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立春
立春
“什麽關系?”伶倫被他問得一愣,本能脫口道,“我……我是扶疏最好的好兄弟啊!”
扶疏也覺得沉冥的關注點很奇怪,但又說不出奇怪在哪裏。一時四下皆靜,只有青梧呼哧呼哧拽草垛的聲音——這孩子瞅準伶倫站起來,忙不疊把幹草弄走了,生怕小馬餓着。
伶倫感到有兩道冰錐似的目光,把自己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審視了一番,恨不得連腳底板都給翻過來看個仔細。
末了,沉冥點點頭,道:“好。”就徑自走去前堂喝茶了。
“……好?”
伶倫在原地驚疑不定。
這個好是什麽意思?是想說好,我知道你是扶疏的好兄弟了;還是好,你這個好兄弟當的不錯;還是好,我只說一個字但你必須得懂我的千層含義?
還有……
“小扶扶,你說為什麽神君大人對抱峰軒這麽熟門熟路?”伶倫看着沉冥從容泡茶的背影,“簡直像在自己家一樣。”
“不知道,”扶疏随口答,“估計是因為他這幾天都呆在這。”
“我去!你金屋藏嬌啊,這都不告訴我。”伶倫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老實交待,你是怎麽抱住這根大腿的?”
“抱什麽抱。”扶疏拍他胳膊,“松開,勒得慌。”
伶倫是自己人,沒什麽好隐瞞的。扶疏站直身子,便把許修良之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
半個時辰後。
“所以說,你們計劃去桑枝國找雨師?”
扶疏說得口幹舌燥,三人對坐飲茶,伶倫一邊給沉冥倒茶,一邊問。
“不錯。”扶疏把玩着伶倫的扇子,覺得上面的鳳尾翎毛甚是好看,“我看過地圖了,桑枝不遠,就在崇吾西北,占地只有歧舌的一半。找個人應該不難。”
“嘁,那是你沒在凡間找過人吧。”伶倫不以為然,“上回我游歷時不慎被偷了錢袋,為了追那個賊,跑了好幾條街呢。那小子竄得可真快,七拐八彎就沒影了,後邊的人蓋上來,我什麽都看不見。”他想到這件事就來氣,恨恨咬牙,“要不是玉京規定不能對凡人用仙術,我肯定把他揍扁!”
“那依你的高明之見,”扶疏收起扇子,又開始盤腰間醜醜的小香囊,“我們怎麽找人比較好呢?”
“要不怎麽說你兄弟我聰明絕頂呢。”伶倫呲着大牙得意道,“在凡間找人,最重要的是消息流通。”
扶疏:“找人問話?”
“直接問當然不行。”伶倫一副頗有經驗的樣子,“凡人狡猾得很,要是把他們惹不高興了,知道也說不知道,什麽話都套不出來。”
“那要怎麽問?”
“好辦。”伶倫比出二指,杵到兩人跟前,“凡人最信服兩樣東西,一是錢財,二是權勢。我們只需扮做當地一戶有錢有權的世家或貴胄,往街上那麽一繞,”他指尖在桌上打了個圈,“保準有人上趕着給我們遞消息。”
“我們?”扶疏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怎麽,”伶倫瞪大眼睛,“你不會是不想帶我吧?”
“為什麽要帶你?”扶疏莫名其妙,“這裏面有你什麽事了?”
“嘿!你還是不是我的小心肝了。”伶倫嗔怪,“凡間正值新年,多難得的機會,我當然想和你們一起過嘛。再說了,沒有我在一旁出謀劃策,你們知道怎麽和凡人打交道?”
前面都是鬼話,最後一句倒是在理。
扶疏在山裏封了一千年,沉冥在天上關了一千年,兩人都不是什麽世故圓滑的性格。反而伶倫沒事老愛在凡間瞎轉,一張嘴能翻出花來,這一趟若是有他,說不定真能省力不少。
扶疏這樣想着,便問沉冥:“如何?”
伶倫滿眼期待地看向神君大人,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沉冥簡潔道:“看你。”
伶倫:“?”
他突然有種神君大人很聽他兄弟話的錯覺。
“那行,一起吧。”扶疏爽快道,“伶倫,依你方才所說,我們用什麽身份好呢?”
“嗯?哦,我想想啊……”
伶倫用扇子支着下巴打量扶疏,見他明眸皓齒,只要不張嘴就溫潤如玉,靈光一閃:“不如你就當個玉侯府的小少爺,嫡子,将來要繼承侯位的那種。怎麽樣?”
“聽着沒什麽毛病,還挺威風。”扶疏很滿意,“那你呢?”
“我可以當你的樂僮。”伶倫信手拈來,“方便一起行動。”
兩人很快定好了各自的身份,一齊轉頭看向沉冥。
神君大人一臉麻木。
伶倫擔心再說錯什麽話,斟酌半晌,謹慎開口道:“神君大人的話,就當侯府老爺?”
在伶倫有限的認知裏,侯爺已經是凡間頂尊貴的身份了。
然而扶疏不樂意了,對伶倫的專業性産生了質疑:“再怎麽看,沉冥也不像我爹吧?那我豈不是降輩分了。你到底懂不懂啊?”
“對不起對不起,我的錯。”伶倫生怕再把沉冥給惹毛了,趕緊改口,“那就換一個,就換……換……”
換什麽?總不能換成桑枝的國君,畢竟還有個真的擺在那兒呢。
沉冥突然開口:“我當他的護衛。”
“誰?”扶疏一愣,“我?”
“嗯。”沉冥看着他,“你。”
“神君大人如此尊貴,怎麽能當護衛!”伶倫啪地一聲收了扇,“我們家扶疏倒是皮糙肉厚的,不如你倆換換?”
“不必。”沉冥拂袖起身,冷冰冰丢下一句,“就這樣。”
伶倫:“啊……是是是,就這樣。”
“奇怪。”扶疏看着沉冥的背影琢磨半天,小聲問,“其他三位神君也都這麽好說話的嗎?”
“好說話?!”伶倫簡直要炸了,“你耳朵瞎了還是眼睛聾了?這……我……他……好說話???”
……
新歲前夕,桑枝國。
今年除夕來得稍晚些,東風剛剛解凍,曲水繞城,魚陟負冰[1]。街頭巷尾都挂起了紅燈籠,褪色的木窗也都飾了各樣剪紙。窄道兩旁金盞貼地,早梅含香。
這條路行人熙攘,手拎肩挑的都是各色年貨。大人提的多半是草煙幹茶,香蠟新歷,桃符春貼;孩子手裏則拿着蜜酥果脯,萁豆槌栗,一路走一路嚼。
“嚯,這裏好熱鬧。”
路旁不知何時冒出三人,中間的那個半束着竹簪,一身淺松綠暗紋雲錦長衫,蹬着一雙彈墨兔絨小靴子,正是化作凡人的扶疏。
沉冥走在他左側,依舊黑發高束。他系着月白抹額,月白鶴紋外甲配銀護腕,甚至連腰側的佩劍也是月白劍鞘。雖是一身護衛裝扮,仍難掩貴氣。
“據說桑枝國這個名字的來歷,還挺有講究。”伶倫走在右側,着了雪青窄袖軟緞衫,腰間別了根玄竹笛,墜着鑲金流蘇,邊走邊和扶疏唠嗑。
“怎麽說?”扶疏好奇問。
“根據山海古籍所載,上古時此地有三棵桑樹,十分奇怪。”伶倫晃着腦袋道,“它們木長百仞,卻沒有樹枝。”
後來,有個部族游牧到此處,見桑樹周圍是一片綠洲,便在樹下安營紮寨,整頓休憩。誰知到了夜半,月上枝頭,他們突然遭到附近其他部族的偷襲。
偷襲者陰狠狡詐,專挑婦孺下手,血把草地都染成了鮮紅。族長的兒子見此慘狀,手持寒刃,孤身一人殺進敵軍中。怎奈他雖骁勇善戰,卻難敵對方人多,最終被俘,還被殘忍砍去了雙手雙腳。
三桑之神憫其英勇忠義,讓桑樹生出了四條新枝,折下抛到他身旁。新枝帶着神識,竟幻化成了他新的手腳,讓他重新站了起來,再次拿起了刀槍。
“你說,稀奇不?”伶倫說到這裏,折扇一拍。
“讓我猜猜,”扶疏擡手拂過一只紙燈籠,随口接話,“他之後是不是變得神勇無雙,刀槍不入,帶領自己的族人一舉退敵,保住了大家的性命?”
“真聰明。”伶倫不吝誇贊,“那個部落留在此地繁衍生息,就成了現在的桑枝國。所以當地一直流傳一個說法,‘三桑扶皓月,四枝承赤心’。借此來感謝三桑之神的眷顧。”
“你奇書轶聞看得挺多。”
扶疏對這個故事沒多大興趣,若是把筆給他,他自信能寫得更神神叨叨。擡頭看了看沉冥,目不斜視,顯然也沒把伶倫的聒噪放進耳裏。
三人一路閑逛,不知不覺拐進了一處專售各類衣物的坊市,從基礎常服到喪葬嫁娶,琳琅滿目。扶疏正看得起勁,忽聞前邊有家裁縫鋪子內傳來争吵聲,門口還圍了好些人。
扶疏:“?”
伶倫:“!”
看來是個大熱鬧。
二人對視一眼,當下八卦之心難耐,兩三步湊上前,擠進了圍觀群衆。沉冥在後邊慢悠悠跟着,最後在扶疏身旁站定。
“明明我先來的!”一個綠衣公子站在鋪子裏,拿手戳着對面人的鼻子,“你什麽人,也敢明目張膽插/我的隊!”
“是你自己不好好排隊,怪誰?”粉衣公子看得出有些怵,但還是梗着脖子還嘴,“七日後就是赤侯招婿了,要是我的新服沒做好,落了選,你負得了責嗎!”
“赤侯招婿?”伶倫戳了戳旁邊的人,“兄弟,誰是赤侯?招什麽婿?”
“一看你就是外地來的,這麽大的事兒都不知道!”愛看熱鬧的人大多也熱心腸,那人扯着嗓子跟他解釋,“赤侯是這裏的大戶侯,家中有個獨女待嫁,上個月就張榜招婿了。這倆人都是想參加比試的,正在争裁縫,搶着做新服呢!”
另一人聽到聲音,也湊過來道:“據說這赤侯有個了不得的密友,能行雲布雨,十分厲害。榜文說了,這次奪魁者不但能抱得美人歸,家中田地還能十年不愁雨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