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出征
出征
李桃之背脊挺直, 靜靜看向面前的男人,她頭戴發巾,白色的, 邊角繡着桃花, 看上去極為精湛,她什麽也沒做,單單站在那,面若桃花,眼如繁星, 細眉彎彎,動人至極。
這種日子不常有, 遠離朝政, 女眷在門口等着他, 眼眸含着柔, 雖不着華服,可滿身的煙火氣息, 卻讓人看花了眼。
宋沅庭踏進未央宮,便聞見一股濃濃的飯菜香, 帝王所食用的禦膳珍味, 皆是禦廚從全國各地搜刮來的, 雖種樣繁多,每一樣精致非凡, 可宋沅庭仍覺少了什麽。
今日方入未央宮, 他便聞到了那股煙火香,平淡可卻溫馨。他掃了眼桌上的菜肴, 如從前那番,皆是上乘, 精細又繁瑣,禦廚做菜,從選材到烹饪,極為考究,可吃慣了,再美味的山珍海味也是貧乏至極。
可今日,這屋子裏,卻多了一種宮廷裏的禦廚,所燒不出來的獨特香味。
宋沅庭定睛于桌上那盤腌篤鮮上,雪白的湯汁,上面飄着紅色鹹肉,新鮮冬筍,一把蔥花調色,微微泛着熱氣。
他轉身,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李桃之,輕聲問,“朕随口一說,你當真做了?”
李桃之淡淡一笑,“皇兄口出金言,桃之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必定幫着皇兄完成心願。”
說完,她走上前,将那腌篤鮮特意端至他面前,“皇兄,您點名要的腌篤鮮,快嘗嘗鮮,這冬筍尤為鮮嫩呢!”
宋沅庭微微颔首,拂了拂衣袍,在她身旁入座。
李桃之見他入座,微微松了口氣,身為帝王,他氣質凜然,身着墨綠修竹長袍,長發束起,五官清隽,即使只是坐着,也自是賞心悅目。
從前,她覺得與這幅皮囊即便是一同用膳,也是種雅興,可此刻,大抵是心态不同,她的心早就飛到了宮外,竟也沒了尋常女子的羞澀。
“皇兄,你嘗嘗。”她拿起木著,夾了塊冬筍放進男人碗中,離得近,他身上的冷松香若有若無傳入她的鼻尖,帶着淡淡的香味,味道熟悉,她的心還是忍不住微微一顫。
她這個人,對氣味尤為敏感,即使只是一個氣味,她便能回憶起許多事兒,更何況,他們二人之間,有過一些親密之舉,她對他的氣味,自然更為熟悉些。
她微微嘆了口氣,有些事兒,還是急不得,比如把面前這人,當成尋常男子。
他太過高傲,太過隽麗,這幅皮囊,僅看上一眼,便能讓人臉紅耳赤,她知曉她這是被美色所困。
如若持續這般,她必定被一輩子困在這後院深宮。
宋沅庭拿起木著,夾起她遞來的冬筍,放進嘴裏,嘗了一口,頓時一股春日清香,在口中散發,于是,這春日氣息,在他空中蔓延。
她又舀了一碗湯,雪白的鹹肉湯,混着筍子的竹香,味道又細又密,在這偌大的宮殿裏,顯得尤為誘人。
宋沅庭拿起湯勺,慢條斯理地舀了一口湯,遞進唇間,瞬間,他覺得整個人都仿若置身竹林,四處的清新随後飄入他的鼻尖,他整個人似被雨水洗滌,渾身通透。
他微微阖眼,品了品這味,忍不住稱贊出口,“桃之這手藝,堪比禦廚。”
李桃之微微一笑,拂了拂袖子,拿起茶壺,給他斟了一碗茶,“陛下謬贊,來,喝口茶湯解解膩,腌篤鮮雖鮮美,可湯還是有些鹹。”
宋沅庭嗯了聲,接過她手中的茶湯淺啜了口,又擱下,随後拉着她的手,将她帶到身邊,輕聲道,“你又不是宮人,不必布菜,随朕一同用膳吧!”
“是。”李桃之長睫微顫,被男人抓住的手腕,有些發麻發燙,但好在,她坐下後,那大手便松開。
“朕這幾日,要去一趟塞外。”
宋沅庭低沉,悅耳的嗓音響起,李桃之微微一怔,她別過頭,看向男人,問,“塞外戰亂,還需陛下親自帶兵出征?”
“朕年少便上戰場,随軍殺敵,朕身為天子,必然會比他人承受的壓力大些。”
大抵是夜色溫和,他的聲音也忍不住輕了些許,他說這話時,雙手握拳擱在桌上,背脊挺得筆直,眉眼冷峻,器宇軒昂,讓人忍不住呼吸都慢了一拍。
“說到南堯戰亂,上次那作淫畫之人可有逮着?”她細聲問。
宋沅庭搖頭,“尚無,哀歌查無此人,立夏亦查無此人,就像是憑空出現般,毫無蹤跡。”
李桃之又暗自松了口氣,雖說每次送畫,都是阿茶易容上陣,可她還是有些憂慮,就擔心阿茶被人跟蹤,識破了她的身份。
但其實,易容也只是簡易之舉,她只是給阿茶畫了個妝容,僅此而已,且每次畫的妝容都不一致。
正當她顫着眼睫深思時,宋沅庭開口,“近日,上京畫廊的掌櫃的紛紛當了甩手掌櫃,将畫廊賤賣。”
李桃之手指握緊,眼睛睜大回頭看向男人,“竟有此事?”
她多日未出宮,長安街上的事她知之甚少。
但令她有些意外的是,宋沅庭居然與她訴說這一樁案子。
宋沅庭長指輕叩桌面,眼眸暗沉又深邃,他死死盯着桌上的菜肴,沉聲道,“京中畫廊掌權人被大換血,如此手段,必定是敵國出手。”
他頓了頓,修長骨感的手指縮緊,骨節泛白,竟能看見裏頭的青筋,“朕不能坐以待斃,朕不會讓南堯國擾亂了我北夏子民的心,絕不會讓他們這出計謀得逞。”
“不知陛下有沒有聽說過,黃雀在後的故事,桃之有一計策。”她眨眨眼,微微開口。
宋沅庭掀了掀眼皮,淡淡看了她一眼,随後眉尾輕挑,“且說說看。”
李桃之心潮湧動,她确實有一妙計,只不過她可不會白白給了宋沅庭,可這男人心思缜密,又極其男子主義,她若貿然開口,這男人會不會把她剁了?
可自由面前,恐懼雖大,但她還是咬咬牙,祈求道,“若陛下采納桃之的意見,能否再答應桃之一件事。”
話落,宋沅庭望向她的眼神深了幾分,他微微眯眼,長指挑起她的下巴,淡淡道,“皇妹這是在......”
威脅二字尚未說出口,李桃之便拉住他的手,眼眸眨動,淚眼汪汪地開口,“陛下,桃之一介女子,自知身份卑微,如今在後宮,雖貴為昭儀,可仍是太後眼中釘,陛下出征,桃之便沒了庇護之人。”
宋沅庭松開她的下巴,冷冷一笑,“所以你想要朕給你留個庇護?”
李桃之搖頭,“非也。”
眼見着男人的眼神又冷了幾分,李桃之忙站起來,微微颔首,嗓音也大了幾分,“桃之願随陛下一同出征。”
“随朕出征?”宋沅庭眉頭微蹙,淡淡掃了她一眼,見她姿态端正,雖颔首,露出光潔纖細的後頸,卻仍氣質獨特,惹人憐愛,他又說不出狠話來,只能長嘆口氣,繼續道:
“李桃之,你知曉戰場多殘酷嗎?刀槍不長眼,你一弱女子,随朕出征算怎麽回事?”
李桃之搖頭,眉眼多了一絲執着,“陛下,都說嫁夫随夫,陛下去戰線,桃之豈能安穩立于後宮?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我李桃之願意随夫出征!”
“荒唐!”宋沅庭拍了拍桌子,語氣冷峻,“朕無需你這位昭儀保駕護航,朕自有思量!”
“陛下又豈以為女子只是囊中物,只可觀賞嗎?阿姐尚可帶兵出征,為何桃之不能跟随陛下出征呢?”她着一身白色羅裙,衣裳輕便,萬千青絲全然束起,多了一絲幹練和明媚。
她說這話時,眼神晶亮,聲音也洪亮,屬實和從前嬌柔小娘子截然不同,宋沅庭忍不住對這位皇妹刮目相看。
他終究是退了一步,長長嘆了口氣,“罷了,今日暫且不說此事,你做了這些菜,不用豈不是浪費?”
“荔香!”
門口的荔香,擡眸與青妄對視一眼,忙推開門走了進去,“陛下。”
方才兩人在屋內的争執,他們在屋外聽得一清二楚,得知這位柔柔弱弱的公主要随軍出征,驚吓的可不知荔香一人。
宋沅庭目光落在正立在一旁,垂着眸,有些生氣的李桃之身上,淡淡道,“除了那腌篤鮮、豆苗炒牛肉、香椿炒雞蛋,其餘的給朕撤了,你帶着未央宮的幾人,拿下去分了。”
話落,不但荔香震住,李桃之也微怔了下,這位,竟然認出了她所做的菜?
他那句——你做了這些菜,不用豈不是浪費?
是指她做的這三道菜肴。“愣着幹嘛?過來坐下,朕說與你共同用膳,你還不樂意?”
男人的話音剛落,李桃之忙搖頭,她緩緩走來,提着裙子随後入座,“桃之哪敢。”
“今日這三道菜,便足矣。”宋沅庭拿起木著給她夾了塊牛肉,“這牛肉色澤鮮豔,瞧着便嫩至極,你自個兒且嘗嘗。”
李桃之聽聞,只覺着耳朵一熱,她忙拿起木著,将牛肉送至口中,牛肉她先行腌過,味道鹹香,入口嫩滑,腌制牛肉的同時,還保留了牛肉的原香,是甚美味的。
吃完牛肉,她放下木著,欲開口,便被男人冷淡的眼神咽了回去,“食不言,寝不語。”
李桃之點點頭,“是。”
這頓飯吃得極為漫長,兩人後來也沒再說話,屋子裏,只剩下靜悄悄的,李桃之自小受母親教誨,吃飯慢條斯理,并不發出聲音,而宋沅庭身為帝王,更為嚴謹,薄唇微動,任何聲音皆被屏蔽。
這兩人吃飯,像是在進行一場密會,搬完菜肴的荔香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