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昨夜的事無人提起,好似被書頁被風掀過,卻有漣漪浮動,難以撫平。
盛拾月一早上都在走神,渾渾噩噩熬過上午,本想好好歇一歇,卻見蕭景急急忙忙趕來。
“盛九!”人還未至,就聽見喊聲。
蕭景不似尋常乾元,喜做書生打扮,氣質偏向文弱,身材纖細,細眼形如狐貍,眼角還有一顆淚痣。
盛拾月有些詫異,蕭景向來機敏,是她們這幾人中最沉得住氣的,怎麽會急成這樣。
她剛站定,就喊道:“孟小四被人騙了!”
盛拾月神色一變,快問道:“誰膽子那麽大,竟敢騙她?”
孟清心家世不俗,母親乃是執掌禦林軍的執金吾,祖母是跟随太祖打天下的元勳之一,即便她不受家中待見,可也是孟家女兒,怎會有人敢騙到孟家頭上
“這事也怪她貪心,”蕭景解釋了句,又催促道:“我們邊走邊說。”
旁邊的葉流雲忙去準備馬車,而這兩人則快步向大門。
玄靴踩着青磚,話語随着腳步落下。
“昨夜孟小四被常家幾人約到倚翠樓吃酒,酒過三巡,便聽見隔壁有吵鬧聲,你知道孟小四平日最愛看熱鬧,聽到隔壁吵成這樣,她哪能坐得住,立馬就走出門,趴到門上聽。”
盛拾月啧了聲,踩着矮凳上了馬車,蕭景緊随其後,剛坐下又繼續道:“這一聽不得了,竟聽出個寶貝來。”
“哦”
“那幾人是在争搶一副前朝古畫,個個有意想買,可賣家的出價卻實在太高,便請人到倚翠樓喝酒,試圖将價格談下來些,可好酒好肉上了一輪,賣家卻依舊不肯松口,氣得幾人紅着臉吵起來。”
盛拾月聽出些許端倪,反問道:“孟小四買了這幅畫”
蕭景一拍大腿,氣道:“那可不是?”
“這家夥就是從錢眼子裏生出來的!一聽到什麽古畫,便忍不住從窗縫中偷看,隐隐約約瞧見那畫後,便趁着幾人離開商量的空隙溜進房間。”
“那時已是夜晚,倚翠樓中的燭火又不算明亮,再加上孟小四喝了酒、心中緊張的緣故,竟将仿畫看做真品,估摸着如按照賣家給的價格買下,再轉手出去,起碼能翻上兩倍。”
“若是往日,她或許會思索猶豫片刻,問問咱們的意見,可在那幾個買家随時要回來,賣家不停催促着她趕快離開的情況下,她竟一口答應下來,不僅将全身銀兩都給了人家,還簽下欠條,甚至連随身的金算盤都押了去。”
盛拾月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我就不該派人将她的金算盤還回去。”
若是晚幾日,孟清心還能抱着她的金算盤哭。
蕭景也又氣又惱,罵道:“她就抱着她那副假畫樂呵呵睡了一晚,第二天酒醒才看出不對勁,急急忙忙去倚翠樓尋人。”
“跑了?”
“沒跑,人家還拿着欠條等着她給錢咧!”
“那人膽子那麽大?”盛拾月眉頭一皺,察覺到不對勁。
與千門人接觸過的盛拾月對這路數極熟,按千門規矩,他們騙完的第一晚就該趁着夜色離城,逃掉別處去,怎麽會有膽子再留下來。
蕭景冷笑一聲:“有許正明那群人撐腰,他膽子能不大嗎?”
此話一出,盛拾月哪能不明白,壓着怒氣道:“繞了那麽大圈,原來是為了我啊。”
馬車停下,兩人一并下車。
盛拾月腳剛踩上臺階,莫名又想起某個人定下的家規……
往後不準再踏入勾欄之地。
“怎麽了?”蕭景回頭看她。
“沒事,”盛拾月擡手摸了摸鼻尖,繼而大步向裏。
不說她這人護短,再說此事因她而起,孟清心只不過是被連累下套,再怎麽樣,她也該過來。
人剛進去,便感受到不同于以往的凝重氣氛。
盛拾月一挑眉,好似沒注意到圍着前頭的人,反倒往旁邊斜眼一瞧。
葉流雲熟練地掏出銀兩,往旁邊小厮手中一塞,便道:“我家主子都進來了,你家老鸨呢?”
那小厮本站在那兒不知所措,見狀,連忙點頭哈腰上前道:“殿下這幾日未來,不知依翠樓的老板已換了人,這幾日都在忙着交接,一時無法趕來招待殿下。”
聽到這話,盛拾月察覺到些許不對勁,可前頭還有人等候,來不及細想,只能暫時壓住。
她勾起一抹散漫笑意,開口就道:“行吧,那你就按之前的樣子,上些酒菜……”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打斷。
只見那邊一人突然開口:“喲,九殿下還有空吃酒啊?”
盛拾月眼睛一眯,便往那邊看,眼尾笑意散去,只道:“怎的?難不成要像你們一樣,大白日攔在門口,不給人家做生意?”
她語氣帶上幾分嘲諷,又道:“你們家長輩就是這樣教你們的?”
“你!”
許正明一手杵着拐杖,一手拉住好友,擠出一抹笑,看向盛拾月,道:“殿下說過了,我們幾人只是意外碰見這商人拿着欠條,無力讨要,便過來幫幫忙罷了。”
三言兩語就抹去他們的關聯,把自己擺到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位置,即便日後有人想讨回,也尋不到由頭。
“許正明你!”旁邊的孟清心終于氣不過,怒目看向對方。
她看起來十分狼狽,身上酒氣未消,早晨慌慌張張穿上衣服就沖過來,腰帶還松垮塌着。
她還沒有來得及做什麽,就被走過來的盛拾月一腳踹過去,頓時發出哎喲一聲。
“一邊去,”盛拾月眼皮一掀,直接坐到孟小四的福字紋圈椅上,其餘聽說這事,特地趕來幫忙的纨绔們連忙圍過來。
她視線往旁邊挂着的古畫上一掃,那畫像是前人在仿範子成的山水畫,畫峰巒渾厚端莊,氣勢偉岸,可用筆卻不如範子成強健有力,反倒略顯陰柔,倒是那章仿得真切,又用黃梨木做軸。
若是眼力不足的人,瞧見這畫,還以為自己尋到了其未展露于世間的遺留墨寶。
為了使孟小四入套,他們可真花了不少力氣。
看完這畫,她又看向那欠條,若是真要賠錢,孟清心這幾年攢下的全部身家都得折在裏頭了。
孟清心看見她神情,還以為盛拾月在擔心什麽,連忙上前一步,喊道:“殿下你不用管,這錢我會自己賠……”
話還沒有說完,又挨了一腳。
“疼疼疼!”孟清心臉皺成一塊,褲子上的鞋印清晰無比,實打實的一腳,半點沒收力。
盛拾月觑她一眼,嫌棄道:“就是欠踹。”
她轉頭又看向葉流雲,道:“給她要碗橘皮醒酲湯來,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一晚上了還在說胡話。”
“另外,再給我要碗熟梅湯,”盛拾月視線一掃,看向旁人道:“怎麽,往日不都會享受得很嗎?現在看戲也不知道喊個吃食,瞎站在那邊做什麽?”
此言一出,各纨绔們紛紛醒悟,之前還氣氛凝重的地方,瞬間就被各種喊湯要糕點、拖木椅的刺耳聲音填滿。
對面許正明一行人臉色瞬間青紫。
說到底,他們繞那麽一大圈,就是為了讓盛拾月她們難堪,最好氣得對方臉紅脖子粗直跳腳,被他們好好奚落一遍,方才情形也确實如他們所願,一向嬉皮笑臉的家夥全沉着臉,尤其是孟清心,和個霜打的茄子似的。
可沒想到盛拾月一來,這群廢物纨绔就好像找到主心骨似的。
“嘶,你這倚翠樓是換了主子還是要倒閉了?這桑葚煎就放兩塊冰,是怕我傷風還是怕我付不起錢?”蕭景端着碗就叫喚。
其餘人也橫七豎八地坐着,怎麽舒服怎麽來,毫無個坐相可言。
倒顯得許正明他們像個呆頭鵝般站着。
他捏緊拳頭,擠出一句:“九殿下倒是會享受,只不過這欠條……”
試圖打斷對面的愉悅氛圍。
盛拾月好似終于想起他這個人,連白瓷碗都沒放,漫不經心就回:“就這點錢?你也好意思喊那麽多人來要?”
纨绔們頓時哄笑成一團。
這雖是孟清心的全部家底,可也不至于到傷筋動骨的地步,只是孟家一向不喜她做這些投機倒把的事,若是發現她金算盤沒了,肯定得責罰一番。
再說了,若是實在不行,他們這群纨绔一起湊一湊,先将她的金算盤贖回來就是,所謂纨绔,就是有錢有權的二世祖,若沒了這些,也只能喊作地痞流氓。
剛才氣憤慌亂,不過是因為許正明用這種招式哄騙孟清心,欺到她們這群纨绔的頭上。
盛拾月有些不耐,散漫繼續:“說吧,你們折騰了那麽一大圈,到底想要做些什麽?”
她補充了句:“省去那堆文绉绉的廢話,我懶得聽。”
許正明表情陰沉,擠出一句:“三局,盛拾月你和我們比上三局,要是你能贏兩回,欠條和算盤都還給孟清心,但要是你輸了,琵琶和蛐蛐還我……”
他視線落在盛拾月項間,又咬牙挪開,說:“還有你的那只震風。”
震風便是盛拾月飼養的那只海東青。
盛拾月沒有忽略他停留又挪開的視線,桀骜眉眼多了分輕視,譏諷道:“若你真敢開口要我這項圈,我還敬你三分。”
對面自然不敢說話。
他們幾家的長輩加到一塊,也不敢觸那位的黴頭,更何況他們幾個小的?
盛拾月話鋒一轉,又說:“我憑什麽要和你們比,若是你拉着我們背什麽左傳中庸,誰能背得過你們?”
許正明擠出一抹笑,說:“殿下放心,我們自然不會拿這些欺負人。”
“哦?”
“蛐蛐、骰子、馬球都是諸位往日常玩的把戲,”他自信滿滿地看向盛拾月,說:“殿下覺得如何?”
盛拾月微微皺眉,對方既然敢主動提出,那必然是有幾分底氣在,可眼下孟清心因自己而受坑害,她若不應,倒顯得她薄情寡義,即便孟清心不在意,旁人也會說閑話。
她視線掃過那幾個所謂的商人,緩緩點了點頭,說:“好。”
下一秒,她又勾起唇角,看向許正明依舊包着白布的腿,諷笑道:“只是可惜許少爺不能再騎馬上陣,不然……”
“另一條腿也能斷上一回,湊個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