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女子
女子
李桃之轉過身看去, 才發現原來是荔香,荔香提着食盒,朝她走過來, “哎呀, 我這嘴,都忘記了,如今該改口喚昭儀娘娘了。”
“荔香姑姑......”李桃之擡眸,眼中含上笑意,“您怎麽來了?”
荔香将手上的食盒遞給一旁的六月, 随後答,“禦膳房那邊送來一些瓜果, 陛下讓送給您嘗嘗。”
她眉眼一挑, 勾唇淺笑, 眉眼彎彎的, 看上去那張柔和的臉,更顯溫柔, “陛下是把您放在心上的。”
放在心上?
李桃之撇撇嘴,淡淡笑了笑, 雖在笑, 那笑容并未達到眼底, 若真放在心上,也不會防着她, 和宋寧安說話, 若是放在心上,也不會拿她當靶子, 支走乾寧宮那位老嬷嬷。
從前她尚且不能看透,如今她鐵了心要離開皇宮, 漸漸地,理智回到頭上,眼前的迷霧被掀開,她頭腦清醒過來,一瞬間,便也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他壓根對她毫無真心,他不愛她,如若愛她,當初亦不會想着,将她豢養,如若愛她,也不會和她有所交換,不會對她說,“皇妹,你知曉朕,從不吃素。”
這話,擺明是将她當做一個小貍奴,總而言之,他們的位置不對等。
便永無可能。
按照如今這樣子,陛下不愛她,為了江山大計,他甚至可能會聯姻,總而言之,他并不會考慮她的想法,他對她好,可能只是因為自身素養,抛開這些,陛下對她是無意的。
思及此,李桃之看着那食盒,也沒了興致,她的眼底一片平靜,平靜地如一灘死水。
如若沒有尊重,沒有愛慕,沒有最起碼的體貼,婚媾便是墳墓,只是他是陛下,這層婚媾看上去光鮮亮麗,可即便如此,內裏卻是如死水。
掀不起半點波瀾。
他們之間不該如此的,她不想做男子的附屬物,她是立夏,是夢中皇兄口中的“奇女子”,他傳授她作畫之功,教她騎馬兵書,甚至他教她什麽叫尊重。
他說,這世道,女子若不強起來,受傷害的必定是女子,因男子在家中頗受寵愛,他們所受的教育便是,女子不如男,只有女子強硬起來,才能打破這咒詛。他又說,桃之,女子強起來,并不比男子差。
現在回想夢中皇兄的那番話,李桃之只覺得恍然如夢,夢中的皇兄極為尊重女子,他甚至,鼓勵女子從政,開放民間學堂,供女子入學。
只是,如今的陛下,似乎還未覺醒,他并沒有意識到女子的重要性。
如若他知曉,必定不會将她拴在這後宮。
李桃之仿若大夢初醒,她眼睛閃過明亮,她不能如此堕落了,什麽露水情緣,都不如外面的廣闊天空,她不該淪為帝王的一只鳥雀,她因有更明媚的天空。
思及此,她咬咬牙,恨不得将今日的這頓飯,做成訣別宴。
那顆想要出宮的心,在此刻,達到了極致。
*
帝王點名要的腌篤鮮,就算她再厭惡兩人之間的關系,她還是得做完,即使她日後離開宮闱,他還是君王,是她的君,他為黎民百姓,日夜操勞,這腌篤鮮,是該為他做的。
這般想着,李桃之用頭巾将長發包裹,着一身雪白的羅裙,幹練又明快。
“娘娘,這冬筍洗完給您放這兒了。”六月搬着洗完的冬筍走了進來,一眼便看見正在剝蒜頭的李桃之,她立在那,頭戴布巾,小臉潔白,臉上的嬌柔似乎褪去了些,變得更為燦爛。
她愣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不穿宮裙的李桃之,竟如此精明能幹。
李桃之放下手中的蒜頭看向六月,靜靜道,“六月,不必喊我娘娘,這稱呼有些拗口,還是喚我公主吧。”
“這......”六月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這是不是有違宮規,若被陛下知曉,六月是有九個頭,也不夠坎啊!”
李桃之微怔了下,手指上還殘留着蒜頭的辣味,湧入鼻尖,有些熏得她鼻子發癢,她微微嘆了口氣,“随你吧。”
到底還是沒強求人姑娘,不習慣是她的事,喊不喊,能不能喊,是六月的事。
六月走過來,扯了扯她的袖子,眨巴眨巴眼,說,“若公主喜歡聽奴婢喚您公主,奴婢私下喊您便是,奴婢知曉,公主這是還沒有轉變過身份,等您适應昭儀娘娘的身份,奴婢再這麽喊您。”
李桃之心中一驚,她看向六月的眼中,帶着訝然,那雙大大的眼睛,怔住,許久都沒眨一下,這小丫頭,居然猜透了她的想法。
六月笑了笑,又道,“其實,陛下宅心仁厚,必定不會糾結這些小事,喊不喊娘娘,想必,陛下不會在意的,是奴婢方才大驚小怪了。”
“我也......”李桃之抿了抿唇,笑道,“我也不在意。”
說完,她自籃筐裏,拿了一些蒜頭遞給六月,“幫我剝一些蒜頭。”
六月接過,樂呵呵的笑了笑,“好。”
總覺得,與這位主子,兩人似乎關系近了一步。
李桃之也沒閑着,她從六月帶來的筐子裏,挑了幾個比較大的冬筍,剝皮,切塊。
纖細的手指一手拿着筍肉,一手拿着刀,朝着那筍肉咚咚咚的切着塊,她切塊的手法,極為标準,纖細的手指與那筍肉相比,竟比筍肉還要嫩。
竟一點也不像是會做菜之人的手。
要說這腌篤鮮,最為鮮美的配菜,非鹹肉是也了。
鮮紅的鹹肉,是李桃之在未央宮,閑來無事腌制的,想不到如今竟派上了用場,嫩紅的瘦肉和白花花的肥肉,融合在一起,只是剛拿出來,屋子裏便萦繞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六月咽了咽口水,盯着那鹹肉,看了會兒,問,“公主,阿茶姐姐說,這鹹肉是您自個兒腌制的?”
李桃之拿着鹹肉沖洗了幾遍,點點頭,“是,閑來無事,便腌了這肉,聞起來,還挺香的。”
将肉架到切板上,李桃之将鹹肉在砧板上拍了拍,讓肉稍松些,吃起來時,才不至于過硬。
拍完後,她開始動刀切肉,那手法,直接将六月看呆了。
“公主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啊......”
阿茶恰好端着剛打完結的百葉走了進來,聞言,笑道,“公主做的菜那可是讓人香的口水直流。”
“從前在霧昔宮,公主便時常下廚,她最拿手的便是腌篤鮮,每逢春日,咱們霧昔宮,每隔兩天都要炖一鍋腌篤鮮,只可惜,這等美味,也只有春日才有。”
六月聽她說的,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切完肉,正在燒水的李桃之,不禁贊嘆道,“看上去就很厲害。”
“何止看上去厲害啊,就這最難的火候,公主都能輕易掌控。”阿茶眼裏不無炫耀,說完,她便拉着六月走至李桃之身旁,幫忙打些下手。
但能做的也不多,更多的是遞給菜,洗個碟子。
晚間時,李桃之已然做好了簡單的三菜一湯,盡是些春日裏的新鮮菜色。
腌篤鮮、豆苗炒牛肉、香椿炒雞蛋。
極為簡單的菜肴,卻被她做出禦廚的水準,看上去極為賞心悅目。
在一桌禦廚做的山珍海味裏,盡也絲毫不遜色。
帝王用膳,都是每個菜吃幾口便可,并不會獨寵一碟菜,李桃之也做好了這個打算,她還是更愛吃自個兒做的菜,故而,除了那道腌篤鮮,她并不想告知陛下,其餘兩道菜是她做的。
看開一切後,她倒沒那般懼怕宋沅庭,大不了如他所說,他答應她一件事,她大可用那件事,讓保護自己。
這般想着,未央宮內,已然布好菜,那香味,方圓幾裏,皆能聞見。
荔香跟着宋沅庭身後來未央宮時,便大老遠聞見未央宮的飯香味,她和身邊的青妄打趣,“恐怕吃了這才,陛下日後再難吃下其他細糠了。”
青妄垂眸睨了她一眼,“你怎知陛下就獨愛這昭儀娘娘那碗腌篤鮮?”
荔香瞪他,輕聲道,“瞧你這莽夫,竟不知美人下廚,為你洗手作羹湯的意義嗎?”
青妄聳肩,“無人給我下過廚,确實不理解。”
“罷了,罷了,不和你這匹夫一般見識。”荔香被他怼得不再開口。
真是,都是群沒吃過細糠的!
他們那位陛下也是,鐵定要被這位昭儀,迷得神魂颠倒,只是這強取豪奪來的娘娘,真的能甘願留在這後宮嗎?
她可是,寧願在雪中跪一夜,也不願嫁那位元國太子的。
荔香長長嘆了口氣,也不知這娘娘,什麽時候就厭倦了這後宮生活,要出宮尋找自由,那這位陛下就慘了,再也吃不上細糠了。
如此想來,荔香只覺得一陣唏噓,她像是看透一切,跟着宋沅庭進了未央宮。
未央宮如往常一般寂靜,門口的桃花樹上,如今開了花骨朵,散發着淡淡香氣,桃樹旁,還種植着不少海棠花、梨花、薔薇花。
可想而知,待至開花之時,這未央宮會是怎樣一番景象,必定是芳香撲鼻,讓人流連忘返。
李桃之立在門口,身後跟着衆侍女,見到宋沅庭走來,忙俯身行禮,她還是方才那身羅裙,裙擺并不寬松,反而貼身,顯得她整個人亭亭玉立,精明利落。
平日裏,她總是着一身宮裙,雖華麗,但像是嬌養的籠中雀,看上去毫無生機,今日這番裝扮,更顯她淳樸幹練,多了一絲生氣。
宋沅庭漆黑暗沉的瞳仁,盯在她身上看了片刻,随後若無其事點頭,“嗯,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