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邊關
邊關
前往南堯國的軍隊, 隔日便出發,李桃之身為親眷,跟在宋沅庭後面。
在路途中, 李桃之才得知, 原來宋沅庭從小便被扔在軍營裏長大,吃的是軍糧,穿的是盔甲戰服,讀的是兵書,學的是軍政。
因為子嗣單薄, 先帝對宋沅庭極為嚴苛,故而, 稱帝前, 宋沅庭便是骁勇善戰的統帥, 那些敵國的将領, 聽到宋沅庭的名字,便頭皮發麻, 他這人,不但善戰, 且策略頗多, 根本讓人毫無反擊之力。
除了他的親信, 沒人知曉北夏帝王下一步戰略是何招。
軍隊駛過玉門關時,停了下來, 随後而來的是一種歡呼聲, 與百姓各種議論聲。
李桃之坐在馬車裏,有些恍然如夢, 多月前,和親路上, 也曾經過這裏,如今,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她的身份,從和親公主,變成了帝王的寵妃。
說是寵妃,但實則,兩人有名無實,那位陛下倒是忍得住,竟從未碰過她,不過這對李桃之來說,也算是好事。
馬車外,一陣喧嚣,馬蹄聲漸入耳中,李桃之掀開車簾,悄悄看了眼,林子珺着一身铠甲,頭發高高束起,一身英氣飒爽,騎着馬,正和身邊的人說話。
李桃之看了眼那人,一陣恍惚,不禁想到,此次出征的還有鐵騎林将軍,與其女林子珺,想必那位與林子珺說話的高大男人便是林将軍了。
從前,她從未見過這位大将軍,如今一見,她竟從她身上找不出一絲,與那位将軍相似之處,他生得高大威猛,臉部輪廓分明,屬寬臉,眼睛狹小,微眯,一臉精明樣,尤其他的皮膚呈麥色,與她的細皮嫩肉截然不同。
李桃之大吃一驚,這......
是大将軍的風采,可不是她心中父親的模樣。
她打量林堂寬時,林堂寬恰好也回眸掃了她一眼,目光裏含着震驚,只一眼,便挪開視線。
李桃之不願再打量那位父親,她忙将簾子阖上。
坐直身子,她忍不住想起,阿娘所說的父親,威風凜凜,強取豪奪,除了這些,她其餘什麽也未說。
她捋了下思緒,阿娘膚白貌美,時常用方巾盤起長發,柳葉眉,杏仁圓眼,和她生得有些相似,據阿娘說,她從小在鄉村長大,可在鄉村,哪有這麽好的丹青術呢?
她的易容術,便是從阿娘那學的。
可一介農婦,豈有如此精湛的畫工?
這也是李桃之懷疑阿娘身世的原因之一,且不說阿娘那制茶,制香,做飯的好手藝,這些都不是普通女子所有的功夫。
李桃之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她總覺得自己活在巨大的謎團裏,她的生父對她無情,哪怕當初将軍夫人,要将年幼的她處以鞭笞之刑,那位生父也一句話沒有說,而她的生母身世成謎,死前,卻寧願跋山涉水,也要将她送至将軍府。
她在怕什麽?為何執意要将她送至将軍府?
這一切都像是巨大的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軍隊重新啓程,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向南堯出發。
南堯在北夏的西南邊,這一處地極少降雨,常年幹旱,故而形成大面積的沙化土地,厚田沙漠,且植物稀少,大多是被黃沙石覆蓋。
但南堯君主,柳虞安新辟一地,用金沙藍天森林融入北夏風情,新建了一座都城。
好死不死,這都城正在北夏的邊關,敢在北夏的邊關建造都城,也真是前所未聞。
軍隊行了有大半個月,終于到了邊關,這其中的艱險姑且不說,就說這路途遙遠,只能食用些自帶的幹糧,就夠讓人遭罪了。
從前,李桃之覺得陛下錦衣玉食,穿的用的都是上好的,自然是吃不了苦的,可這一路随軍,她雖偶爾才能見到宋沅庭一面,可每次見到他,都能看見他穿着一身黑色勁衣,騎着馬,放蕩不羁的模樣。
他也來尋過她,不過軍隊人多眼雜,他也沒多留,便走了,匆匆一見,倒也給她不安的心,吃了顆定心丸。
不過軍隊駐紮時,李桃之也會拉着阿茶和六月,幫着後廚搭把手,倒也與大家其樂融融。
也漸漸,一群士兵也接受了這個随軍的妃子。
軍隊在一座山腳駐紮了下來,随軍的夥夫告訴李桃之,翻越那座山,便到了南堯。
李桃之幫着夥夫,和他的妻子一塊兒熬湯,路上宋沅庭和身邊的幾位将領,逮着幾只羚羊和野豬,說用來犒賞士兵。
骨頭湯泛着泡,一股濃濃的肉香自鐵鍋中彌漫,那夥夫拿來大勺舀了一碗湯,又挑了個羊腿上的肉,遞給李桃之,“娘娘,這碗給您。”
李桃之已許久未吃肉,看着那碗湯,有些猶豫,“這.......”
“陛下叮囑的,多給您盛點肉。”夥夫的娘子在一邊笑着說,“陛下可心疼您了。”
李桃之臉紅了紅,但也還是沒拒絕,接過湯碗,走至一旁,她看了眼碗中的肉,口中分泌出唾液,羊肉的鮮香,不時竄進她的鼻尖,她看了眼阿茶和六月,将碗遞給她們,“來,喝點湯。”
阿茶和六月進入幹涸的邊關後,就覺着有些不适,嘴唇又幹,喉嚨又澀,一直不斷喝水,如今那碗湯,遞到她們面前,她們立刻眼睛亮了。
阿茶問,“公主您喝了嗎?”
李桃之點頭,“嗯,我喝了,這碗給你們的,不夠再去盛。”
六月想說什麽,可她嘴太幹,嘴唇甚至起了泡,臉上灰蒙蒙的,李桃之不忍心再看她,又轉頭,問夥夫要了一碗湯,端了過來,“來,這還有。”
兩人沒再拒絕,接過湯,慢慢喝了起來。
李桃之看着她們逐漸紅潤的臉,松了口氣,說來也怪,她的身體着實算不上康健,時常會感上風寒,別說這邊關的惡劣天氣了,換作尋常,她必定是承受不住的。
但眼下不知怎的,她竟一點不适也沒有,加上路途的一些走路,她身子骨比以往還好了許多。
夜晚時,她抱着膝蓋坐在帳篷前看着夜空,邊關的夜空格外明亮,繁星點點,比上京的夜晚,要寂靜許多,只是,這山谷,還是會偶爾傳來幾聲狼嚎,每當此刻,阿茶和六月,都要捂着耳朵,身子吓得微顫。
今夜,也有狼嚎,但李桃之心中藏着事兒,也沒在意。
她望着天空,腦子裏浮現阿娘那張美麗的容顏,明眸皓齒,長發烏黑,似瀑布,手指纖細,似蔥段,她身上無一處不美,這樣的美貌,是不多見的。
畢竟不像是皇室,帝王的妻子和妃子,容貌都是上好的,也因此,皇嗣的容貌是個頂個的絕麗,就像宋沅庭,李桃之見過先帝,他的相貌不俗,太後年輕時,也是容色絕滟,故而,宋沅庭才有如此容顏。
可為何她的阿娘容色如此絕滟呢?
正當李桃之想的入神時,一個熟悉的腳步聲悄然而至,她擡頭,便瞧見宋沅庭穿着黑色勁衣,寬肩長腿,長發束起,一張昳麗的臉,在月色下熠熠生輝。
“在想什麽?”他走至她身邊坐下,雙手搭在腿上,擡頭随着她看向夜空。
漆黑的夜空,繁星高照,每一顆星星都在閃爍耀眼的光芒。
他身上帶着露水的清冷,坐在她身邊,她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意,似乎剛經歷一場軍事會議,他身上還帶着濃濃的倦怠。
李桃之伸手随手指了一顆星,細聲道,“每顆星星都好璀璨,我的阿娘也是如此璀璨,她生得像朵薔薇,耀眼又美麗,可她的美麗,也如星辰隕落。”
放下手指,李桃之眨了眨眼,繼續說,“星辰太多,少了哪一顆,也發現不了,如我阿娘一般,無人記得她,便是我的生父,也似乎忘了她。”
她的聲音低落,細小,似一粒塵埃落在地上,很快就煙消雲散。
宋沅庭聽聞,攬住她的腰,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又握住她的手,輕聲道,“為何要讓人記住呢?這世間,芸芸衆生,我們又能記得誰呢?”
他的話,像塊石子,擲落在她的心底,“啪”一下,掀起一陣波瀾。
宋沅庭帶着涼意的手指,捏了捏她的手指,“你呀,想得太多,窮極一生終究都是一個死,不過是大夢一場,活得問心無愧便好。”
是,不過是大夢一場。
李桃之嗯了聲,她的手被男人握在掌心,兩人的手逐漸有了暖意,不再是冰冰涼涼,山谷間的風吹來,帶着樹林的冷木香,前方篝火通明,也照亮了這個角落。
李桃之垂眸,看向兩人握住的手,一時間有些怔然,這個畫面,從前,她是萬萬不敢想的。
忽而,她忍不住摩挲了下男人的指腹,有些薄繭,刺得她有些疼,這幾日,他長持刀劍,騎馬帶兵,臉上多了一絲不羁,看向她的時候,目光褪去些冰冷,多了一絲在宮廷沒有的豪爽。
對,豪爽,從前李桃之在宋沅庭身上,從沒感受過這種氣質,他向來清貴,但在軍營中,她見過他陪着将領大碗喝酒的模樣,肆意張揚,豪情萬丈。
這樣的他,讓李桃之有些陌生,但同時,有些仰慕。
“喝酒嗎?溫過的。”他突然從背後拿出一壺酒,遞到她面前,他的眼中閃着碎光,看向她的時候多了絲柔意。
李桃之長睫顫了顫,她伸手,自他手中接過酒壺,一摸,果然是溫熱的,連着她的指尖,也多了絲燙意。
“朕幫你擰。”他的大手覆上她的手,帶着暖意,将那壺口擰開,複又抽手離開。
李桃之的心咯噠下,舉起酒壺,抿了口,剛喝完,便聽那位帝王,薄唇勾唇,看向她,說,“這酒朕剛才替你嘗過。”
他這意思是,與她共飲一壺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