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塵埃
塵埃
空氣很安靜。
沒有人說話。應該擔任着驅趕陌生人、杜絕不被邀請的來賓的保安,站在一邊沒有動。門口旁邊的客人也說不出話。站在中間,門內,看着門外的車,車裏的人,看着已經朝車走過去的周峋,應淮也沒有說話。
是一個靠近門的客人先開了口。
“宋……停輝?”
他用不确定的語氣說,詢問那輛車內的男人,周峋借由車玻璃的反光看到那個說話的人:是某位曾經出現在應淮的派對中,笑嘻嘻地逼着他喝酒的人。
當時他的表情遠不如此時禮貌。周峋想。
短短幾秒的寂靜,周峋已經走到車子旁邊。他低下頭,并不習慣自己成為衆人目光的焦點,但是此時此刻卻得硬着頭皮上去,否則就要直面身後的那一衆人群。饒了我吧,周峋想,一個應淮就很難對付,應淮身邊那些最懂得怎麽蹉跎人的朋友,周峋再也沒辦法忍耐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麽忍受的。現在想起來,周峋都覺得模糊。手指搭在車把手上,車內的宋停輝把鎖打開,咔噠,周峋即将扯開——
“你給我站住!”
身後一股拉力猛地扯上來,周峋差點一個踉跄。他驚愕地回頭去看,根本沒有意料到應淮會追上來。你要做什麽?周峋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應淮在想什麽。還沒有演夠嗎,周峋想,應淮可從來不是這種人。
高中的時候,應淮拿到手的東西最多新奇三天,三天之後就會膩掉,再昂貴再新穎的禮物都會被抛在看不見的角落,被傭人或者偶然發現的朋友拿走,而應淮也從不在意。稍微大一點,應淮不再注意那些精致漂亮的禮物,改玩精致漂亮的人,作風倒是一貫如常,以前是三天,後來是三個月。
和柏輕在一起,是應淮認真和人在一起最久的一次。據周峋模糊的認知中,應淮認真到居然沒有馬上把柏輕搞上床,純情地談了很久“戀愛”,直到那次意外之後終止。
周峋跟着應淮也很久。但是完全不同的情況。柏輕得到的是應淮珍重所以不會輕易去觸碰的愛,而周峋,這個平庸的,完全比不上應淮随便一個情人的男人,并不是因為被珍惜所以能夠久留,能呆在應淮身邊的原因,是周峋夠賤。
他足夠作踐自己。應淮缺人的空窗期,周峋會出現。應淮工作上的煩心事,周峋去解決。偶爾應淮跟某位炮友起了摩擦,他就會去找周峋,在深夜裏按着周峋的後頸狠狠地操進去,喊阿峋,阿峋,這麽親昵的名字,語氣卻毫無深情。
所以應淮不會去挽留周峋。周峋自己也早就明白這一點。那天應淮撞破周峋身上斑駁的吻痕,周峋就以為這段關系徹底終結:原因無他,應淮根本就不在乎他。當一個廉價的玩具連幹淨都做不到,再不挑的小孩也會把它丢掉,更不用說應淮了。
可應淮卻叫小林打電話過來。
周峋把這一舉動認為是或許應淮工作上遇到了麻煩。他考慮到工作室其他員工,幫忙善了後,理論上來說從此之後他和應淮就可以說是毫無關系,如果不是應先生的電話,今天周峋根本就不會來——
因為他再也不想犯賤了。
但應淮現在卻抓住了他的手。眼睛通紅,牙齒因為憤怒緊緊地咬合在一起,從齒縫中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就是他?”
“什麽……”
“我他媽問你你就是住在這個人家裏?!”
應淮把周峋整個掀了過來,周峋自己都不知道應淮什麽時候力氣這麽大。“你就是跟他上床?這就是你的出軌對象?宋停輝?哈。”應淮發出一聲怒極的冷笑,“周峋,你眼光怎麽變這麽差?”
周峋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聽見應淮逼近的聲音:
“你以為他會愛你?”這個男人,從周峋十六歲開始就認識的,他為之付出整整十年的男人。應淮鉗住他的下巴。“你把自己當成什麽東西,”聲音冰冷得殘酷,“連我都讨好不上,換一個人,你就覺得自己配得上了?”
“周峋,你永遠都不配。”
周峋往後退了一步。隔着應淮,看到後方院前表情驚訝的人群。隔着距離,他們或許沒聽清應淮的話,但是卻能看到應淮憤怒的肢體動作,以及周峋此刻蒼白的臉色。
他看了看,又移回視線。看着應淮。
嗯。周峋嗓子沙啞。“我是不配。但比起你。”他一字一頓地說:
“比起你,他至少不要我的愛。”
不會騙我。不會玩弄我。不會把我捏在掌心裏蹉跎。不會覺得我是一個沒有心的泰迪熊布娃娃,怎麽對待都不會痛。不會抓着我的肩膀謾罵,用最惡毒的語氣。指着我的臉說你真賤,配不上我的喜歡。不會一邊吊着我,一邊和別人在一起,還要跟我說是我不對,所以要去喜歡別人,讓我多努力點。
不會像你剛剛那樣。虛僞地,說會愛我。這種令人聽着就發笑,卻可恥地産生幻想的謊話。
“應淮,”周峋聲音輕輕地說:“今年生日,你知道我怎麽過的嗎?”
知道我在哪裏過的嗎。知道我一個人呆在你的房子裏,等到深夜都沒睡,把蛋糕放在冰箱裏,開着電視,坐立難安的時候,你知道我是什麽心情嗎,你知道我會着急嗎?如果你知道的話,你是怎麽想的,隔天帶着一身吻痕,耀武揚威地回來?
身後的車子響了一下,駕駛座的門開了。周峋聽到人群驚訝的聲音,确實是宋停輝,他們竊竊私語,看着這場免費的大戲。戲裏姍姍來遲的第三位主角上場就擔任了重頭戲,宋停輝上前,摁住了應淮的手腕。把應淮的手拉開。
“這位先生,”他彬彬有禮地說,“我來接阿峋,麻煩你讓一下。”
“我們在說話,輪不到你出面。”應淮兇狠地瞪了宋停輝一眼,還想拉,卻被周峋推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撇開臉的周峋。
“你幹什麽?”
我要走了。周峋說。
應淮的表情像天塌下來一樣。周峋還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哪怕二十歲那年那次意外,應淮聽見他以後或許再也不能公開演奏大提琴時,也沒有這樣的表情。“你說什麽?”應淮問,半秒後重複一遍,“你說什麽……”
周峋甩開了應淮的手。
他匆匆轉身,扯開副駕駛座的門,在衆目睽睽之下周峋坐了進去,幾秒後車子發動,他坐在車內,看着後視鏡中逐漸變小的身影。原來距離足夠遠的時候,再好看、再喜歡的人,這樣看,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黑影。
周峋以為自己會難過。那一天他第一次來宋停輝家,傷痕累累,被應淮的眼神和态度傷得體無完膚,坐在桌子前無聲地流淚,即使早有準備,也覺得自己的世界缺失了一塊。
但今天周峋什麽都沒想。
他看着玻璃,黑夜中倒映出自己的臉,被車內溫暖的黃光熏得安靜。周峋超出自己想象的平靜。原來問出來很容易,對應淮說那樣狠心的話,也并不覺得說不出口。
原來這一切都這麽簡單。開門,上車,啓動。控制了他十年,讓他痛苦十年的應淮,就這樣,就可以被抛在看不見的地方。
簡單得令人發笑。
“餓嗎?”旁邊的男人開着車,語氣平穩,并不提剛剛的事,“要去吃點什麽嗎?”
周峋本來想搖頭,看了眼時間,卻猶豫了一下。他說了個粵菜館的名字,菜式清淡,适合現在的時間。宋停輝聽了,莫名其妙地笑出聲了。周峋奇怪地看着他。
“我們第一次一起出去吃飯,就是去這裏。你還記得嗎?”
周峋愣了一下。他艱難地回憶,卻發現自己想不起來。這是很正常的,即使是宋停輝真正進入到他的生活,也就是大一的時候,即使和宋停輝有了相當多的親密接觸,那時候的周峋,心裏仍然全都是一個人的身影。不記得是理所應當的,但周峋此時卻覺得有點愧疚。他嗯了一聲,說那家店還不錯。
宋停輝笑了一下。“我也很喜歡。”忽然他伸出了手。“外面很冷嗎?”宋停輝說,把空調的溫度打高,看到內後視鏡裏周峋泛白的嘴唇。“這兩天會降溫,要注意保暖。”
周峋頓住。謝謝。他說。感受到吹出來的風柔軟的暖意。“看起來很明顯嗎?”
“我還沒有瞎。”
是嗎。可是剛剛就沒有人發覺。他今天穿少了,下車就覺得風鑽進自己的領口裏,秦珠來找他的時候,周峋已經開始抱住手臂,應淮來時,周峋的肩膀瑟縮起來。但沒有人發現。
應淮站在那裏。和他說了這麽久的話,憤怒的,困惑的,無辜的,委屈的,自顧自地訴說自己的要求和周峋的愚蠢與無情,卻沒有看見周峋因為冰冷泛紅的手指和幹裂的嘴唇。應淮手臂上甚至還搭着件多餘的外套。
連對陌生人都比對自己更好。周峋想。應淮從來沒發現過,深夜三點的電話,徹夜不歸後帶回來的香味,淩晨把周峋挖出來說想做想吃什麽的時候,他從來沒有發現過。
應淮從來沒有想過。
周峋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一點點回溫,變得柔軟而舒展。路程還有一段,宋停輝開始和他閑聊。
從工作聊到生活的喜好,假日會去做什麽,他們随便聊天。默契地避開彼此在床上或者感情上的歷史。宋停輝是因為足夠了解周峋的這些事,而周峋是覺得詢問這些是一種越界。說到底,宋停輝現在并不是他的誰不是嗎?應淮那樣說的時候,周峋不去反駁,只是不想讓應淮覺得周峋還想勾引他而已。
當周峋以為這段路程會這樣平穩地延續下去,直到結束時。宋停輝開口了。
“柏輕是誰?”
周峋愣了一下。“你從哪裏知道這個名字?”
“到的時候,等了你幾分鐘,門口有人提起。”宋停輝表情輕松地開着車。“他們說柏輕馬上就來。然後提到你的名字。”
周峋沒問那些人怎麽提起自己。他還沒有無聊到喜歡自取其辱。所以他猶豫了一下。要說麽?其實沒什麽不能說的,不過是老套的故事而已,值得去愛的人和只配拿來消遣的人,這樣的事情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會發生……
但宋停輝清淺溫和的語氣,讓周峋難以抑制地回憶起這個名字。柏輕。周峋想,柏輕啊……
“他是應淮愛過的人。”
周峋最後,還是用了這句話作為開頭。他說完,踟蹰着。很久之後才說。像一灘污泥吐出陳年累月的惡疾。
“因為應淮愛他,所以我才知道應淮喜歡一個人是這樣。”
知道之後,周峋才明白,原來自己那麽賤。他曾經以為應淮對他,即使不愛,也或多或少有一些縱容和憐憫。可直到遇到柏輕。
如果說應淮愛柏輕,愛得願意把全世界點燃,給他放煙花的話。
那周峋就是地上煙花落幕之後的塵埃。應淮為愛人放完煙火,即将帶着愛人回家,甜蜜地摟在一起上.床的時候。
踩過的那些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