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賞賜
賞賜
李桃之擡眸, 看向宋沅庭,男人正襟危坐,眼中含着笑意, 看上去比尋常親近許多, 在北夏與南堯的交界,他似乎褪去了平日裏的冷峻,連眉目間都帶着滾燙。
四周寂靜,只聽見晚風拂過枝頭,樹葉窸窣聲, 李桃之端起酒壺又抿了口,辛辣的味道滑入喉間, 她只覺着連心窩子都暖暖的, 這些年, 離開阿娘後, 再也沒有安穩度日的時候,寄人籬下, 受的是太後的眼色,宋寧安看她不悅, 就去太後那告狀, 每每太後傳喚她, 便是罰她抄寫四書五經。
像眼下這般安然時刻,實屬稀少。
李桃之放下酒壺, 依稀還聽到不遠處有軍隊訓練之聲, 雖不大,但她耳朵靈敏, 依稀能聽到那聲音,她放下手中的酒壺, 看向宋沅庭,問,“皇兄,南堯君王為何要将都城建在臨近北夏之地呢?”
這不太合理,建在這邊界地,是極危險的,那位君王為何會冒這麽大風險呢?
宋沅庭微怔了下,他沒像從前那邊,對她的質疑感到僭越,反而思忖了片刻,答,“朕聽聞這位年輕的帝王,剛繼任,便遷了都城來此處,是為尋親。”
李桃之感到震驚,“尋親?遷都城,只為尋親?”
“嗯。”宋沅庭颔首,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西深山,眸光深了幾分,“ 傳聞老柳王的女兒,失蹤已有數年,丢失的地點,便是西深山。”
“西深山......”李桃之擡眸望着那山,長睫眨了眨,“那丢失的那位是......”
宋沅庭沒回避這個問題,他答,“是西寧長公主。”
柳西寧,這個名字着實悅耳,李桃之環着膝,漆黑的眼眸,在月色下眨啊眨,不遠處的篝火,仍在持續燃燒,南堯軍隊在訓練時,北夏軍隊也不敢松懈。
李桃之想,這便是南堯不肯歸順于北夏的原因。
她抿了抿唇,心裏頭為之一動,她轉頭,看向宋沅庭,問,“那位君王,是否是覺得是我北夏拐了他們的長公主?”
故而,才有此深仇大恨。
宋沅庭看向她,眼眸裏含起笑意,“朕的皇妹,果然聰慧,确是如此,這幾十年,南堯一直對北夏有怨念,這個怨念,也是造成這場戰事的原因之一。”
他伸手,順了順她耳邊被微風吹起的長發,薄唇微勾,靜靜開口道,“想不到皇妹對兩國之間的事,竟也略感興致。”
李桃之垂下眸,掩下眼底的情緒,“只是對南堯都城略感興致罷了。”
宋沅庭收回手,攬住她的肩,将她扣在懷裏,他握住她的手,揉了揉她的手指,沉聲道,“如若兩國和平,朕尚可帶你去南堯轉轉,那地與北夏風光截然不同,只可惜......”
只可惜兩國交戰,如今已陷入冷局,只剩下開戰一條路。
李桃之深深嘆了口氣,她也明白,兩國關系降到冰點,柳虞安即位後,便一直欲反抗北夏,不惜發起戰争,只怕是,這輩子兩國都不可能交好。
如若那位長公主能尋着便好了,那樣北夏和南堯的誤會便解開了。
“時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宋沅庭揉了揉她的頭,朝她微微一笑,随後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草渣子,“朕還要去軍營,先走了。”
李桃之點點頭,眼睛微微一眨,“好。”
她沒有留下他的理由,雖然,她還欲知曉南堯更多事情,比如那位哀歌,可眼下确實不是時候,她也起身,将酒壺遞給男人,“多謝皇兄的酒。”
宋沅庭接過酒壺,嗯了聲,“溫酒暖身,這裏早晚嚴寒,多加注意。”
“好,皇兄亦是。”她認認真真站在他面前,身姿纖細,小臉因喝了酒多了絲紅潤,穿着一身輕便的羅裙,非豔麗的顏色,乃是青色,淡淡的顏色,穿在她身上,倒顯得格外精神。
她眸中含着水霧,大概是有些醉酒,眼尾泛着紅。
宋沅庭看着她頓了片刻,忙開口道,“朕涉獵,抓捕的羚羊,滋味如何?”
羚羊?
今晚那肉湯,骨肉......
她是一口未吃,故而李桃之微怔了下,有些猝不及防,她想點頭,可卻紅了臉,随後才開口,“自是美味的。”
宋沅庭掃了眼她的神情,便知她一口未吃,“從前在宮闱錦衣玉食,如今倒是苦了你了。”
李桃之慌忙擺手,“不苦的,桃之什麽也未做,倒是走在前線的那些士兵們,才更艱辛,那些湯肉,該留給他們的。”
“朕知曉了,待得勝歸去,朕自會對這些士兵大加賞賜。”他着一身黑色勁衣,比穿那些宮廷綢緞,更加英俊挺拔,頭發束起,光潔的額頭下,那雙眼在月色下,熠熠生輝。
微風拂來,吹來他身上好聞的清香,李桃之紅唇微抿,上前朝男人走一步,随後仰頭望向他的眼,細聲道,“皇兄亦辛苦了,何人賞賜皇兄呢?亦或是皇兄想要何賞賜呢?”
話落,她感覺男人的眸子愈發暗沉,他伸手攬住她的纖腰,将她扣進懷中,慌亂之下,她忙雙手低在他的胸口,堅實硬朗,她甚至能感知,他衣料下的壁壘,她微微一怔,睜大眼看向他。
“不如皇妹做賞賜朕之人?”他的眼眸清亮,裏頭有個小小的她,他的掌心帶着溫熱,貼在她的腰間,她的肌膚細膩敏感,即使隔着衣裳,亦是灼熱滾燙的。
李桃之別過頭,躲避他的目光,“桃之沒資格的。”
“皇妹随軍出征,沒有功勞亦有苦勞,屆時回京,皇妹給朕一個賞賜吧。”他的嗓音清冽,磁性,帶着特殊的蠱惑,令她覺得心裏癢癢的。
“皇妹,答不答應?”他扣緊她的腰,低着頭,與她四目相對,溫熱的鼻息噴灑在她的脖頸間,李桃之微微顫了顫,她覺得全身都是熱的,大概是醉酒了。
蠱惑之下,她微微颔首,輕輕“嗯”了聲,聲音綿軟,似是貍奴在嗚咽。
宋沅庭勾唇,微微一笑,随後英俊的臉,在她面前無限放大,那張殷紅柔軟的唇,貼在了她的額間,落下輕輕一吻。
她的心,在這一刻,急速跳動,似要跳出心口。
“砰砰砰”,煙火在天空綻放。
四周微風徐徐,樹葉交織,窸窣聲入耳,李桃之睜大眼,在風中,與那人深情對視,她甚至,忘了呼吸。
“乖,朕走了。”直至他身子挺直,溫潤的嗓音在耳邊響起,李桃之才回過神來,她臉色一紅,慌亂揉了揉臉,嗯了聲。
她立在風中,看着他的背影,靜靜看了片刻,直到眼睛進了塵埃,她才反應過來。
那個夢,在她腦海裏複又上演,年輕帝王為她救她,萬箭穿心,倒在血泊中,死之前,還深深注視着她,甚至,還在慶幸,她終于逃過死劫。
那是怎樣深重的愛意,李桃之眼下回憶起來,還覺得心口沉痛,她大口大口喘着氣,眼尾泛紅,一顆淚,竟這麽無聲無息落了下來。
那道背影漸行漸遠,直至消失,她才覺得活了過來。
塵沙,森林,荒漠。
是南堯。
幹涸之地,南堯,荒漠沙洲,塵沙飛揚,是這裏,那個宋沅庭被刺死之地是南堯。
南堯有人欲殺她,是他救了她。
頭腦一陣疼痛,有什麽線索在腦海裏閃過,可她卻無法捕捉,只能蹙眉,額間的青筋暴起,她疼得心都抽了起來。
是何人欲殺她?為何要殺她?和母親有關嗎?
西寧長公主,南堯王失長女,與北夏結仇,故屢屢發起戰争。
是誰在背後挑動這場戰争,受益者又是誰?
阿娘,将軍府,生父,制香,制茶......
這些線索,在她腦海裏串聯,漸漸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在她腦海中萌生。
李桃之立在風中,睜大眼,因着情緒波動,一口血,猛地從她喉間噴了出來,落在青草地上,染紅了這篇地。
她不顧鮮血飛濺,頭腦一片空白,她不敢想,那躲在暗處,操控一切的又是誰?
冷靜下來,她自袖中,掏出帕巾,将嘴角的雪拭淨,一向溫柔的水眸裏,閃過一絲冷意。
她用力攥着帕巾,因用力,雪白的腕骨尤為明顯,她的手指白淨細膩,與那沾了血的帕巾對比,尤為白嫩。
李桃之想盡這一切,掀起簾子,往帳篷裏走去,走至木桌前,她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盞茶,端起茶盞,她迅速将茶水一飲而盡,做完這一切,她癱坐在木椅上,手指捏緊那茶盞,指骨凸起、泛白。
她長長嘆了口氣,褪下羅裙,上了臨時鋪起的木榻,剛卧下,便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嚣聲,無數火把在帳篷外揚起,她微微一怔,迅速穿上羅裙,拿上披風走出帳篷。
一旁的六月和阿茶也走了出來,看見李桃之,忙迎了上來,“公主。”
“怎麽回事?”李桃之系着帳篷的繩,蹙着眉望着遠處問。
“好像是敵軍突襲我軍,幸好今夜陛下早有防患,才不至于釀成大禍。”阿茶說。
“南堯突襲我軍?”李桃之垂眸,不知怎的,她總覺得那位南堯新君并不屑突襲。
尤其是夜裏。
倒不是她了解那位新君,而是一種感覺。
長睫輕眨,她随手拽住一人,厲聲道,“帶本宮去尋陛下,本宮有辦法,停止戰亂。”
她身上披着繡柳葉飛花披風,眼神冷峻,一舉一動都透着皇家的清貴,甚至那眼神,與那陛下,有些神似,士兵吓得忙點頭,“娘娘,前方戰亂,切不可沖動啊,屬下奉陛下之令,前來護着公主,公主若遇不測,屬下十個腦袋,也不夠掉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