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圈養
圈養
所以周峋一直不知道為什麽宋停輝會給自己發短信。
他不知道為什麽在時隔五年之後,還會收到那個號碼的來信。說想他,叫他的名字,這樣唐突的一條信息後是一串突兀的地址。邀請周峋前去。像一場鴻門宴一樣的邀請。
周峋一開始是無視的。應該的吧。他想。換做別人難道不會這麽做嗎?經歷過那樣狼狽的偷聽,分別得也難看,說到底,他們一開始的初遇就不夠清白。廉價又輕薄的東西。
但是宋停輝沒有被他的冷漠所拒絕。在發了兩天的短信沒有得到回複後,他直接打了電話過來,周峋當然沒接,反手拉進黑名單,以為這件事算是徹底結束的當晚。
那個應淮不在,估計去了某位情人家裏在床上通宵摟抱的夜晚。
宋停輝出現在樓下。周峋和應淮住在的地方。
加班回來,看着樓梯口那個人,周峋幾乎能聽見自己停跳的心髒的聲音。他手心泛汗,毫無意義地看了眼空空的副駕駛座,覺得自己手在抖。
一開始他沒有理會站在電梯口的那個人,是宋停輝伸手拉住他,周峋才回過頭。“有事嗎。”周峋疏離地說。
“沒有事的話,就請回吧。”
“我有話想對你說。”
“我沒有這個需求。”周峋面無表情。把手從宋停輝的手裏抽出來。“也沒有聽你說話的義務。”
此刻的周峋形容狼狽。應淮今天在工作的地方發了脾氣,因為品牌方出爾反爾,讓周峋焦頭爛額,不能一直圍着應淮轉。應淮怎麽能忍受這種待遇,在鬧了一場之後勉強配合完工作,結束後,頭也不回地開車走人,飙去某個情人所在的地方,留周峋一個人收拾殘局。
他其實很累了。車窗反光的玻璃倒映出他青色的眼圈和蒼白的嘴唇,周峋都不想去看自己那張狼狽的臉。用最後的禮貌,他沙啞着嗓子說:“請回吧。”便不再理會這個五年前曾經耳鬓厮磨過的男人,頭也不回地往前——
“周峋。”那個男人在身後說。“你聽見了,是嗎?”
“我說你是我喜歡的小狗。那個時候。”
周峋停下了腳步。
他簡直從心底裏感受到一種愕然。這難道是一種天賦嗎?周峋難以置信地想,一種漂亮又混蛋的人獨有的與生俱來的特權,肆無忌憚地說混賬的話,毫不顧忌地玩弄別人的感情,應淮是這樣,宋停輝是這樣。他們從來沒有考慮過除自己之外的人嗎?
周峋忍了忍,才把怒火忍下去。他慢慢轉過頭。“如果我說是呢?你要反駁嗎。”
要辯解嗎。周峋冰冷地想。想笑。就和應淮一樣,不走心地說着敷衍的借口,拉着他的手,抱着他的腰,耍賴一樣地揉着周峋的後背,臉親昵地蹭着他的胸口。阿峋,用甜膩膩的聲音說,原諒我嘛…
“我不想反駁。”但宋停輝竟然笑了,用那張該死的英俊的臉。
“我确實是這樣看待你的。”他居然有臉說:“小狗不好嗎?很可愛啊,我很喜歡。”
周峋轉過身。忍無可忍。面對宋停輝,周峋不像面對應淮那樣、覺得有什麽需要忍耐的必要,伸手拿出電梯卡準備刷開——
“但我沒有騙你。”
還在說什麽屁話。周峋不耐煩地開始摁電梯鍵,今天怎麽這麽慢?!
“我沒有對你說過謊。”宋停輝的聲音在靠近。停在周峋身旁。
“那一句,希望你把我當成別人的替代品的那句話。”
“也從來沒有騙過你。”
周峋停住了按電梯的手。
電梯發出叮的聲音,門停穩後打開,露出裏面光亮可鑒的鏡子,鏡面倒映出周峋空白的臉。
他看着電梯。直到電梯門自動關閉,上行。周峋都沒有離開。
下一次見面,周峋和宋停輝上了床。
離開聲色喧嚣的酒吧,周峋坐上了宋停輝的車。他那輛破舊的車被停在路邊,沒有人去管。三公裏外有一家酒店,宋停輝開的房,周峋刷開的房卡。
他被攬着肩膀壓進了房間。
宋停輝和周峋想象中不一樣。即使時隔五年,周峋仍然記得曾經宋停輝溫和微笑的樣子,那應該是一個不會憤怒也不會大笑的男人,說好聽點是情緒穩定對誰都如沐春風,說難聽點。
就只是周峋配不上他情緒的起伏而已。
但是真正上了床,周峋也發覺了一些差異。他被正面看着,不适應這樣的直視的目光,想要把自己蜷縮起來,卻被宋停輝一寸寸地打開,壓着手腕和膝蓋的關節,像一只即将被捕食的兔子一樣躺在宋停輝的視線下。和應淮做的時候,雖然兩個人沒有約定過,但還是默契地使用背後更多,更容易進去,也不需要看到周峋那張并不出挑的臉。但是宋停輝一整晚都看着周峋的臉。
他逼着周峋,不準他轉過去,逃避落在臉上的吻的時候宋停輝會伸出手把那雙嘴唇摁住,手指探進去抻開牙齒,聽着周峋避無可避的嘶啞的呻吟聲。周峋的身體很燙,他是一個只要情動就會發熱的男人,夏天時應淮抱他,會不滿地說你怎麽出這麽多汗,我都抱不緊了。現在宋停輝的手掌撫摸過那些汗津津的皮膚,把自己的嘴唇落在上面。
“好燙。”
咬着周峋顫抖的耳垂。
聽哀鳴的聲音。
然後深夜的時候。在被宋停輝抱起浴室,被放進浴缸,低垂着頭的時候。周峋被熱水打在背上時。
他哭了。
像大一那年,宋停輝猝不及防出現在他面前那次,周峋咬住嘴唇,拼命地低頭想把自己藏起來,卻被宋停輝鉗住下巴擡高,不得不露出哭泣的臉的時刻。難看得讓人想去親吻的臉。
哭什麽?如果是應淮大概就會這麽問吧,但是宋停輝什麽都沒說,他靜靜地看着周峋,那張被眼淚和熱水淹沒而顯得格外狼狽的臉。心裏,泛起一種強烈的、亟需親吻上去掠奪殆盡的沖動。
晚上聽着周峋睡眠時的呼吸聲,宋停輝看着他凸起的脊背。“漂亮”,是不是曾經有人這樣形容過周峋的身體?這的确是一具能夠讓人提起欲望的□□,深深凹進去的後背,流暢的肩膀,後頸的線條讓人想伸手去握住。宋停輝不會介意去擁抱的身體。
他真的伸手抱住了。
突來的桎梏,周峋不安地縮了縮。他在睡夢裏眉頭也是皺緊的,神态柔軟,像一只剛來到新家的狗。宋停輝親吻這只害怕的小狗,吻他哭紅腫起的眼皮,感受到,和多年前一模一樣,聽見周峋在教室裏喘息那樣的興奮。
其實宋停輝明白的。
周峋是因為應淮受了傷,才會回應自己出來喝酒的短信。他知道應淮昨天坐飛機離開,被拍到和超模同進同出的照片,宋停輝看到時,笑了一下,預訂了酒吧的位置。他是一個懂得精心籌謀的獵人,而周峋是一只過于好騙的狗。
可是怎麽辦啊。宋停輝看着周峋因為哭泣而泛紅起幹的臉頰,伸手摸了一下。我就是對你感興趣啊。就像第一次養的那只養不熟的狗,宋停輝就是享受着這樣永遠馴服不了卻永遠能夠玩弄的樂趣。
這樣的樂趣,讓宋停輝想去圈養他,圈養周峋。把他脖子上屬于別人的項圈扯下來,扣上自己購買的更小更緊的項圈。拉開瑟縮的耳朵,展開,在柔軟的耳緣打釘,寫上自己的名字和聯系方式。養狗不就是要這樣嗎?有名牌才不會走丢啊。名牌的意義,不就是所有權嗎。
宋停輝想要周峋的所有權。
溫柔也好,暴虐也罷。如果周峋需要的話,宋停輝可以變成不同的主人。所以在床上粗暴一點也沒關系的吧?是狗的錯啊,是因為狗忘記不了別人,無論怎麽做都想把自己藏起來、翻過去,宋停輝才會這樣的啊。
才會在此刻周峋冷着聲說“你一直把我當寵物”的時候,笑出聲來。
是的。是啊。狗居然也是聰明的生物。當年宋停輝察覺到周峋的冷淡,就知道周峋肯定發現了什麽。自己的态度?真實的想法?總不該是應淮忽然回來了吧,宋停輝還是有這樣的信心。那多半是發現自己的心情了。
可是發現了又怎麽樣呢?
“可是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吧。”宋停輝微笑着說:“說到底,你還有別的地方可以去嗎?”
除了我的身邊。你還可以找到更合适的主人嗎?
當狗有什麽不好的呢。主人又不是一定會組建家庭,宋停輝這輩子或許都不會對別人産生愛情,那對寵物的那種溫馨甜蜜的寵愛,不可以當□□情嗎?是狗的錯啊,主人已經精心地對待了他,知道要陪狗狗玩,生病了帶去醫院,做好吃的飯菜,陪在身邊,休息日帶出門,買很多很多裝飾品,但不只是自己的意見,願意去聽狗狗說的話,這樣還不夠嗎?可狗卻奢望自己能夠擁有和人一樣的愛情。
多麽愚蠢。
就像此刻周峋不可置信睜大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自己。其實周峋長得并不難看,宋停輝愉悅地想,揉開他發燙的耳垂。
乖,他柔聲說,用哄寵物的語氣。“我們去醫院吧。”
撫摸周峋柔軟的,适合被打上印記的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