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皇嫂
皇嫂
兩人四目相對, 李桃之眨着眼,看着男人那雙漆黑暗沉的眼,心撲騰撲騰劇烈跳着, 他的手掌貼在她的腰間, 帶着灼熱,滾燙,自皮膚裏,慢慢侵蝕她的心,讓她整個人如火燒般滾燙。
她知曉, 方才男人要那桂花糕,不過是為了支開那嬷嬷, 可他還記得她喜歡吃桂花糕, 這麽想來, 李桃之的心又覺得雀躍起來。
不可, 不可,她不可如此雀躍, 她的心并不在宮廷,也不在宋沅庭身上, 她的心在廣闊的草原上, 在煙雨蒙蒙的江南, 總之,不在宮廷, 她并不想終生困在此。
她想的比較清楚, 如今算是兩人露水情緣,待至他對她的新鮮勁兒過了, 後宮慢慢進了新人,她便逃離這皇宮, 屆時,他對她失了興致,定也不會追捕她,大不了,大不了......
她死遁。
如此想來,她長睫輕眨,心中有了數,攥住男人身上順滑的衣料,她又輕輕摸了摸,這料子怕是蘇綢,這般光滑,定是皇家特供,和她身上的布料,其實有些相似,都是民間買不到的,日後她逃離皇宮後,不知還能不能穿上這般貴重的綢緞。
思及此,李桃之瞬間清醒過來,她要攢銀子,攢許許多多銀子,這樣,就算她逃至民間,也有錢霍霍,不然身無銀兩,就算她逃出去了,她也不能暢游四海。
賺銀子,賺銀子,李桃之的心瞬間火熱起來。
片刻後,那位帝王,松開她的腰,将她扶穩,背着光,那精致的五官,如玉雕般清隽,他伸手,将她臉頰上的碎發捋至耳後,沉聲道,“朕聽聞,春季的冬筍挖出來了,你從前在姑蘇,有無吃過腌篤鮮,朕聽聞,此湯極為鮮美。”
“冬筍?”李桃之的眼睛亮了亮,口齒間分泌出唾液,她猛地咽了下口水,“是,成妾從前在姑蘇,那邊一到春日,便會吃腌篤鮮,腌篤鮮,是用鹹肉和冬筍制成的,再放些百葉結,味道極為鮮美,鮮掉眉毛的那種。”
宋沅庭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落在她亮晶晶的眼上,随後薄唇微勾,“姑蘇那邊進貢一批鮮冬筍,今晚去你那用膳?”
他身姿挺拔高挺,故而與她說話時,直直的腰微彎,眼眸也看進她的眼中,絲毫無一絲方才在乾寧宮的冷峻。
不知何時,他開始體貼她的感受,說話也不再居高臨下,如此親昵,令李桃之有些動容,她別過眼,不再看那雙,深邃暗沉的眼。
“好,臣妾回去親自給陛下燒吧。”她細聲道。
臣妾。
這二字,她說來還有些羞澀,她并未能将兩人的關系調整過來,她仍無法,将面前的郎君,當做她的夫君。
在這後宮,陛下又怎可當真是誰的夫君呢?
臣妾,臣妾,即使是皇後,也如此自稱,在那位帝王面前,任何人都只是臣而已。
“你還會燒菜?”宋沅庭有些微怔,即使是上京最為才華出衆的女子,會的也不過是琴棋書畫,燒菜這個手藝,倒是新鮮。
李桃之點頭,抿抿唇,眨巴眨巴眼,看向宋沅庭,“自會的,從前在姑蘇,阿娘教過我。”
阿娘自知陪她的時日無多,将一些畢生的絕技授之于她和阿茶,阿茶學的是制茶,李桃之學的是做膳食。
她的阿娘,是一個極為娴熟溫柔的娘子,出生于煙火魚香的小村子,并不像上京的大家閨秀,會些琴棋書畫,排憂解悶的玩意兒,她的阿娘,極擅膳食,她的手藝極好,她與阿茶,也僅僅學會了七八成的功夫。
“可,今夜......”宋沅庭正欲開口,忽而,不遠處傳來一陣交談聲,聲音極小,随後是一陣窸窣聲,似是草叢竄動的聲音。在這狹隘的羊腸小道,聲音極為清晰,他蹙眉,往李桃之身後掃了眼,果然瞧見草叢裏兩個身影。
李桃之也順着聲音看去,便瞧見宋寧安和她的丫頭蹲在草叢裏,宋寧安只冒出雙眼,頭上頂着一堆雜草,看上去極為落魄。
“宋寧安!”宋沅庭聲音低了幾分,“出來!”
宋寧安聽聞,身子微顫,忙站起身,頭上的草,也跟着抖到了地上,她有些驚恐,抿着唇,支支吾吾喊了聲,“皇兄。”
聲音模糊不清,令人聽不真切。
宋沅庭負手而立,明明只是站着,什麽也沒說,可那凜然的氣質,卻讓人不敢直視他的眼。
李桃之略感詫異,這公主鬼鬼祟祟躲在此作甚?
她思量一番,開口關切問道,“公主可有何事?”
聽到昔日仇敵如此關心自己,宋寧安皺起眉頭,有些不悅,她是來找皇兄的,可方才一追來,便看見兩人相擁的身影,親密地好像一個人,她一個未出閣的小娘子,何曾見過這番場面,當即吓得拉着身邊的丫頭躲進了草叢裏。
想不到還是被皇兄發現了。
思及此,她抿着唇,眼裏閃過不悅,都怪李桃之,分明她才是個不受寵的公主,而她,宋寧安,是先帝身邊唯一一位公主,身份尊貴,人人見到她,都要禮讓她三分,可這李桃之,只會佯裝柔軟。
如今,靠着這幅矯揉造作的模樣,竟将她的皇兄騙的團團轉。
她氣,氣死了。
“宋寧安,這是你皇嫂,見到皇嫂,竟是如此姿态嗎?”宋沅庭背脊挺直,氣質冷峻,一雙眸,暗沉又薄涼。
宋寧安被他看着魂都快吓飛了,忙垂下頭,朝着李桃之,輕聲喊了句“皇嫂”。
如此低微,這在過去是從未有過的,李桃之微微颔首,眼簾低垂,她扯了扯宋沅庭的袖子,開口道,“想必寧安公主有話對皇兄說,桃之先退下了。”
原諒她,臣妾二字她還是難以說出口。
宋沅庭并不在意她的稱呼,他颔首,“嗯”了聲,聲音冷淡,神色淡然,絲毫沒有一絲方才的親昵。
果然,她在他心中,不過只是一時興起,有些秘事,他絕不會當着她的面與人交談。
尋常夫妻之間,哪有這些避諱,無非便是他壓根沒把她當做妻子。
妻子。
她只是一個妃嫔,甚至連個儀式也沒有,僅僅是一道聖旨,她的位份便定了,如今玉牒編修之事,這位陛下也未提及過。
到底不過還是個不明不白的身份,妃,即是妾。
妾。
李桃之的心瞬間涼了個徹底,她忙轉過身,往外走去,臉上的血色,也漸漸褪盡。
她揪着帕巾,躲在樹下,微微阖了眼,美豔的臉上,閃過不甘和痛苦。
她的阿娘,如若還活着,知曉她在給帝王做妾,不知會不會将她打死,阿娘是如此痛恨不明不白的身份,她一輩子,頂着個外室的身份活着,直到死,那位大将軍也未将她的骨灰接走。
還是她在入宮後,哀求太後,太後并未應允,是皇兄,昔日的太子,允了她的祈求,派人将她阿娘的骨灰葬在了姑蘇。
她的阿娘,那樣厭惡做妾,她竟,還......
步了她的後塵。
李桃之捂着胸口,呼吸不暢,她大口大口喘着氣,随後睜開眼,眼底映出一道堅定的目光,不管如何,最終她要逃離皇宮,她絕不會與別的女子,一同分享夫君。
除了夫君,其餘之物,皆可分享,可夫君......
是萬萬不可的。
賺錢之事,迫在眉睫。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走出樹下,六月不似阿茶,會貼身跟着她,她謹守規矩,立在一旁侍候着,見李桃之走出來,她忙拎着食盒跟了過來。
倒也什麽也沒問。
回了未央宮,阿茶正在門口洗着她的衣裙,那條沾滿五顏六色墨痕的長裙,被阿茶泡了又泡,終于又恢複了原來的樣子。
見到自家主子回來,忙放下木槌,将手随意在身上擦了擦,走了過來,嘴角含着笑,“公主,您回來了。”
不光是李桃之不太習慣自己的身份,喊了十年公主的阿茶,也沒辦法改口。
李桃之沒在意她的稱呼,點點頭,她想了想,還是沒将要出宮的消息告訴阿茶,阿茶篤定陛下會對她好,她啊,是把寶壓在了宋沅庭身上,想必,此刻,一心想着自家主子在後宮一路攀爬,當初她們出宮的心,阿茶估摸也記不清了。
斂住眼底的情緒,李桃之淡淡道,“今晚陛下來未央宮用膳,去禦膳房要些腌篤鮮的食材,我親自下廚。”
“腌篤鮮?到吃冬筍的時節了。”阿茶勾唇,眼裏露出笑意,她上前挽住李桃之的手臂,将頭貼在她肩上,眼中亮晶晶的,“當年我可記得,公主可喜歡吃腌篤鮮了,每次都把湯喝盡,夫人說您是小饞奴呢!”
話落,李桃之似乎也想起過去那事,她搖搖頭,擺了擺阿茶的手,趁着機會問,“阿茶懷念那時候嗎?”
阿茶點頭,“那時候無憂無慮,還有夫人護着我們,如今也不錯,公主啊,有陛下護着了,奴婢就擔心,無人護着您,依着您的美貌,定是要被人欺淩,想當年,夫人因為貌美,吃了多少虧。”
說到這裏,她忙噤了聲,眨眨眼,看向李桃之,拉着她的手臂晃了晃,“公主,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李桃之嗯了聲,沒再開口。
她進了屋,換了身輕便的衣裙,走出屋時,阿茶已帶着食材回來了,她知曉方才說錯話,惹得公主心情不悅,當即擡眸,望了眼公主的臉,見沒什麽異樣,忙松了口氣。
“公主,這冬筍可真新鮮,個個又肥又大。”阿茶将筐子裏的冬筍獻寶似的,端到李桃之面前。
李桃之掃了眼,那冬筍确實個個品相極佳,仿若剛從土裏挖出來,身上還帶着泥。
“是挺大,特供朝廷的食材,陛下知曉您是江南人,特叮囑人給公主留着的呢!”
忽而,一個聲音自門口響起,聲音裏,滿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