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招婿
招婿
三人吃飽喝足,在伶倫強烈的建議下,一同去逛了當地的早市——當然,主要是伶倫和扶疏在逛,沉冥只是癱着臉在後邊跟着。
街道喧嚷,兩旁是各色推車,商家們吆喝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都是玉京沒見過的。扶疏大概掃了一眼,左側大多是些西域香料、絲綢布帛、奇談話本、竹編小塑等,右側則羅列着果脯蜜餞、點心調味、燒餅蒸糕等。
白融融的蒸汽載着香味飄了滿街,是當地特有的人間煙火氣。
這些鋪子當中,有個算卦攤子格外顯眼。破敗的招幡可憐巴巴倚着隔壁的棚沿,一個卦師模樣的少年大喇喇躺在靠椅上,拿本舊書蓋着臉,呼呼大睡。
“聽說凡間算卦是門學問,有時候比司命還準呢。”伶倫顯然對此很感興趣,主動湊了過去,“小師傅,能給算算嗎?”
少年被他吵醒,迷迷糊糊坐直了身子。舊書滑到地上,扶疏一看,居然是本……春宮圖。他對此人能算出個什麽來多少有了數,但見伶倫實在好奇,便由他去了。
少年低頭掃了眼,随意擡腳将書踢到桌下,撐着眼皮道:“你算什麽東西?”
他一身黑袍,眉眼清秀,站起來和扶疏一般高,只是舉手投足間痞氣十足。
伶倫“啧”了一聲:“怎麽罵人呢!”
“我說,”少年拖長了尾音,“你——要——算——什——麽——東——西?”
“哦哦,誤會了。”伶倫這回聽懂了,搖着扇子問,“凡人都愛算什麽?”
“算姻緣咯。”
伶倫一想,他們貴為仙官,錢財招手即來,壽命也不缺,便道:“那我們也算這個。”
少年抱起胳膊,斜眼打量了他們一番。
“我說,”他湊到扶疏跟前,“這位公子看來情路不順啊。”
扶疏挑眉:“怎麽說?”
“痛失所愛,痛失所愛!”少年痛心疾首,表情浮誇。
扶疏的表情看起來想揍人。
少年立刻又道:“不過嘛,峰回路轉。我先祝你有情人終成眷屬咯。”
扶疏沒好氣道:“我謝謝你。”
他壓根沒信,半句話都懶得多問。
少年擺擺手,又湊到沉冥跟前,神秘兮兮壓低嗓音:“這位可就更誇張了,生生世世都為一人傾盡所有。癡情郎,癡情郎啊!”
沉冥仿佛聾了。
“他?癡情郎?”扶疏樂壞了,“你編也像樣點。他這千年鐵樹,要是能被迷成癡情郎,那小姑娘得俊俏成什麽樣啊。”
“你別插嘴!”少年不樂意了,“我在聽老天爺說話呢。”
“我呢我呢,”伶倫在一旁幹着急,“我也很波折嗎?”
少年搖頭:“你不波折。”
伶倫松了口氣。
少年又道:“你沒有姻緣。”
伶倫:“啊?不可能吧??”
“行,那就有吧。”少年倒是好說話得很,雖然這對一個卦師來說好像并不是優點。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給你個忠告——少跟人打架。”
“君子動口不動手,”伶倫嚷嚷,“我從來是以理服人,哪裏會打架!”
“這我可以證明。”扶疏冷不丁插嘴,“他只會罵人,不會打架。你到底會不會算?”
“你們這群人奇怪得很,又要算命,算了你們又不信。”少年不耐煩地躺了回去,“走吧走吧,不收你們錢了。真晦氣。”
伶倫還要再辯,被扶疏一把薅住領子揪走了:“信他個鬼,一看就是胡扯的。”
沉冥在原地停留片刻,看了少年一眼,轉身跟上。
三人接着瞎逛,沒走幾步,伶倫又看上了個捏糖人的鋪子,山雞一樣直往前沖,扶疏拽都拽不住。
“小夥子,捏糖人嗎?”攤主是個胡子花白的老頭,見有人湊過來,笑嘻嘻起身。
伶倫問:“老先生,都能捏什麽啊?”
“什麽都能捏。”老頭自信一笑,亮出一顆大金牙,“我看你這腰間的竹笛不錯,捏一個?”
伶倫想了想,道:“不捏這個。”他在身後裝模作樣摸了摸,化出另一把笛子來,“捏這個吧!”
扶疏一看,居然是鳳鳴玉引。
這是他送給伶倫的第一把竹笛,取自崇吾山千岩泉旁的上古玄竹,音如鳳鳴,堅如磐石。雖然後來伶倫又陸續弄走了幾十根笛子,鳳鳴玉引卻一直是他的最愛,輕易不舍得拿出來。
“喲,這笛子看着不一般啊。”老頭雖不是行家,也看出點門道。
伶倫得意:“那是!我兄弟送我的定情信物。”
扶疏:“閉嘴。”
老頭笑着搖搖頭。他用一根木筷卷了坨糖稀,一拉一捏,又遞給伶倫吹了口氣,沒幾下就弄出個小鳳鳴玉引來,造型逼真,十分可愛。
“哎哎哎,扶疏你看,真像!”伶倫滿意得很,拿在手裏左看右看,随手給了老頭一錠金子。
“哦喲,謝謝小夥子!”老頭看他出手如此大方,高興壞了,“這金子夠捏一百個了。另外兩位想捏什麽?”
扶疏在身上左找右找,也沒拿出個能捏的東西來。
“你這不是挂了個香囊嗎,”伶倫擡手就要去摸他的腰,“捏這個呗。”
“別亂碰!”扶疏一巴掌打掉他的爪子,把香囊捂住了,“不捏這個。”
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是不想。
“嘿!你這人是不是有毛病。”伶倫嘀嘀咕咕,“明明跟個寶貝似的天天挂在身上,卻看也不讓看,碰也不讓碰。裏面藏了你祖宗啊?”
扶疏擡腳就要踹他。
一條胳膊從扶疏耳側伸來,沉冥舉着延陵劍,道:“幫我捏這個吧。多謝。”
“嗯?”扶疏一臉見了鬼的表情,“你居然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
“哦喲,這是把好劍吶。”比起樂器,老頭顯然更不懂兵器,但金子晃瞎了眼,沉冥就是捧着一坨粑粑,他也照樣能誇。
切拉提按,捏揉挖刻,老頭神乎其技,一柄小延陵劍很快躍然指間,連劍鞘上的睚眦紋都栩栩如生。只不過和真身比,這把糖劍胖墩墩的,看起來有點呆呆笨笨。
沉冥接過糖劍,掃了眼,遞給扶疏:“拿着。”
扶疏眼睛一亮:“給我的嗎?”
“嗯。”沉冥道,“你不是想吃?”
“咳……其實也沒有很想。主要是沒吃過,好奇。”扶疏将糖劍拿在手中反複打量,“不過它這麽可愛,還真叫人舍不得吃。”
伶倫已經把小鳳鳴玉引啃掉了一半,聞言遲疑地住了嘴,低頭看着它的殘肢。
“嗯。不吃還來。”沉冥伸出手。
“哎!你這人怎麽這樣,”扶疏自然不肯給,趕緊上嘴舔了一口,“我吃過了,你還要嗎?”
沉冥眉梢微挑,沒再鬧他,轉身繼續走了。扶疏留在他眼尾的笑意裏,半天沒緩過神。
……
在桑枝逛吃了五日,小裁縫如約讓扶疏去拿新服了。
扶疏換好衣服出來,守在外邊的伶倫手一抖,扇子直接呼上了臉:“我去,這也太好看了吧!小扶扶,你迷死人了。”
沉冥聞聲偏過頭,眸色微凝。
小裁縫用了上好的黛青雲錦,市價寸錦寸金。這一身是對襟大袖長衫滾着雪浪白邊,繡紋是扶疏喜歡的文竹圖樣;銀絲縧帶,腰身收得剛好,将人襯得溫潤雅貴,肅肅如松下清風。
“怎麽樣,”扶疏對上沉冥的目光,“好看嗎?”
先前小裁縫要給扶疏做衣服,他百般推脫。如今得了新服,卻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眉梢眼角都帶着笑。
扶疏原本就白,這顏色更顯得他膚若脂玉,唇如早楓。小裁縫看得直搖頭,感慨:“今後怕是再沒有人能把我做的衣服穿得如此好看了。”
伶倫賤兮兮湊上來:“小扶扶,你若是穿着這一身去參加那什麽招婿,哪兒還有別人的事啊!我要是赤侯女兒,第一個嫁你。”
扶疏:“我不想娶你。”
伶倫從鼻孔哼了一聲。
扶疏見沉冥一直不說話,又問:“怎麽了,不好看嗎?”
“沒有。”沉冥将目光從他身上挪開,“好看。”
扶疏這才覺得滿意,拉過小裁縫,俯身道:“我得好生謝謝你。你想要什麽?盡管說,我都能答應。”
小裁縫摳着手想了半天,道:“那你能穿着這身衣服去參加招婿嗎?然後告訴大家這是我的作品。”
扶疏:“換一個。”
小裁縫:“額。”
……
兩日後,桑枝國,赤侯府。
赤侯招婿就在今日,府門前擠滿了人,個個抻着頭看熱鬧。侯府本就華庭軒敞,如今特意差人裝點了一番,檐下墜着紅綢,階前鋪着紅毯,更是氣派非凡。
門前左右各站了兩個小厮,負責登記前來奪榜的公子和小姐名簿。
“這個赤侯到底是何方神聖,”伶倫從人堆中冒出個腦袋,面色複雜,“審美竟如此……”
“俗?”扶疏替他把話說完。
沉冥站在一旁,盡職盡責扮演着一名護衛,目不斜視。
“對,就是俗。”伶倫嘆道,“玉京都不興這些紅叽叽的東西了,簡直吵眼睛。”
“你管得真寬。”扶疏聳了聳伶倫,“快去問問,雨師今天來不來。”
“這時候倒是會使喚我了。”
伶倫嘴上嘟囔,但還是屁颠屁颠跑了過去,同府門前的幾名小厮交頭接耳了幾句。末了,他一溜小跑回來,愁道:“有些麻煩。赤侯吩咐了,只有最後奪魁的人才能見到他的密友——哦,就是雨師。”
扶疏托腮想了想,道:“見不到雨師,先見赤侯也行,總能套出話來。赤侯在裏面嗎?”
“在是在。但根據比試規則,入圍決賽者才有機會面見赤侯,接受他親自考核。”伶倫苦着張臉,“沒想到凡間這麽麻煩,見個侯爺還要過關斬将。誰稀得見他似的。”
扶疏陷入沉思。玉京不讓對凡人用仙力,他一時琢磨不出好的對策來,于是拍拍沉冥,問:“你有想法嗎?”
沉冥擡眸。
扶疏對上那雙眼睛,不知為何,突然想到在洞穴裏被砸得稀巴爛的桀王,果斷道:“算了,你沒有想法。”
“幾位是來參加比試的嗎?”小厮正核對最後的名簿,老遠沖他們喊,“再不入場,時辰一過就要關門啦。”
伶倫聽了這聲,靈光一閃,推着扶疏就往裏去:“來了來了!麻煩借個道兒……诶這位大娘,麻煩讓讓,讓我們進去。對對,城西玉侯府的少爺來報名,勞煩幫忙登記一下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