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老師?學生
第27章 老師?學生。
藤原泉沒哭過。如果不算生理淚水的話——她在中也身邊時有過一次差點被連累死掉的經歷, 那時因為劇痛落過淚。
更多時候她心裏只是五條悟體會到的那種冰涼、自己也分辨不清的心緒。
而現在讓她落淚的悲傷心緒是這樣清晰。
清晰到她一直安靜地滾落淚水。并因為這陌生的情緒感知到了,那天被夏油傑騙去他家時,剛剛推開他家門, 被滿面溫暖燈光找在臉上的煥然新鮮——因為這種從未清晰體驗過的情感而新奇。
夏油傑心裏的神思也很模糊。
哪怕藤原泉為了獲得更多的信息是選擇了【全部】通感的。然而被頭痛沖擊着的夏油傑的大腦根本沒有什麽連續的心聲。能夠撐着這樣和她正常的、還有交鋒的交流, 不過是因為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疼痛,和碎片化的絕望悲傷。
而藤原泉也只能從這些碎片中撿拾一點點細碎的神思, 忍受着從夏油傑那兒同步過來的痛苦、以及不斷激湧的情緒,做推理歸總。
這家夥,看着溫和平靜的, 內裏情緒倒好豐富。
比五條悟還豐富。她想。她對此不反感。
藤原泉推理到了,他因為某種【大義】想除去普通人的理性。
又感知到了,他因為【殺人】這個可能而痛苦愧疚不堪的感性。
好像在一邊勸說着自己麻木, 勸說自己往理性這邊走。
然而理性這邊的道理又還沒有足夠的事件去支撐他相信, 還沒有——
藤原泉疑惑了下。
還沒有。絕望到讓他去不得不相信這樣的陌路。
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末路】?
藤原泉有些迷惑。
然而夏油傑的大腦就像一片海難後的大海。全是碎片屍骸、雜碎的木板, 她只能在一浪又一浪的颠簸中撿拾這些碎片, 并竭力在被浪打離開前推理這兒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會相信這樣的【末路】。
藤原泉想, 這種極端的計劃總得有足夠的絕望支撐。總得要他絕望到不能更絕望, 實在找不到更有希望的道路了, 又實在想逃離這樣麻木不變的現狀, 才随意抛擲自身投身自毀吧。
虛假的希望。
如果要藤原泉評價夏油傑這個閃念的計劃的話。那只是一種更麻木的絕望。
而夏油傑身邊有發生什麽讓他這樣絕望的事嗎?
藤原泉不明白。
他同級、好友都還活得好好的,星漿體事件......他也知道天內理子還活着的吧。伏黑甚爾當時忙着敲詐和逃跑也沒把他打出陰影吧。
所以為什麽。藤原泉迷惑。
為什麽,好像有種已經發生過什麽不可挽回之事的絕望。
一切捕捉、思考, 不過發生在瞬間。
下一秒,藤原泉便被海難後仍未平靜的海面, 又一個巨滔徹底打下卷走了。
這下藤原泉大腦比夏油傑還痛了。只是他那邊的通感不像她【完全】通感還能複制一份她這多出來的疼痛。
藤原泉還是第一次什麽都沒推理出就被掐斷思考。
【救我。】
夏油傑, 那個清冷的聲音又在心底閃過。
藤原泉無意識在心裏嘆了口氣。
心底一片冰涼。
————
夏油傑的聲音頓了頓,他也沒有拿開藤原泉擋住他眼睛的手, 而是安靜的、近乎乖順地半仰着頭。“怎麽了?”
已經沒有別的可以解釋的借口了,于是藤原泉深吸了口氣,按耐住大腦負載過度而瀕臨臨界值近乎崩潰的疼痛。她語氣還是平靜的,就是虛弱也是她獨有的那種平靜玩笑。
“只告訴夏油君一個人哦。”
她又吸了口氣,咬了下舌尖忍住痛哼。
因為的确是很少體驗到的疼痛反應,過于痛了反而讓她笑了下。
“在你們能聽到我心聲的時候,我其實能夠聽到一點你們的想法。”
藤原泉下意識覺得不能全部說出她能完全通感夏油傑大腦這件事。
為什麽不能,她也說不上來。只是對說出後,預測到的,夏油傑可能逃避的那個時間線感到了一絲畏懼。
“很抱歉,夏油君。”
掌下青年的眼睫猛地顫了下。藤原泉也跟着不自覺顫了下眼睫,別開了頭。
“不用道歉。”
青年反抓着她的手慢慢移下。藤原泉因疼痛渙散了些的瞳孔凝實了些,還是有些遲鈍地看向夏油傑。
甚至沒注意到沒有手遮擋後,夏油傑微微笑起的眼裏正映着她眼睫上挂着淚珠的茫然模樣。
然而夏油傑才是清爽沒有淚痕的模樣。
“我說過,我不介意你對我——”
藤原泉同步想起在門口時青年的說法。
【用那些手段.....】
【被藤原桑控制,是一種幸運。】
藤原泉怔了下。
過了會別開眼,眨眼時已經懸在眼睫上許久的淚珠一下墜落,被青年張開的手掌接住,滾燙地、濺在他冰涼的掌心。
“夏油君,什麽都能告訴我麽?”
藤原泉想到了方才她沒得出答案的思考。
然而青年聞言只是狡黠又溫柔地笑了笑。慢慢收攏濕潤的手心。“我還是希望藤原桑,自己來發現吧。”
“為什麽?”
藤原泉不理解。想解決問題的話,馬上把問題說出來不才對嗎?
藤原泉沒把這話表露在心聲中,然而夏油傑一看到她眉眼間掠過的迷惑就知道她在想什麽了。于是嘆了口氣,又笑了笑。第一次像一個老師一樣引導這個笨拙的學生。
哪怕這個學生是他唯一的醫生。
“因為......像藤原桑能夠完全理解情感、不——情緒嗎?”
對自己大腦開發和身體機能掌控都接近極致的藤原泉下意識想點頭,卻很快回憶起了同步到夏油傑情緒時的感受,于是搖了搖頭。
夏油傑又笑了笑。像看小動物一樣看着她,又拍了拍她的腦袋。
“所以說,很多東西就是像這樣難以理解、難以被邏輯解釋的、糾結又模糊的矛盾。”
“哪怕理智有了閉環的邏輯思考,然而支撐你做出決斷的,卻往往不是理智。”
藤原泉聽着有些愣。她能辨別出夏油傑這話有些道理。卻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她做出任何決斷都是有清晰的目的和理性邏輯的。
但是她沒有馬上打斷夏油傑。
看出她沒有理解的青年笑意平緩了些。“讓我打個不太好的比喻吧。”
“嗯......我想想,如果藤原桑的父母複生在了你的仇人身上——唔,應該比喻為你的仇人複生在了你的父母身上,你會是殺死他們,還是救下他們。”
空氣瞬間寂靜。
過了會,藤原泉抓住了夏油傑還停在自己腦袋上的手。攥住他的手指。“你還真是不怕我生氣啊。”
“請不要做這樣像烏鴉嘴一樣不吉利的比喻。”
青年從善如流地真摯道歉。“對不起。”
“我會想辦法剝離我父母的身體和我仇人的意識。”
藤原泉拉下夏油傑的手同時擡頭,目光微亮地看向夏油傑。“這是我的選擇。我會做出第三個選擇。”
夏油傑卻笑了笑。“你不會。”
藤原泉正想說什麽,卻被他打斷了。
“因為藤原桑那時也會痛苦。”
“就像我一樣。”
藤原泉反駁的話沖到了喉頭,卻又被她克制的理性遏制住。
她好像也無法确認到了那種時候自己的情緒究竟是怎樣的,因為她好像也經常有自己理解不了的心緒,那些冰涼的、又或者是滾燙的感受。
所以藤原泉慢慢吞下了喉嚨裏棱角分明的話,正想說【這就是你感到糾結的痛苦類型嗎】就聽到了他的聲音。
“但是我相信藤原桑。”
诶、
青年一下翻身。
在她還“?”地擡頭看向突然動作的青年時,一直滑落的眼鏡終于因為沒有阻攔和再次的擡頭弧度清脆落在了地上,而藤原泉下意識低頭看向掉下去眼鏡的動作也被青年冰涼的、捧住她下颚的手制止了。
黑發披散肩頭,穿着薄薄白襯衣的青年領口散亂,就這樣湊到她面前,露出純摯的笑容。
“你總有那樣的直覺。”
他的頭發和衣服都是自己烘幹的呢......
藤原泉盯着突然湊到面前的、淩亂的帥哥下意識想到。
後知後覺感知到了自己還被人捧着臉。于是又在心裏補充了句。
他的手還是自己暖的。
夏油傑似乎聽到了她的心聲,又笑了笑。眉眼簡直和破雲陽光一樣想讓藤原泉別開眼。
“你能改變一切的,藤原桑。”
“我等你——”
等什麽。
青年卻沒有再出口了。
藤原泉一時也還沒反應過來再次打開完全通感——剛剛頭太痛關上了。
等什麽?
藤原泉眨了眨眼,卻沒等到青年的後話,正要又迷惑時,已經被抱住了。
有種長毛大型犬撲上來的感覺,不過用撲這個詞也不太合适。
因為對方動作很輕,像一陣風一樣,還沒察覺到被觸碰時,就先被氣味包裹了。
藤原泉擡頭,青年的臉頰擦過她的臉側,溫熱的。
......?
“頭,已經不痛了哦。”
藤原泉張了張嘴,這才察覺大腦裏的痛感的确已經減輕了許多。
那她是為什麽還大腦緊繃的呢?
那種冰涼、迷茫又酸脹的感情是什麽呢。
藤原泉垂落身側的手糾結又迷惑地蜷縮了會,最終慢慢地,像觸碰什麽易碎品一樣小心點了點青年後背。“那就好。”
這應該算安慰了吧。
然而,在少女沒有察覺的時候,已然形勢逆轉。
通感到少女複雜又酸脹情感的夏油傑垂眸笑了笑,和少女不同,手實實地、以一個擁抱的姿态扣住了她的後背。
趁着現在那人頭痛着不能接收他完全的心聲。
他心底快速地閃過嘆息。
帶着笑,像什麽契約。
【所以,等我做出不可挽回之事的時候。】
夏油傑垂下眼睫,此時兩世的記憶終于不被他刻意排斥地分開,終于像兩股溪流在岔口融彙,靜默地合二為一。他已經被阻止過了,他想。他已經被殺死過了。
所以——
【不要來阻止我。】
......
【來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