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心痛
心痛
等兩人用完膳, 外面天已黑了,宋沅庭今夜留宿未央宮,荔香和青妄自然也留了下來, 未央宮上下燈火輝煌, 一派和諧。
宋沅庭上次在此宿過一夜,李桃之也有了伺候帝王的經驗,替他更完衣,她自個兒也換了件粉色長衣長褲,窄袖的, 比白日的羅裙更加輕便。
長發是披散下來的,上面她随手用了一根玉簪束着一簇長發, 兩人雖有一次同榻共眠的經歷, 可李桃之還是覺着有些羞得慌。
她上了榻, 躺下, 宋沅庭還坐在燭火下,看着青妄送來的奏折, 方才李桃之本欲陪他,這位陛下卻說不用, 讓她先行入睡, 李桃之也不再執拗于此, 她安安靜靜上了榻,思緒紛亂, 卻怎麽也睡不着。
便也就擡眸看向端坐在書案前的男子, 宋沅庭看奏折時,認真至極, 他身材高大,窩在那書案前, 有些擠得慌,似乎看到令人頭疼之處,他忍不住輕叩桌案,眉頭微蹙。
從前,李桃之知曉這位陛下勤勉于政,時常整日整夜,為國事操勞,如今她倒是真真切切體會過了,美人躺在床榻上,他倒好,眼睛只盯着奏折上。
不過這也正合她意,看着看着,李桃之便覺困意襲來,她打了個哈欠,阖上了眼。
不知過了多久,宋沅庭才擱下奏折,頭腦昏脹,他伸手揉了揉眉心,腦子裏不禁想起,今日李桃之的祈求,他長長嘆了口氣,戰線危急,豈非她一介弱女子能去之地?
他并不願答應她的訴求。
微微垂眸,正欲起身,忽而桌案角落裏的一堆顏料,吸引了他的眼球。
辰砂、赤鐵礦、青雘,盡是些罕見顏料。
宋沅庭微微一怔,腦海裏瞬間浮現上次來未央宮,門口籃筐裏“五彩斑斓”的長裙。
長睫輕眨,他微微一笑,這位皇妹可真是深藏不露,見這般顏料,定是個善作丹青之人,且是個愛畫之人,不然,也不會識得那立夏的畫,是絕畫。
這般想來,年輕的帝王又覺自己對這位皇妹,關心頗少了。
燭火照在他精湛的側顏,高鼻深目,下颚線鋒利,薄唇殷紅,倒像是用上好的丹青作成的一幅畫,他又掃了眼那筆墨顏料,頭忽疼了下,濃眉微蹙,他欲伸手,去沾些丹青聞聞,可最終還是抑制住了沖動。
身為帝王,他着實不屑于在他人深睡時,去碰人家收藏之物。
最終,宋沅庭起身滅了燈,颀長如玉的身子在月色下,靜靜往床榻走去。
借着月色,他掃了眼睡夢中的李桃之,見她眉眼松弛,嘴唇微抿,一副熟睡的模樣,也沒多想,掀開被子上了床榻,被窩裏有些涼,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姑娘的手,冰涼如石,他嘆了口氣,伸出手臂将她攬在懷中。
月光照在她清麗的臉上,多了一絲寧靜,她烏黑的長發與他的白色亵衣相融,竟是說不出的魅惑,似乎察覺到入了他懷,她竟微微蹙了眉,宋沅庭見狀,忙輕拍了拍她的背。
懷中的女子這才安寧下來,見她不再不安,宋沅庭忙伸手将床幔扯了下來,月光消失,床榻徹底陷入黑暗。
美人在懷,宋沅庭心也靜了下來,正昏昏沉沉,即将入睡時,一道軟軟糯糯,清甜悅耳的聲音響起,“皇兄,你別丢下我。”
帶着哭腔,更帶着祈求。
某人眼睛倏然睜開,素來暗沉漆黑的瞳孔,閃過一絲愕然,他伸手,握住李桃之的手,忍不住緊了緊,“乖,朕不走。”
他想,這孩子定是夢見他出征,将他丢下了。
他不知,她對他的依賴這麽深,尋常也不見她來禦書房探望,倒是那江瑟瑟,都比她來得勤。
*
李桃之陷入夢鄉,正睡得死死的,忽覺身子陷入一片溫暖裏,她睜開眼,入目的便是一片荒地,似是大漠,周邊空無一人,她暈暈沉沉擡起眸,便瞧見不遠處的男人正騎着馬,朝她奔來。
他着一身玄衣,長發用玉冠束着,清隽的五官在沙漠中,如一汪甘甜的清泉,他手中提着一只野兔,朝着她微笑。
“桃之,看朕今日給你逮回什麽?”
男人溫潤的笑聲似在耳邊響起,她勾唇,盈盈一笑,“皇兄,是野兔!”
“桃之今日有福了。”男人駕着馬,方欲停下,不遠處,竟有一支箭猛地朝她射來,沒錯,那箭是朝着她射來的,她清清楚楚,眼見着那箭“咻”一下,朝着她直直射來。
她方欲躲開,又一根箭朝她射來,無數根箭像雨點,從四面八方撲來,她睜大眼,目中露出驚恐,忽而,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然朝她撲來,結結實實替她擋了所有箭。
四周寂,她的視線一片模糊,所有聲音自耳邊消失,她仿若是陷入黑暗,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摸不着,一片虛無。
恍恍惚惚中,一道滾燙的眼神,将她喚醒。
那高大的身影将她護在身下,沾了血的手,欲去摸她驚恐的臉,卻始終未下手,他癡癡盯着她瞧了許久,才輕聲開口,“桃之,別哭。”
漫天沙塵裏,他眨着眼,望着她,嘴角鮮血湧出,可他還是看着她,輕聲道,“對不起,朕當初,不該圈養你,朕知桃之絕非籠中燕,她有自己的廣闊天空。”
他的眼中布滿血絲,眼尾泛紅,嘴角的鮮血止不住地流,李桃之哭着搖頭,“別說了,別說了,皇兄,你別說了。”
可護在她身上的男人,毅然決然搖頭,“桃之,是朕的......榮耀。”
“皇兄,你別丢下我,你別丢下我。”
她凄涼的聲音,帶着哀求,在寂靜的曠野回響,激起飛鳥無數。
夏日的沙漠,忽而下了雪,落在他們身上,像極了白頭到尾。
男人看着她的臉,笑道,“桃之......終于逃過......死劫了。”
最後,一道平靜的聲音在李桃之耳邊響起。
攸和六年八月十八,帝為救其妻,薨。
李桃之倏然從夢中驚醒,她大口大口喘着氣,眼裏淚花竟無聲落下,那夢太過真實,真實到她甚至能感到被壓着的沉重。
忽而,後背被輕輕拍了拍,低沉的聲音響起,“乖,朕不走。”
她猛地睜大眼,才意識到自己被男人圈在懷裏,她暗自松了口氣,可心中的疼痛卻怎麽也消滅不了,腦海中,浮現那張臉,昳麗清隽,血與玄衣融合,溫熱的血液濺在她的身上,可那雙眼,卻帶着溫柔,眷戀,靜靜看着她。
似是為了她,他連性命亦可以置身事外。
過了許久,李桃之才平靜下來,她趴在男人耳邊,聽着他的心跳,方覺心安。
一場夢罷了。
大夢一場。
想當初,她還夢見自己死在了和親的路上,但最後不還是被皇兄救了?
不知怎的,李桃之總覺得沒這麽簡單。
思緒紛亂,她阖上眼,心痛猛地襲來,心口像是被螞蟻吞噬,又細又麻,讓她覺得呼吸不暢,她大口大口喘着氣,方覺活了過來。
如若夢境是真的,她究竟是什麽身份?為何有人追殺她?與南堯國有關嗎?
她是想去南堯國的,她想去找那哀歌,只因哀歌的畫風與阿娘有些相似,她的畫一開始是阿娘教的,可阿娘作為一個民間普通女子,怎有如此出色的畫技?
而且,她從未聽阿娘說過她過去的事。
阿娘的美貌,在上京打着燈籠都找不到,更不說她身上的氣質,雖穿一身粗布衣裳,可仍美若天仙,這樣的美貌和氣質,當真只是一個鄉村的普通女子所有嗎?
李桃之只覺一切撲朔迷離。
而這一切,定與那哀歌有關。
故而,她才想随軍去南堯,她想去一探究竟。
長長嘆了口氣,李桃之心中有了思量,眼下,最為棘手的便是這淫畫一案,今夜後來兩人只顧用膳,她也未和陛下說她的想法。
明日,明日再與陛下商議吧。
夜漫長,李桃之趴在宋沅庭懷裏,沉沉睡去,後半夜,再未做夢。
*
翌日醒來,身邊之人已然不在,李桃之心中還有些空空落落,她側卧在床榻上,靜靜望着面前的床幔,眼睫輕眨。
縱然她再遲鈍,可這些夢,前前後後交織在一塊兒,足像是真實發生過的,她不得不承認,經過這夢,她對這位陛下,竟有了一絲憐憫。
掀開床幔,望向窗外,外頭樹影倒映在雕窗上,透過窗棂,她看見屋外的桃樹枝,在風中搖曳,如一位身子妙曼的女郎。
她忍不住想到,從前夢見的自己,身着黛青長裙,身姿細長如竹,在殿中旋轉旋轉,最後落入那人的懷抱,他摟住她的纖腰,望着她的眼,沉聲道,“朕的桃之,如春日的桃枝輕盈妙曼。”
那些夢,在她腦子裏清晰呈現,清晰地仿若是真實發生過的。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竟有種今夕不知何夕的錯覺。
“公主,您醒了?”六月端着銅盆走了進來,她今日換了身淺綠色的長裙,身子嬌小玲珑,頭上紮了兩個發髻,極為可人。
李桃之嗯了聲,下了床榻,她随手拿了件外衣披在身上,掃了眼六月問,“今日太後那,沒有派人刁難咱們未央宮吧?”
畢竟昨日,陛下那般讓太後下不來臺,那位太後,不會把憤怒發洩在她身上吧?
阿茶聽聞,搖了搖頭,“沒有,乾寧宮那邊一片安寧,今日也未有人出乾寧宮的大門呢!”
“這倒是稀奇。”李桃之走至銅鏡前,先淨了淨手,再用帕巾擦了擦,随後看向窗外,風拂過雕窗,掀起一地塵土,塵土飛揚,卷起樹葉飄至空中。
這一幕,刺痛了她的心,腦海裏瞬間浮現夜裏做的那夢,塵土飛揚,那個男人護在她身上,望着她的眉眼,滿是柔和。
他喚她桃之,他說,她的死劫逃過了。
這是何意?
什麽死劫?皇兄何故知曉她的死劫?
思來想去,也想不明白,這青天白日裏,她總覺得毛骨悚然。
關于随帝王出征一事,宋沅庭足足三日未給她答複,他忙得腳不沾地,終日困在禦書房,與那些臣子共謀大業,聽聞,已兩日未安眠。
第三日午後,宗人府那邊傳來消息,說十日後,要給李桃之安排玉牒編修大禮。
聽聞此事時,她正坐在書桌前作畫,墨筆沒拿穩,軟塌在畫上,那畫,瞬間便染得看不清本來面目。
“十日後,陛下早已出征南堯,他這是下定決心,不帶公主去南堯了。”
六月送走宗人府的人後,回來輕聲說道,阿茶沒吱聲,她擡眸看了眼李桃之,只見自家主子,神情淡淡,看不出什麽情緒,她捅了捅六月的胳膊,讓她別再說話。
六月抿了抿唇,忙噤了聲。
李桃之将被墨汁沾得一塌糊塗的畫揉成一團,扔在一旁,她起身,“去禦書房。”
頓了頓,她複開口,“準備些瓜果。”
“公主,您終于想通,要去看陛下了?”六月在一旁有些訝然。
李桃之轉頭看了她一眼,“為何這般驚訝?”
六月開口道,“奴婢和阿茶姐姐出去時,遇到好些宮人在議論,說那江家嫡女,這三日都跑禦書房兩次了,您是一步也未挪動啊!”
李桃之垂眸,淡淡道,“太後三日未出門,我出門,未免落入他人口舌。”
“這倒也是,還是公主想得多。”六月笑道。
阿茶去偏殿取了些瓜果,切成塊,裝在了食盒裏,又拿了些糕點,茶水,裝好後,拿過來遞給李桃之,“公主,還需帶些什麽,看望陛下嗎?”
李桃之打開食盒看了眼,搖搖頭,“不必,夠了。”
反正帶了那位陛下,也不見得吃一口。
豔陽高照,四月的天,春日氣息濃厚,她忍不住掃了眼門口的桃花,腦海裏想起,夢中皇兄那句,“朕的桃之,如春日的桃枝輕盈妙曼。”
心中一跳,她複微微嘆了口氣。
這幾日她靜下心來,鑽研筆墨字畫,他不來尋她,她也不主動尋他,那場夢太過驚心動魄,每當思及此,她的心口總會一陣刺痛。
喉嚨更是被人扼住,疼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唯有不見那張臉,潛心鑽研筆墨,才會覺得舒坦些,她豈不知他為國事,憂思過重,可她不敢去,她怕去了,看見他,她欲出宮的心,又動搖。
可不管怎樣,她終是要去一趟南堯的,那裏有着她的身世之謎,有着哀歌的秘密。
一路愁思,竟也恍恍惚惚到了禦書房,一擡頭,便瞧見了江瑟瑟和那縣主兩人,正拎着食盒,站在門口,兩人面色蒼白,正拉着荔香說些什麽。
江瑟瑟察覺到她的視線,別過頭,也瞧見了她,臉上忙露出諷刺,啧了聲,随後搖頭,“陛下說,誰也不見,我看昭儀您啊,是要跑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