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辛秘
辛秘
平心而論, 太後雖是帝王之母,可幹涉朝政,實乃大忌, 如若宋沅庭年幼, 太後幹政,情有可原,可如今,宋沅庭大權獨攬,且治國有方, 太後再幹政,屬實有背常理。
太後聞言, 眉頭跳了跳, 她知曉宋沅庭意在何處, 無非是她把林家的孩子安插進進兵部之事。
當年宋沅庭上位後, 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瓦解朝中勢力, 先帝一去,朝中勢力居以太後母家為大, 當年可謂是權傾朝野, 故而, 宋沅庭一上任,先瓦解林家勢力, 再樹立自己的親信, 那一年,他将朝中勢力大換血, 如此,也得罪了太後。
如今當着這麽多人, 更甚至,還有外姓王之女在,太後被人如此拂了臉面,當即臉色大變,“陛下,哀家亦是好意。”
宋沅庭坐在李桃之身旁,背脊挺直,漫不經心地輕叩桌案,眉眼落在太後身上,帶着散漫和不羁,“朕不知,母後的好意便是幹政。”
幹政二字開口,太後身邊的那兩女子,皆微微一怔,帝王在和太後說如此隐秘之事,繼續在這兒待着,實乃大忌。
賀雲初和江瑟瑟皆是在大宅院裏混過的人精,皆知此等辛秘之事,若被她們知曉,必定會惹來殺生之禍,故而,再怎麽想在帝王面前露臉,此刻也不得不退下。
兩人一走,屋子裏立刻空了,太後身邊僅剩了個侍奉的嬷嬷,嬷嬷立在一旁,低着頭,不動聲色。
宋沅庭本意是敲打太後一番,沒曾想竟吓跑了那兩女子,不過他倒是不在意,反而喊人沏了杯茶,溫熱的茶水,泛着霧氣,在他旁邊的桌幾上漂浮,那淡淡霧氣,遮住他的眉眼,讓他變得更為深不可測。
如玉的手指端起茶盞,他偏過頭,朝李桃之這邊靠了靠,“乾寧宮的廚子擅做桂花糕,朕讓人端來給你嘗嘗?”
話落,李桃之的臉瞬間紅了,這邊他和太後尚在較量,屋子裏的兩位貴女,都已被這陣仗吓跑了,這位陛下呢?倒好,還在想着滿足她的口腹之欲。
她紅唇微張,尚未開口,宋沅庭便喚來太後身邊的嬷嬷,那位嬷嬷是太後身邊的老人,見到宋沅庭朝她招手,忙走了過來,“陛下。”
宋沅庭擱下茶盞,淡淡說道,“給朕上一碟桂花糕。”
那位嬷嬷有些驚愕,屋子裏本該嚴肅至極,可這位帝王倒好,在這樣的關頭,竟還要上一碟桂花糕。
老嬷嬷雖不解,但還是轉身,去備桂花糕了。
眼下,太後身邊唯一一位親信,被宋沅庭支走,屋子裏徹底陷入冷局。
“陛下這是何意?”太後臉上血色褪盡,一張臉竟比白瓷還要慘白。
門被帶上,屋子裏只剩下一臉懵的宋寧安,還有看透卻不解的李桃之,以及那對看上去關系并不親近的母子。
宋沅庭坐在那,長指輕叩桌面,并不語,他着一身墨綠修竹長袍,襯得那張臉,更為出衆,積威甚重,他不動聲色,亦能讓人如履薄冰。
“有些家事,咱們還是關上門說說較好。”宋沅庭漫不經心看了太後一眼,眼神冷淡,滿是威嚴。
太後被他看得驚了一身冷汗,可仍佯裝淡然,擡了眸,堅定神色,與這位陛下對視,在那巍然隽麗的男人涼薄的視線裏,太後微怔了下,片刻後,她冷笑道,“家事?你這位寵妃也能聽得你我二人之間的密談?”
眼下,太後厭極李桃之,只恨不得當初不多管閑事,救下這個禍害。
自談及和親後,這女子便不知使了什麽妖術,竟讓一向為國為民,北夏最為賢明的君王,為了她不昔得罪元國。
寵妃?
李桃之聽聞這個詞,擡眸,小心翼翼地掃了眼太後,恰好撞到那位太後死死盯着她的畫面,她吓得心中“咯噠”下,慌忙垂下頭。
太後幹政這事,并非秘聞,從前李桃之亦有聽聞,如今再聽宋沅庭說來,她才察覺宋沅庭忌憚太後已久。
如今,大抵是太後逼着他選秀的事,惹怒了他,宋沅庭這才拉着她,一塊兒,在這膈應這位太後。
宋沅庭飲完一盞茶,才慢悠悠地掀起眼簾,看向臉色蒼白的太後,沉聲道,“母後,您年歲漸長,宜居深宮頤養天年,朝政之事與後宮諸事,皆不勞您費心了。”
年歲漸長......
這四個字,讓太後臉色一僵,本就發白的臉,又醞釀了一絲愠意,可偏偏在這位面前,她敢怒不敢言,只能将這苦咽進肚子裏,“是,哀家年歲已大,已管不了陛下了。”
“母後早不該幹涉朕的事了,不然,朕真不知,這林家大軍還能不能保住。”
宋沅庭說完,起身,那高挺威嚴的身姿,一下子顯得乾寧宮有些逼仄窄小,他拉過李桃之的手,牽着她,讓她站了起來,又掃了眼,那張敷了厚粉,卻仍顯蒼老的太後,薄唇微啓道,“那兒臣不打擾母後,母後身子不适,便就寝吧!”
他的語氣極冷,牽着李桃之的手,亦冰冰涼涼,似臘月寒霜。
太後看着兩人的身影,心口的火再也抑制不住,竟捂住胸口,咳出了血,鮮血四溢,宋寧安吓得忙跑過去扶住她,“母後,您,您吐血了。”
“閉嘴!”太後捂着胸口,睨了她一眼,“你是想讓他們看哀家笑話嗎?”
她的眼神似一把凝了霜的刀劍,狠狠刺紮着宋寧安的心,宋寧安被吓了一跳,一張小臉,大驚失色,一個字也不敢再蹦出來。
這樣的太後,讓她極為陌生。
就像是從未認識過這位太後一般。
“呵,他竟拿林家大軍來要挾哀家,他不知他身邊那位寵妃,亦是我林家的骨肉嗎?”太後的怒火再也抑制不住,猙獰着臉,啞着嗓子,吼出心中的不悅。
似乎這才是她的本來面目,猖獗的,兇殘的,令人畏懼的。
宋寧安吓得不知所措,臉上的血色褪盡,幸而此刻,門被推開,老嬷嬷掃了眼吐着血的太後,急着過來,扶住她,“容兒,你這是,這是何必呢?”
容兒。
林想容。
要不是嬷嬷喊出太後的名字,宋寧安怕是覺得,母後被奪舍了,她方才的樣子,和尋常截然不同,像是一頭封印許久的野獸,張揚舞爪,要将人吞進肚腹。
老嬷嬷察覺到宋寧安的異樣,忙對她說道,“公主,您出去吧,這邊有老奴在,您放心。”
宋寧安點點頭,看也不敢看太後一眼,拔腿就跑。
“沒用的東西,這一個兩個,盡是廢物,對林家的江山,毫無用處!”太後看着宋寧安的背影,伸出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眸裏的冷意愈發深了深。
老嬷嬷将她扶起,伸手将她臉上淩亂的長發順了順,細聲道,“您在陛下面前,千萬別說這話,這江山如今還是宋家的,這話被陛下聽到,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嗬,誅九族,他敢!”太後臉上的粉被方才那一擦,褪了些,內裏的肌膚,竟憔悴不堪,皺紋橫生,是一張滄桑黯淡的臉。
她坐在檀木椅上,接過老嬷嬷遞來的茶盞,捏着茶盞的手,使了勁兒,指骨泛白,用力極深,“還有哀家那兄長,亦是廢物,這麽多年,哀家幫他至此,也未見他有所行動,如今,林家大軍的兵權,甚至還在宋沅庭手中。”
老嬷嬷看了眼門口,又慌又急,忙上前捂住她的嘴,“我的主子哎,您冷靜些,這些話,能說出來嗎?即使您是太後,可......”
她憋住了後面的話,深深嘆了口氣,“您頤養天年,好生歇息吧!”
太後擡眸,冷冷看她,“您也覺得哀家不如她?覺得哀家不能替父親完成大業?可她呢?她完成了嗎?她只是個陷入帝王深情的賤人!”
這個她,是誰,兩人皆心知肚明。
老嬷嬷急得捏着帕子,長長嘆了口氣,“造孽啊!”
造孽啊!
*
出了乾寧宮,宋沅庭便松開了李桃之的手,看着空蕩蕩的手心,李桃之還有片刻恍然,似乎方才的帝王柔情,是他的錯覺。
他長身玉立,走在她前面,墨綠長袍,穿在他身上,說不出的矜貴,頭頂的冠玉在陽光下,散發微弱的光芒,給那清貴的氣質,添了份暖意。
可莫名地,李桃之察覺到他身上散發的寂寥,就像是這一棵棵在風中搖曳的竹子,單薄又落寞,她不知這感覺從何而來,但卻如此強烈。
六月跟在她身邊,提着食盒,欣賞着這偌大的竹林,以及在其上休憩的鳥雀。
李桃之掃了眼六月手中的食盒,微怔了下,方才出門時,恰逢那位老嬷嬷拎着食盒走了進來。
對,是食盒,那老嬷嬷知曉陛下是刻意支開她,故而她是用食盒裝的桂花糕,好方便他們帶走。
這不算什麽,讓李桃之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垂着,一直盯着食盒,即使食盒到了她手上,她也是垂着眸,不敢擡頭,似在驚恐。
她在驚恐什麽呢?
李桃之不解,她總覺得乾寧宮藏着巨大的秘密。
回過神時,一雙沉靜如水的眸子,正打量着她,帶着探究,和深沉。
李桃之忙停下腳步,可沒來得及,還是整個人朝宋沅庭身上撞了去,鵝卵石鋪成的羊腸小道,昨夜下了雨,今日還有些打滑,她沒注意,差點摔下,幸而,前面是宋沅庭那高大巍然的身軀,他倒是不忍心她摔着,竟也伸出手臂,攬住她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