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16章
蛐蛐與馬球都不甚方便,前者要派人去取,後者要到別的地方,唯有這賭骰最簡單。
于是桌椅被拖拽,發出刺耳聲音。
片刻之後,往日用于歌舞的高臺已擺上長桌,桌面上放有骰盅,左右兩邊各用毛筆寫下“大”和“小”,如此便是一個臨時的賭桌。
盛拾月與許正明等人依舊互占一邊,那群纨绔盡顯盛拾月風範,沒骨頭似的從那邊坐到這邊,小食、酒水一樣沒少,身邊還有不少侍人伺候着。
而許正明那邊的人自喻“清流”,擱不下面子學他們,只有許正明能借着腿腳不便的理由坐下,其餘都站在他身邊兩側。
而除他們外,周圍還有不少看熱鬧的閑人,一時間,倚翠樓頭一次比晚上時候還要熱鬧。
“此局,由我來與殿下對賭,”之前所謂的賣畫者走了出來,她大抵只有三十幾歲,面容普通平凡,只有那一對略顯陰冷的三白眼較為特殊。
聞言,衆纨绔不由向許正明看去,還以為這厮要親自上陣,報馬場之仇,沒想到竟請了外援。
鄙夷目光下,許正明故作禮貌一笑,倒不是他不想回嘴,只是方才無論說什麽都被盛拾月怼了回去,不僅沒有得逞,反倒氣死自己,這下實在不敢多說,害怕在衆目睽睽之下又丢了面子,索性一言不發。
火藥味越發濃郁,處于人群焦點的盛拾月卻拿着塊布,慢悠悠地擦拭沾了果汁的指尖,繼而将帕子往旁邊一丢,說了句:“五局三勝?”
“可,”許正明有些迫不及待地答應下來,恨不得立刻就看見盛拾月吃癟的模樣。
話音落下,便見與賣畫者的同夥走過來,直接拿出準備好的骰盅,便道:“我來為兩位搖骰子。”
賣畫者自覺退後一步,站到另一邊。
而盛拾月挑了挑眉,露出饒有興致的表情,原以為他們學的是坑蒙拐騙的那一套,沒想到還略懂些賭術,只是不知學的是那一路,她一時好奇,便不曾阻攔,只管讓她們發揮。
只瞧見那同夥雙手壓住骰盅,繼而用力搖晃起,那力度好似極大,上上下下的雙手只剩下一抹抹虛影,讓人完全無法瞧清。
衆纨绔屏氣斂息,還是忍不住露出一絲擔憂,畢竟盛拾月不曾在她們面前展露過千術,對她的記憶還停留一日輸掉千兩銀子的時刻。
而許正明他們卻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
只有周圍閑人最輕松,一時還聊起前幾日寧清歌與盛拾月的婚事。
骰子搖晃,噼裏啪啦作響,只聽見啪的一聲,骰盅落桌。
“買大買小,買定離手!”
另一邊的盛拾月若有所思,擡手摸了摸耳朵,視線不經意掠過搖骰人的手。
這人壓着骰盅的小指一翹,又飛快壓下,好似只是不經意的一個蘭花指。
而旁邊的賣畫者便直接拿起銀錠子,往“小”上一拍。
盛拾月也瞬間跟了上去。
——啪!
兩個銀錠子撞到一塊,發出一聲響。
許正明眼睛一瞪,脫口道:“盛拾月你!”
盛拾月依舊懶散,故意拖着調道:“怎麽,不準我壓同一個?”
“我現在就覺得是小,要是許少爺不同意,那我可以不壓。”
不壓還得了?要是盛拾月把把不壓,那得拖到什麽時候去?
許正明強行将氣憋下去,橫了眼旁邊的人。
那搖骰人這才打開骰盅,二一六,果真是小。
銀錠子又回到兩人的手中。
下一局再啓,搖骰人中指一動,賣畫人立馬壓大,盛拾月依舊緊跟其後。
四六三,果真是大。
衆人露出詫異表情,隐隐察覺到幾分不對。
賣畫人與搖骰人心一沉,轉頭對視一眼,眼中情緒猶豫不定,無法判斷盛拾月是在故意擾亂,還是真的猜到了些什麽。
賣畫人不可見地擡了擡指尖,又看向盛拾月。
作為其中主角,這位祖宗反倒是裏頭最輕松的,鑲玉金簪束發,額頭留一縷掩住還未好全的傷口,月白錦服繡有金邊雲紋,配之姣好容貌,乍一看還以為是下凡嬉鬧的小神仙。
賣畫人收斂視線,額頭冒出薄汗。
骰子再搖,這一次比之前短暫得多,只片刻就放下。
賣畫者壓向“小”字。
而盛拾月終于壓向另一個。
骰盅開啓。
“六六五!”孟清心一下子蹦起來,大喊出聲。
“贏了!”
衆纨绔高喊出聲,皆露出喜意,本沒指望這把會贏,她們更多将希望放在後面的蛐蛐和馬球上,沒想到會有這意外之喜。
許正明握緊拳頭,冷冷瞧了那兩人,他廢那麽大力氣請她們來,可不是為了讓盛拾月得意的。
他壓低聲音,威脅道:“你可別忘了她還在我府中,若再不能拿出點真本事來,那她……”
剩下的話不必多說,那身體一顫,像是有什麽極重要的把柄落在他手中。
她與搖骰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正準備做些什麽。
可盛拾月恰時開口:“這個人搖骰頗無趣,只知道搖來搖去,一點看頭都沒有。”
她随意扯過旁邊端盤的侍女,便道:“你去尋一副新骰子過來,換你來搖。”
她看起來是真的煩悶,原本以為遇到了兩個厲害的人物,沒想到就是個半吊子,沒了興致,只覺得無聊得很。
許正明先是心慌了下,而後強撐着鎮定,問:“怎麽突然要換……”
“怎的?換不得?”盛拾月随意一瞥,精致眉眼不馴。
身後纨绔紛紛應聲:“怎麽就換不了?沒聽見我們殿下說沒看頭嗎?”
“對啊對啊,我都看煩了,怎麽就不能換個美人搖骰?許正明你小子不會出千吧?!”
此言一出,懷疑的眼神紛紛掃過來,
尤其是孟清心,瞪大眼道:“這群人哄騙我時如此老道,恐怕不止一次如此,會些千術也正常。”
許正明自然心虛,只得強撐道:“既然殿下嫌這人無趣,那就換吧。”
搖骰人與賣畫者表情瞬間變得更差。
所謂骰術,不過幾種。
最簡單是像昨夜小販那樣,在骰子中塞進鐵片,再将磁石粘在掌心或桌底,暗中控制骰子。
最難的是盛拾月這種,許多大賭場都會費盡心思尋找耳目極聰的幼子,從小培養聽骰,可即便如此,百人中也最多只有一人能習得。
而像盛拾月這種一月就學會的,實屬千門奇才,若不是還有個武安君在,那幾個千門師傅都想将盛拾月拐去做親傳弟子了!
而與之相對的,則是搖骰,賭場坐堂多是這種人,能根據擡盅的角度、搖骰的力度,控制裏頭骰子點數,這種人往日都被賭場花大價錢專門供着,關鍵時刻才會被請出來鎮場子。
至于面前兩人,聽骰、搖骰皆有,但都只是學藝不精的半吊子,只能在骰子裏加了點水銀添重,使骰子變重,更容易控制點數,再加些小動作,忽悠尋常人就已足夠,可惜遇到盛拾月。
思緒間,那侍女已尋得一副新骰子過來,站到原來搖骰人的位置上。
那賣畫者面色凝重,拿不準盛拾月到底是真懂還是運氣好,只能拿出十成精力來鄭重應對。
搖骰繼續,這一次骰聲清脆,胡亂撞向盅壁。
盛拾月與賣畫者的耳朵微動,甚至稍稍前傾,這沒有灌水銀的骰子可比前一副難聽得多。
衆人同時閉氣。
骰盅落下,裏頭滾動的骰子驟然停住。
幾乎是下一秒,就瞧見盛拾月直接拿着銀錠子往“大”字上一拍。
而賣畫者卻猶豫,眼神來回轉動,最後咬牙落在“小”上。
三、六、二。
竟只差一點就是小了。
“又贏了!”孟清心高喊一聲,手握成拳用力揮起,方才的頹廢已散去三分。
至于那賣畫者,則白着臉冒出汗。
接下來的一局自然毫無懸念,當骰盅打開,便是一陣陣歡呼聲。
許正明氣得面色鐵青,杵着拐杖就站起,冷道:“還有兩局未比,諸位現在慶祝還太早了吧?”
他一把推開之前還算敬重的賣畫者,再拽過剛剛拿來的蛐蛐罐,往桌子一擺,喝道:“這一局我和你比。”
盛拾月嗤笑了下,眼神透着輕傲,腔調散漫:“你又不是蛐蛐,和我比什麽,摔跤”
她無奈嘆氣:“許少爺,我雖是個纨绔,可也不想落得一個欺負瘸子的惡名。”
衆人頓時哄笑作一團。
而盛拾月往後邊招了招手,便有人将她的蛐蛐瓷罐拿上前。
“還是比這個吧,”盛拾月拍了拍罐子。
許正明已被氣得表情扭曲,惡狠狠道:“盛拾月你別得意,這一把我必贏!”
他将罐子裏的蛐蛐一倒,只見那異常壯碩的蛐蛐出現在圓形木制鬥壇之中,剛落地便發出猛烈叫聲,不停拍打着翅膀,無比兇猛的模樣。
周圍衆纨绔都是此中好手,平日在蛐蛐上花費的時間、精力極多,只一眼就瞧出這蛐蛐的特殊,不由心中一懸。
“許正明最得意的青大頭不是早就賠給盛九了嗎這短短幾日,她從哪裏又收一只,竟比之前的還要兇猛”有人不禁疑惑出聲。
蕭景皺緊眉頭,說:“這蛐蛐古怪得很,無需逗弄就開了牙。”
通常蛐蛐在争鬥前,都要先用老鼠須子或是草牙尖等撥它觸角,使蛐蛐發怒開牙,才能争鬥。
盛拾月也瞧出古怪,手撫在蛐蛐罐子上,拿不準後便有些猶豫。
而許正明則得意獰笑道:“怎麽?九殿下也有怕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