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示好
示好
清明那天的雨,在周束楚跑回去後越下越大。
方予厭無從得知周束楚回去在于洲的墓前說了什麽,又或者做了什麽,只能站在原地,看着變大的雨勢,越過屋檐,打濕他的鞋尖。
他盯着石板路上的水滴想,這個笨蛋多半是說了些好聽的話,許了些掏心掏肺的諾言。
但其實他不想看着周束楚在墓前一本正經的說什麽,也是不想聽見那些無法預估重量的承諾。
這個一根筋的樂觀笨蛋會死心塌地的去實現每一個諾言。
不知道為什麽,方予厭明明喜歡聽見周束楚訴說的一切愛意,卻好像沒辦法直面他那些無畏的諾言。
他并不是個害怕諾言無法實現的人。
或許他只是害怕,這個樂天的笨蛋會為了一些可能已經逾期的承諾不肯放手,搞得自己渾身是傷。
對于清明,方予厭最後的記憶是周束楚撐着傘從樓梯跑過來,黑色風衣的衣擺被雨水打濕,但他目光一直落在方予厭的臉上。而他身上、腳邊,無從顧慮。
之後無論方予厭使出什麽招數詢問這一天周束楚說的話,周束楚都沒有說。
只在四月末的一個雨天裏,方予厭不安的再次提起這件事時,他才簡單提了兩個字。
“我只是和于叔約定了下次和你一塊兒見他的時間。”
方予厭皺着眉,“你不會傻蛋到在墓前做什麽宣言發誓之類的吧……”
“沒有。”周束楚無奈的笑了,“你想有嗎?”
“不要有。”方予厭有些認真的說。
誓言無法帶來真正令人确信的未來。
周束楚笑了笑,沒回他的話。
窗外的雨似乎要停了,下午六點,天色依舊明亮。
周束楚将桌上吃光的餐盒收起來,起身去垃圾桶丢掉。
剛脫手就聽見靠門的某個同學喊了一聲:“方予厭。”
周束楚和方予厭同時去看門口處,那站着一個熟人。
喊人的同學說:“有人找!”
方予厭放下筆站起來,眼睛盯着門口的人,目光一下都沒離開過。
周束楚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他正要從講臺直接跨過去,就被前排的邝相宜沖過來拉住了。
“別急啊,”邝相宜皺着眉,“李錦川能光明正大過來找魚哥,肯定不會做什麽出格的事情……”
“他要是再威脅……”周束楚沉聲說。
“那就等他張嘴再揍他。”邝相宜拍了拍他的肩膀,“魚哥現在也沒讓你插手呢。”
周束楚停在那兒,和走到門口卻回了下頭的方予厭對視了一會兒。
方予厭看了他一眼,就轉身走出了教室。
他平靜的看着李錦川:“找我什麽事?”
李錦川也難得沒看見他就一副要陰陽怪氣的精彩臉色,只是指了指樓上,“去天臺說吧。”
十二班樓層高,去天臺也就是再走一層的路,方予厭沒說話,往旁邊的樓梯走過去。
天臺上其實有不少學生,現如今這個點正是吃晚飯等晚修,抓着空隙背書的好時候。
晚霞之下,方予厭看見三五個同學零零散散的在各個角落捧着書或是練習冊,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認真學習,沒有人往他們這邊看。
方予厭也沒往裏走,就樓梯口出來的地方,走到欄杆邊上開口:“什麽事?”
“沒什麽,”李錦川說,“我要轉學了,來跟你說一聲。”
方予厭眼睛眯了一瞬,“我們有熟到需要告別的程度嗎?”
“當然沒有。”李錦川竟然依舊保持着冷靜,只是面上也沒有多少服氣和諧的意思,“我只是被要求來和你‘示好’一下。”
示好?
方予厭盯着他,不是很理解這詞語的含義。
李錦川也沒有含糊什麽,直白道:“那張照片已經徹底删掉了,連網盤備份都沒用,你要的話,我可以給你賬號自查。”
這件事方予厭已經不在乎了,并沒有什麽糾纏下去的必要。
“不需要,還有嗎?”他冷聲問。
李錦川嗤笑了一聲,這一瞬間應當是沒忍住的真情洩露。然後他又收斂起來,恢複成剛剛那副無所謂的冷淡模樣。
“我知道你和周束楚的關系不一般,”他說,“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和方瀾方女士說的。”
方予厭眼神暗下來,“你威脅我?”
“你別誤會。”李錦川連忙擺了下手,“我說這句話當然是為了求和。我的意思是我會幫你。”
“有必要嗎?”方予厭依舊沒有放下警惕,神色更加晦暗,“我和你的關系需要你的幫忙?我是不是要祈禱你在幫我的時候不會踩上兩腳?”
李錦川長嘆一聲,似乎有一種預料之中的無奈,“我就知道你沒那麽好說話。看來不多說點你也不會信我。”
“你有什麽必須要我信的?”方予厭冷聲說。
“有。”李錦川确鑿的說,“我媽讓我不要得罪你。所以我需要你信我。”
“……”方予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他眉頭動了一下,确實沒想到其中會涉及到所謂父母的問題。
“我知道你又要問為什麽我媽要我不要得罪你……”李錦川不屑的嘁了一聲,“我要被我爸送出國了,總而言之,我媽覺得我要拿不到李家的財産了……”
“什麽私生子回家的戲碼,”李錦川自嘲的笑了笑,“方小少爺沒聽過嗎?”
方予厭眉頭皺的更深。
他一向抗拒別人用類似的稱呼喊他,畢竟方瀾的輝煌事業,他從來不清楚,方瀾也不願意和他多說什麽。
“如果你的意思是,不想得罪我媽,”方予厭說,“那就讓你媽媽去交涉好了,我幫不了你。”
李錦川随意的轉過身,把手臂搭在欄杆上,人往下去探。
他的聲音不太有力,一番談話下來,和去年夏末那個趾高氣昂非要和方予厭一争高下的人完全不同了。
“沒想讓你做什麽,就是想讓你別多做什麽。”李錦川笑了一聲,“畢竟我和你鬧得要簽和解條款,我媽早就知道了。所以沒指望你因為我來示個好就美言幾句,你別說我壞話就不錯了。”
“懶得理你。”方予厭冷笑一聲。
“啊對,”李錦川好笑的指了指他,“我也是這麽跟我媽說的。不過她還是讓我來了,所以,就是這樣。”
“以後沒人會給你鬧事兒了,”李錦川盯着他的眼睛,“你喜歡什麽人也好,我什麽也不知道,也不會幹什麽。你知道這一點就行。”
方予厭看着他沒說話。
兩人就這麽沉默對視了半晌,樓下傳來一道夏時秋的吼聲:“方予厭——”
李錦川先一步轉開了視線,沒從跟前的樓梯下去,而是轉身走向了遠一些的樓梯。
他直接走了,也沒多說什麽。方予厭看了他的背影兩眼,就聽見身邊的樓梯傳來一陣腳步聲,周束楚夏時秋和應歸舟騰騰地往上跑。
周束楚沖上來先看了一眼四周,李錦川已經走到另一端的樓梯轉身下去了,他看着李錦川身影消失,才轉回頭擔心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方予厭。
“沒事,來跟我說兩句話而已。”方予厭安撫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應歸舟皺了皺眉:“你倆關系好到要上天臺說悄悄話嗎?”
跑上來的只有他們仨,也就沒什麽好藏着的。
方予厭簡單直白的說:“他要轉學了,來跟我說照片删了,也不會把我和周束楚的關系告訴我媽。”
這句話信息量不算大,但也算不上小。
夏時秋就吼了一聲:“他還有照片沒删?”
“删了,”方予厭說,“徹底删了。”
應歸舟的重點顯然在後半段,他皺着眉有些猶豫,緩慢的說:“他怎麽知道的……如果他都知道了的話,那你們……”
方予厭的手在身後摸了摸周束楚的腰,周束楚一直聽着沒說話,他知道周束楚現在情緒已經崩了起來。
而應歸舟沒說完的話也很明白了。
“那是因為他一直對我格外關注,知道的東西多了,什麽不好看出來。”方予厭平靜的說,“何況別人知道了也沒辦法告訴我媽,而他不一樣。所以只要他嘴巴閉緊了,我就是安全的。”
夏時秋安靜好半天,最後緩聲說:“你覺得……會不會有人看出來點什麽,然後告訴老師?”
方予厭沉默下來,應歸舟的眉皺的更深了。
假設告訴宋程,以他們對宋程的了解,宋程大概率不會把這件事鬧大,甚至會不處理,私下解決。
但如果告訴雷主任,那就不一樣了。
這就真的會出事了。
但很快周束楚開口了。
“我們除了李錦川誰也沒得罪,方予厭除了成績好,也沒和誰鬧過事,”周束楚說,“真要是舉報了,那也是看我不爽的。”
“說實話,”應歸舟說,“我們誰也沒真惹過什麽仇人,但是你也不能覺得沒仇就全都是友了……總之,李錦川雖然什麽都沒做,但他确實也是一個很好的警醒。”
“哎呀,”夏時秋咬了咬唇,樂觀道:“我覺得吧,沒人看得出什麽,我他嗎在看見你倆手機之前不都以為你們只是一直關系好嗎?大家對你們有刻板印象,沒那麽容易往歪了想。”
“而且其實班裏的人都顧着學習呢,誰有閑心拿着眼睛四處提溜。”夏時秋安慰道,“現在就挺正常的,別因為那傻逼的出現就搞得緊張兮兮了,那不是更明顯了嗎?”
應歸舟聽了表情也放松了些,拍了拍方予厭的肩,“他說的對。”
周束楚一直沒說話,應歸舟看了他一眼,也不再多說了,拉着夏時秋下樓回班。
等他們都走了,方予厭才捏了下他的手,“別想了。”
周束楚一直沒說話,方予厭笑了笑,“去和大家一起聊聊下周五一旅游要去哪些地方打卡吧,好嗎?”
方予厭實在不會哄人,只能不斷地轉移話題轉移注意力,此刻還在學校,不到十米有在背書的同學,他也不能做什麽明顯的肢體安撫。
只能小聲的說:“我們回家再說?”
周束楚重重呼出一口氣,眉心皺着,很認真的看着方予厭,“你答應我。”
“嗯。”方予厭點點頭。
“如果又出了和上次一樣的事情,”周束楚說,“或者更嚴重的事情。你要第一時間跟我說,不要自己跑了。”
方予厭又點了點頭,“嗯。”
盡管覺得方予厭這樣答應的很簡單,周束楚還是皺着眉接受了。
他慢慢的松掉這口氣,表情平緩下來,尾指勾了勾方予厭的手,“走吧。”
方予厭笑了笑:“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