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跟我回去
“跟我回去。”
宋停輝把周峋帶去了醫院。
确實很快,流程手續一路綠燈,周峋的檢查結果出來:着涼導致的流感,滴液都不用,開了藥回去吃就好。和周峋預想的一樣。
他默不作聲地跟在宋停輝身後,看着這個幾小時前還微笑着把周峋說成狗的男人,關切地詢問醫生:“什麽時候能好?要注意什麽,有沒有什麽忌口?”
裝得好像自己是全世界最深情的戀人。
周峋看着看着,移開了視線。
回過家之後,這一晚他們久違地沒有做。周峋吃了宋停輝做的飯,清淡爽口的飯菜和适合病人的食物,周峋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的待遇。他一口一口吃掉,吞下宋停輝手心裏的藥丸,覺得眼眶發漲。宋停輝說的是對的。他想。
是的,宋停輝沒有錯。周峋現在無處可去。宋停輝這樣給出的對待寵物的感情,居然是現在周峋能夠獲得的最好的東西。對別的人來說,宋停輝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吧,周峋想,溫暖的體溫,柔和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時候像是湖水一樣讓人溺斃。如果沒有聽到那句話的話。
周峋閉上眼睛。感到身後有人抱住自己。如果沒聽過的話。
那周峋現在就能夠得到幸福了。哪怕是虛假的溫度,卻也是目前唯一能得到的東西。
周峋都沒力氣替自己感到可悲。
第二天宋停輝沒有去上班。
他留在家裏,照顧燒得迷迷糊糊的周峋。周峋很久沒有病得這麽嚴重了,像是忽然陷入重疾一樣地發高燒。下午的時候,宋停輝又喊了家庭醫生過來,檢查之後也只是開了點滴。周峋睜開被燒腫的眼皮,模糊地,看見宋停輝擔心的表情。
他幾乎想笑。為什麽呢,周峋想。為什麽這麽對我呢。他當時對應淮說宋停輝比你好,因為宋停輝不要我的愛,不騙我的感情。可是不要的話,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呢?這樣的對待,周峋支付不起的啊。比起應淮和宋停輝這樣的人,他是這麽廉價,努力地想用身體去支付宋停輝給予的居住的條件,現在除去同居,還給了他這樣的照顧,那麽便宜的自己,要怎麽去償還宋停輝給的溫度?
周峋不知道啊。
他迷迷糊糊地睡過去,醒來兩三次,都看見宋停輝坐在旁邊,從白天到黑夜,燈光代替陽光落到宋停輝的臉上,那英俊的臉上漂亮的眼睛時不時落到周峋的臉上,帶着關心。晚上他把周峋叫起來,給他煮了粥,味道很好,周峋被熱氣蒸得眼底發燙。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不公平。宋停輝給的一點點東西,周峋要加以十倍百倍才還得起。臨睡前他伸出手想去解開宋停輝的腰帶,被對方摁住。
“怎麽了?”
宋停輝問。
“……”周峋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現在大約形容狼狽,所以底氣不算很足:“做嗎?”
宋停輝一時半會沒說話。周峋的心跳也慢慢沉下去。可是他太暈了,眼前的東西是模糊的,一只手被握在宋停輝手心裏,對方微涼的溫度讓人舒服得不可思議。不知不覺,周峋閉上了眼睛。
睡着之前,周峋好像感覺到宋停輝湊近的呼吸。
第三天,周峋溫度降了下去。
宋停輝陪了他一個上午,下午的時候十分鐘接到三個電話,無可奈何,跟他抱歉地說有緊急會議。
“一個小時我就回來。”宋停輝把裝好的熱水放在床頭,“我很快,等等我。”
周峋看着他。想說你不用這樣,我又不是你真正的要去珍惜的戀人。但他最後還是沒說出口,接過那杯水,低低地嗯了一聲。看着宋停輝出門。
然後十分鐘不到,門被敲響了。
是忘了帶什麽?周峋有點困惑,想也沒想,起身開了門:“你忘了什麽嗎——”
聲音戛然而止。門外的人不是宋停輝。
……周峋松開門把手。“你怎麽在這裏?”
“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仍然是和以前一樣不客氣的語氣,傲慢的,曾經無數次對着周峋說出輕慢話語的嘴唇。“你自願住這種破地方,還不許我來了?”
應淮抱着手,站在門口一臉不虞。
宋停輝住的地方是本市市中心,高層平層,面積寬闊得有點浪費,怎麽也說不上破,但周峋沒說什麽。他慢慢說:“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應淮冷哼一聲,表情帶上一些得意。“你以為宋停輝是誰?我想知道他的住址難道很難嗎?還不是一查就出來了。”
他自來熟地推開門,周峋沒有攔他,沉默地讓出位置,看着應淮大搖大擺地進來,跟着自己走到客廳。一邊走一邊挑剔:“你就住這裏,周峋,我怎麽看不出你還喜歡這麽難看的裝修……”
“你有什麽事嗎。”
應淮被卡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他好像還是接受不了周峋對他這樣冷漠的态度,更接受不了周峋不看着自己。他強硬地掰着周峋的肩膀,盯着周峋的眼睛:“你難道不知道?”
“不知道。”
應淮怒極反笑。好,好。他連着說了好幾個好,鄙夷的表情終于變得陰戾。
“跟我回去。”
周峋沒說話。
“沒聽到嗎?”應淮按住他的下巴。強迫周峋看自己:“我說,跟我回去。”
周峋慢慢看向他。然後用同樣慢的速度說:
“不。”
應淮的臉立刻沉了下來。但過了幾秒,他居然笑了。抱着周峋的手,“阿峋——”他拖長聲音說,“跟我回去嘛?你的房間我有叫人打掃,冰箱裏還買了菜,你很喜歡的那些?我好想你,沒有你我晚上都睡不好,好想抱着你睡覺。”他像一只無尾熊一樣挂在周峋的肩膀上,毫不尴尬地撒嬌:“跟我回去好不好,你要什麽我都買給你……”
“我說不。你沒聽到嗎?”
應淮的臉僵了一下。他震驚地看着周峋,這簡直讓周峋想笑。有什麽好震驚的,自己不跟應淮回去,難道是什麽奇怪的事嗎?何必露出這種看見太陽從西邊升起一樣的表情。
但更讓人吃驚的是,應淮居然還沒有發火。前所未有的被周峋拒絕了兩次,他居然忍住了。表情認真地看着周峋,“阿峋,”他問,表情困惑得不解:“你到底在鬧什麽脾氣?”
他看起來困惑得這麽真誠。好像真的是周峋的錯一樣。像真的是周峋辜負了他,抛棄一片真心,做出了徇私枉法傷天害理的事情,而他應淮無辜得比六月飛雪還清白一樣。
像他應淮,沒有在十年間,反複玩弄周峋的心,摔,砸,蹂躏,把他當成玩具。那樣的日子,周峋是怎麽過來的,應淮知道嗎?在應淮和別人上床,夜晚甜蜜地摟抱在一起,鬧出怎麽樣的公關事故都毫不在意的時候,他知道周峋是如何焦頭爛額,反複給媒體打電話,攔截下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的嗎?那上面甚至能看見應淮親吻別人的樣子。
笑着的,只會對那些漂亮的臉蛋和身材才會給予的,燦爛又喜歡的樣子。
他從來不肯給周峋。
如果他知道的話。周峋想。如果應淮知道,那他如何忍心?就算是玩一個玩具都他媽的能養出感情吧,再壞的小孩也懂得偶爾要擦一擦自己的玩具熊,以免它們在某一天無聲報廢,脫線,變髒,丢失黑色珠子做的眼睛。哪怕只是延續一點玩弄的時間,也懂得要偶爾給予愛護的道理——
而完全不去愛護的玩具。不去關愛的人。
除了根本不喜歡,離開、報廢也沒有任何所謂,難道還能有別的答案嗎?周峋想不出來。所以此刻聽着應淮的話,周峋沒有難過,只覺得可笑。你覺得我只是鬧脾氣嗎?如果是之前的周峋,或許會這麽說,但此刻,他什麽都沒說。事到如今,說控訴的話也沒有意義,無論怎麽說,在應淮眼裏,也不過是“發脾氣”。周峋只是站起來,看看時間,伸手去開門:“宋停輝快回來了,你回去吧。”
身後的應淮聽上去又要發火:阿峋!
“應淮。”轉過身,周峋今天第一次喊了應淮的名字。他看着應淮怔住的臉,聲音很低,輕輕地問他:
“在你和我說話的這十分鐘。”周峋說。“應淮,你有發現我生病了嗎?”
“我燒到三十八度。你知道嗎?”
應淮僵住了。
像那一晚,沒能注意到周峋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看着周峋坐上別人的車那樣。在臉上,應淮露出空白的表情。
“你生病了?”
周峋沒說話。推開門。今天氣溫很低,即使是高檔小區,走廊也隐隐約約地冷,他從溫暖的室內面對這突來的冷風,不自覺地抖了一下,被應淮抓住手腕。然後這個男人燙到似的松開了。“你生病了。”應淮喃喃自語:“……你為什麽不跟我說?”
也就是這一刻,周峋覺得有點無力。
他扭過頭,看着應淮茫然的臉。這樣的表情周峋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看到過很多樣子的應淮,驕傲的,快樂的,憤怒的,高高在上的,等着他去讨好的。可是他沒有見過這樣的應淮,像剛剛弄丢了自己最喜歡的東西的孩子一樣,失魂落魄,被雨淋濕的狗。
周峋立刻被自己的不要臉給弄笑了。喜歡?狗?他是多神經才能把這樣的形容放在應淮身上,這個人這輩子都不會對他流露出真正的不舍的感情,現在的表現,只不過是因為找不到更趁手的安撫品,惺惺作态,卻被人點露之後的尴尬而已。他看着應淮還呆在那裏不動,忍不住感到無奈。
“你還不肯走嗎。”周峋疲憊地說。“你到底要怎麽樣,應淮。”
要我回去,重新給你當狗嗎。給你當沒有名分也沒有任何承認,不會得到任何感情的物品嗎。
你有沒有心啊。周峋的表情是這樣說的,而應淮看起來有些難堪。
“對不起,”他居然道歉了,“我不知道……嚴重嗎?我帶你去醫院。”
“不嚴重。”周峋說:“我沒有要怪你的意思。”
責怪,是有感情的人之間才會做的事情。因為愛,所以願意去在意,去感到不公平,因為對應淮感到在乎,才會為他忽視自己而難過。
那如果沒有愛了呢。
周峋以前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他無法放棄,無論應淮如何對待他,他都像狗一樣跟在應淮腳後,搖尾垂憐,等待應淮随意的一次目光。他不明白不愛應淮的滋味是什麽樣的。或許就是這樣的吧。連責怪某件事、為某件事傷心的力氣都沒有,無論應淮記得,還是不記得,發現,抑或是不發現。
他都毫不在意。
這大概就是不愛的滋味了。
原來應淮的心情是這樣的。周峋想。難怪他從來不介意對自己說最惡毒的話,賤,婊.子,不知好歹的東西,把周峋當作一個怎麽打都不會壞的沙包。他看着應淮,在心裏,居然能夠發出一聲冷笑,随口說出,以前應淮才會說的話: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周峋說,“你不關心我,也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是我蠢,我犯病,我自以為是,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就能夠得到你的一點回顧。你需要什麽,讨厭什麽,喜歡做的事,愛吃的東西,甚至床上最喜歡的位置,我都了如指掌,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是你呢?
你甚至不知道我發燒的樣子。
應淮沒有反駁。露出被刺痛一樣的表情。
剛開始做的時候,因為周峋沒經驗,應淮狀态又不好,每一次做完基本都要生病。當周峋面目蒼白地躺在應淮旁邊的時候,永遠都不會得到應淮的關心。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注意。
他做完去洗澡。連抱都不一定會擁抱周峋。在浴室裏幹淨地出來。看到躺在床上的周峋,應淮會皺皺眉,敷衍地摸一下周峋的頭發,手法就像摸狗一樣。去洗洗,語氣也是随意的指揮,好像在嫌棄玩具被玩得太髒。等周峋艱難地從浴室裏出來,就往往只看見應淮的背影。
不會轉過來的背影。
這并不難以理解。以前的周峋在應淮背後,自發地替應淮解釋。這很正常。因為在主人的意識裏,玩具根本就不會生病。
泰迪熊怎麽會變呢?應淮會這麽想,它會永遠乖巧安靜地坐在那裏,毛發幹淨,身體柔軟,随時等着應淮去使用,永遠都不會變。
周峋以前努力維持着這樣的假象。對,他那麽犯賤,以前怎麽難受,都不會告訴應淮。除了知道應淮不會在乎,也因為,周峋害怕應淮的不在乎。
哪怕是物品,也會有一些感情的吧?無數次深夜裏聽着應淮的呼吸聲,周峋都這麽想,産生一些不現實的應淮或許會挽留自己的奢望。
結果。周峋閉了下眼睛。仿佛在幻想中聽到應淮冰冷的聲音。
那一句,如果周峋道歉,就施舍他一點感情的聲音。
“我已經去過醫院了。”周峋對應淮說。“和別人一起去的。不勞你挂心。”
門在應淮面前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