續量。扶疏破罐子破摔,幹脆放棄了掙紮,小裁縫說什麽他都照做,實在不行就閉上眼。直到——
“接下來是量腿圍。”小裁縫從椅子上蹦下來,“客人,你現在需要把腿分開,然後護衛把軟尺放在大腿根部。”
沉冥已經半跪下去,眼瞧着就要伸手,扶疏趕緊攔住他:“這個我可以自己來!”
這一聲叫出了求饒的味道。
沉冥擡眼,手在半空懸了片刻,似笑非笑把軟尺遞給了他。
……
在裁縫鋪子莫名其妙折騰了一通,天色已晚。小裁縫讓扶疏五日後去取新服,三人便打算就近找個客棧歇腳。
“本來以為會耽誤點時間,沒想到咱們運氣這麽好。”伶倫欣賞着夜市亮起的燈籠,燦如繁星,心情甚好,“現在只要坐等赤侯招婿就行了,那天雨師肯定會出現。”
“前面那個客棧看上去不錯,”扶疏還對下午的事心有餘悸,腳步都比平常快了許多,“就住那兒吧。”
前邊有一間茶樓和一間酒肆,中間擠了個客棧,正是扶疏所指。招牌整潔,窗雕精細,木門上刻了椒圖,口裏銜着鐵環,被摸得有些褪色,可見生意不錯。
三人剛踏進門,就聽到一聲響亮吆喝。
“哎喲,三位客官裏面請!”
老板娘粗布羅裙,袖口高挽,看着很是麻利。她見進來的三人神采不凡,舉手投足間仙氣飄飄,料到是貴客,趕緊迎上來:“這麽晚了,公子們是要住店?”
“我家少爺出來玩,逛累了,想找個地方歇腳。”伶倫客客氣氣道,“姐姐,有空房嗎?”
“有,當然有。”老板娘轉身朝樓上喊,“二牛,收拾三間上房出來!”
“掌櫃的,只剩兩間了。”二牛從樓梯上探出個頭來,“兩間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