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抽絲
抽絲
“不能确定就是她在撒謊。”
沉冥走到亭中坐下,随手撈來扶疏方才喝過的茶,抿了一口,接着道:“也不排除是雨師出于某種目的,刻意隐瞞了此事。”
扶疏沒覺察他的動作,想得出神:“雨師有什麽動機要這麽做?”
“沒有動機的話,那就是第三種可能。”
“……第三種可能,”扶疏從他眼裏讀出了什麽,“就是說,連雨師自己也不知道歧舌有水災。”
這聽上去十分不妙。
不論是風雨雷電四象神哪一個出了問題,遭殃的都是凡間百姓。扶疏琢磨,得盡快上天問問諸餘。
心頭纏着事,扶疏目光在院中胡亂游移,直到落在沉冥眼角的印記上,才突然想起正事來。
他請沉冥來吃餃子的真正目的,其實是這個印記。
看之前沉冥的反應,顯然是并不想多說。但扶疏分明從中感受到了自己的氣息,此刻簡直好奇的要死,百爪撓心。
但是要怎麽開口呢?
如果直接抓着對方問,你體內為什麽會有我的氣息……好像哪裏怪怪的。
沉冥注意到他的目光,饒有興味與他對視:“這麽看我做什麽?”
“……啊?”扶疏一時沒想好說辭,“沒什麽,你好看呗。”
沉冥眯起眼。
扶疏看着他的表情,心念一轉,神秘兮兮道:“你過來,我問你個事。”
“什麽事?”
“你湊近些。”
沉冥果然傾了傾身,低頭道:“這麽謹慎,到底是多大的——”
扶疏咻地伸出一根手指,猛然戳到他眼尾的印記上!
“……”
頭頂有烏鴉在叫。
許久,無事發生。
四目相對,扶疏艱難地抽動嘴角,露出一個自認為十分友好的微笑。
好想死。
沉冥沒有動,任由扶疏的手挨在自己臉上,話音有點危險:“你最好給我個解釋。”
二人湊得很近,微涼氣息噴吐在扶疏臉上,帶着深冬季節淡淡的覆雪松香。那是沉冥的味道。
扶疏心尖一顫,趕緊抽回手,煞有介事搓了搓發涼的指頭:“那什麽,我就是……就是好奇。你這印記究竟是天生的,還是你自己覺得好看,用顏料塗上去的?”
說罷暗自懊惱,這編的是什麽鬼話。
方才那一指暗蘊着仙力,若是沉冥體內真有他的氣息,應當會引起共鳴才是。但扶疏将手指貼在人家臉上半天,除了發現沉冥的五官好看到驚人,再沒有任何其他感受了。
看來前夜當真是錯覺。
“你會為了好看,在自己臉上塗畫?”沉冥玩味地打量他,看上去倒是沒生氣。
“不瞞你說,我真做過。”
扶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這個話頭,越扯越遠,不着痕跡抹掉了方才的尴尬。沉冥配合地聽着,時不時端起茶盞抿上兩口,也不打斷。直到一杯茶見了底,青梧在廚房那頭鬼喊鬼叫,讓他們快些去吃餃子,二人才起身離開。
他們默契的都沒再提起這件事。
……
玉京,通天門。
扶疏和沉冥剛踏上玉階,迎面就碰到了一群官袍規整的仙官,三五成群往各自的仙殿走,看樣子是剛結束議事。
他們一看到沉冥,紛紛湊過來,争先恐後打招呼:“神君大人近日好有閑情雅致,竟得空在玉京走動。”“神君大人,有空去我殿上坐坐?”“神君大人,我的靈寵剛生了一窩小崽子,你若喜歡,我改日挑好送來!”
沉冥只簡單點了個頭,冷淡而疏離。
扶疏識趣地退開兩步,自覺做個透明人,等着衆人把招呼打完。卻沒想到片刻後,炮火竟轉移到他身上來。
“山主大人,聽聞你順利解決了桀亂,幫了竈神一個大忙,恭喜啊!”“就是就是,山主大人年紀輕輕就仙力充盈,未來定當前途無量!”“那可不,我早說了山主大人是英雄出少年!”
他們顯然被扶疏的外表所迷惑,忘了扶疏成神早在他們飛升之前,仙齡比他們不知大了多少歲。
原本扶疏一直活在傳聞裏,大家茶餘飯後瞎聊聊,嫉妒嫉妒也就罷了。但如今不一樣了,扶疏當真上了玉京,圓滿完成了諸餘給的任務,諸餘對他顯然也是青眼有加。在外人眼裏,扶疏就是玉京的一匹黑馬。
在這匹馬還沒有那麽遙不可及的時候,能早早抱住馬蹄的,指不定就跟着一起升天了。
好不容易擺脫這些過分熱情的仙官,二人一路到了天君殿。侍衛入內通傳,不出片刻,便來請他們進去。
諸餘正獨自對弈,見扶疏來了,喜道:“臭小子,你來得剛好。過來,陪我把這一局下完。呵呵。”
“別下了,”扶疏把棋子從他手裏拔出來,“有正事找你。”
“你能有什麽正——”
諸餘瞄到後面的沉冥,話說一半改了口:“你怎麽和玄英搞到一起去了?”
因為他來抱峰軒偷東西。
“因為他來抱峰軒玩,”扶疏含糊應道,“剛好碰到,就一起了。”
諸餘的表情由好奇轉為迷茫,之後又變得震驚,顯然是在努力消化這件事情。扶疏忽然覺得,這個說法并沒有好到哪裏去。
“天君,”沉冥強行将人拉回神,“不知你近日可有聽聞,下界歧舌國水災一事?”
“水災?”諸餘這才正了幾分色,“不曾聽過。這事不是歸雨師管嗎,他闖禍了?”
“那倒沒有。”事情尚未定論,沉冥沒給雨師攬任何鍋,“只是在凡間聽到點動靜,所以問問。”
“老頭,”扶疏懶得跟他兜圈圈,開門見山問,“雨師現在在哪裏?”
像四象神這種需要常年駐守凡間的仙官,通常都會捏造一個凡人身份,方便行事。如此一來,他們的仙氣就不易被查探到,即便是玉京其他仙僚也難找尋他們的行蹤。
沉冥閉關千年,剛出來沒幾天,自然不知道雨師這些年把自己折騰去了哪裏。好在宸衷會定期整理凡間仙官名冊,一旦所在地發生變動,就會跟諸餘報備。
“上回聽宸衷說,雨師這些年都在桑枝國呆着。”諸餘歪着腦袋回想,“你要找他的話,我直接傳個诏谕,把他叫上玉京來便是。”
桑枝國?
扶疏瞟了沉冥一眼:那不就是歧舌國君在水災時要攻打的地方?
沉冥微微點頭。
諸餘咳了一聲:“有什麽悄悄話不能出去說?”
“哦,那個……不用那麽麻煩。”扶疏收回目光,“桑枝離崇吾不遠,我們自己下去找他也是一樣的。”
若是這其中真有什麽貓膩,雨師肯定不會輕易吐出來。從收到诏谕到上玉京,他有充分的時間準備說辭,扶疏不想給他這個時間。倒不如想個法子突襲,趁其不備,戳其後背。
“你們想自己解決也行,畢竟是仰恭殿的事。”諸餘倒是很好說話,“若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随時跟我提。呵呵。”
……
抱峰軒的門還沒進,扶疏老遠就聽到伶倫的大嗓門在嚷嚷。
“那老鬼的呼嚕真大聲,不是我誇張,小青梧,留軒閣的屋頂都能給他震裂!我是真需要這把琴……不在?!怎麽會不在,他不是天天在屋裏睡覺嗎……小扶扶不會是躲我呢吧?”
青梧拎着一摞幹草,滿頭黑線。還未答話,聽到門外傳來一道熟悉笑意。
“誰稀罕躲你。”
扶疏推門進院,視線瞬間被紫金色堵了個滿。
“小心肝兒~你可算回來了!”伶倫痛哭流涕朝他撲來,一個熊抱牢牢箍住他,“我的琴又又又又又沒了!!!”
“聽說了。”扶疏被吵得耳朵疼,盡可能把腦袋挪遠些,“別喊了,給你做新的。”
“就知道你最好了,全天下你最疼我!”伶倫目的達成,瞬間變了臉,心滿意足松開扶疏。餘光瞥見後面有道白色身影,好奇道:“喲呵!抱峰軒來新朋友了?這可了不得,讓我看看是誰這麽大面子,能被你請來……”
他沒再說下去,因為看清了新朋友十分不友好的臉。
“卧……卧槽……玄玄玄玄玄英神君???!!!”
“倒也沒有那麽玄。”扶疏回頭對沉冥道,“介紹一下,這位是樂神伶倫。”
不知為何,沉冥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妙,連頭都沒點。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和伶倫有什麽深仇大怨。
伶倫好像要暈倒了,一屁股在草垛上坐下,不停撫着胸口。還沒緩過勁來,屁股突然自己挪了一下。回頭一看,是青梧手腳并用拽着他的草垛,氣鼓鼓道:“你起來,我要拿去喂馬。”
伶倫這才回過神。可不得起來,神君大人還站着吶!
他一骨碌爬起來,對着沉冥恭恭敬敬行了大禮:“神君大駕光臨,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輝啊!”
扶疏小聲糾正:“這是我家。”
“你家不就是我家,”伶倫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咱倆什麽關系。”
沉冥從進門起就一直沒搭理他,聽了這話,突然像是有了興趣:“哦?什麽關系,說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