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阿峋
“阿峋。”
秦珠走的時候眼眶紅了。
她臉發紅,連脖子都泛起一層淺淺的粉色。很可愛,紅色在白皙的皮膚下蔓延開來,讓她的憤怒變得惹人憐愛。
如果讓一個不知道他們之間過往的外行人來評判,大概會覺得周峋罪大惡極,“對別人說出這種話”,他們大概會這麽說,“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用高高在上的語氣鄙夷周峋的出身、家庭、性格、外貌以及他的一切。
周峋在這些人中間,一直扮演着這樣拿來取笑和扔砸的角色。
他以前很習慣。但現在不想習慣了。罪惡就罪惡吧,周峋想,應淮抛棄這麽多人,玩弄那麽多人的心髒,很罪惡吧。可是現在所有人都還是愛着他不是嗎?世界是用僞裝來判斷的,真實的善惡從來沒有人會在乎。即使在乎,也是像秦珠或者那個眼睛很好看的模特一樣,因為站在應淮那邊,所以周峋做什麽、再善良都沒有用。
所有人都像她一樣。
切了蛋糕前後宴會是最熱鬧的,即使躲在角落,周峋還是聽到前面傳來的震天的歡呼聲。應淮,應淮!他們這樣呼喊壽星的名字,這場景和多年前應淮十八歲的時候是這麽相似,但周峋覺得還是有什麽不同的。就比如這個時候。
“現在你知道了吧。”應淮站在他面前。筆挺的禮服領帶不見了,取代的是印在邊沿的口紅印。領口敞開,露出漂亮的鎖骨。
“沒有我,這群人會怎麽對你,你現在懂了吧。”
周峋看着他。可笑得都說不出來話。如果他是個正常人,那種擁有着健康家庭和良好教育的正常人,他會據理力争,質問應淮怎麽說得出這種話。如果他是應淮,反過來受到這種質問,大概會将膽敢對自己說這種話的人碎屍萬段,“你算什麽東西?”如果是應淮會這樣問,“敢這麽和我說話。”
但周峋不是。
他不是應淮。連正常人,他都沒有資格去當。所以此刻他只是冷淡地撇開臉,不回答應淮的問題,答非所問:“應先生讓我來的。”
應淮把眉皺起來。顯然,這樣冷漠的周峋并不在他意料的範圍之內。周峋鬥膽,思考了一下應淮想象中的自己。會是哭着的嗎,哀嚎着趴在主人身邊,懇求他把自己從垃圾桶旁邊撿回來。還是在犯賤?主動脫掉自己的衣服,用貧瘠的身體和相貌去勾引和自己不匹配的人,勾引應淮,讓他施舍給自己一個身邊的位置。
這樣的周峋對應淮來說很陌生,即使是憤怒的周峋,應淮也曾經見過,但冷淡而毫不想看自己的周峋,應淮肯定沒見過。
所以此時才會隐隐帶上怒火。“你還不明白嗎?”他對周峋說,“回到我身邊來,除此之外,還有誰會好好對你?還有誰會正眼看你。”
周峋枯站在原地。聽到自己說是嗎。“跟你回去別人就會對我好?”
應淮的臉上閃過一絲尴尬。他肯定知道自己周圍那些人是怎麽看待周峋的,但莫名其妙,這種心虛很快被理直氣壯所取代,好像在哪個根本不存在的時間和世界應淮曾經挺身保護過周峋、讓他身邊的人好好對待周峋一樣。“當然,”應淮理所當然地說,“誰敢對我的人不好?只要你回來,你讨厭誰,我可以讓他們和你道歉。”
“就像你之前說起我的那些情人。”應淮甚至不會用前男友或者前女友來形容他的那些關系。“你不是不高興嗎?我可以斷掉。”
這樣的犧牲,周峋是萬萬沒想到的。他詫異地看着應淮,并不知道這人在打什麽算盤。他踟蹰一下,思考他自己可能有的價值:“工作室的事情我已經交接完了,其他的,我想你沒有什麽貴重物品遺漏在我這裏……”
“這和我們今天說的話有什麽關系。”應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在說什麽?”
他用一種高高在上的施舍的語氣,在周峋面前投下一枚炸彈:“更何況,我都為了你放棄了柏輕。”
“你不也應該放棄那個不知道在哪的垃圾,乖乖滾回來嗎?”
周峋驚得有幾分鐘沒能說話。他這樣沉默的表情,顯然被應淮誤解成一種動搖。這個從小到大幾乎沒受到過挫折的男人立刻變得志得意滿,以為自己已經攥取了這場勝利。“真是費勁,”應淮抱怨一樣說,“明明是你的錯,居然還要我來哄,你什麽時候這麽難搞?周峋,是不是我對你太好了,你覺得自己有很多選擇?快點回來,把你自己那套房子的鑰匙給我,天天往那裏跑,煩不煩人……如果不是我,還有誰會要你?”
應淮伸出手去抓周峋的手臂,扯着就要往樓上走,但周峋沒有動。他擡頭,看着回頭疑惑地盯着自己的應淮,把自己的手從應淮的桎梏裏掙脫。
“你是想和我交往嗎。”
周峋問。
這回換應淮睜大了眼睛。他愕然地看着周峋的嘴唇,比起困惑周峋說話,不如說對周峋居然敢問出這種問題而感到驚訝。畢竟一個物品只會問主人自己是否好用,是否能夠滿足主人的需求,而不會心生妄想,去向主人索取自己配不上的感情。對于現在的應淮來說,此情此景大概可笑得像自己大發慈悲,随手撿回來的髒兮兮的玩具,嫌棄都來不及,玩具居然還敢要人才配有的東西。
但應淮可能覺得周峋在鬧脾氣。驚訝之後,他的臉色很快變成一種了然。“你是想要這個啊,”應淮語氣輕松地敷衍,眼神帶上暧昧。“那得看你表現吧。”他的手指摩挲着周峋的手腕,“你好好跟我道歉的話,我也不是不能考慮啊。和你交往。”
周峋低下頭。從應淮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他溫順的頭發和抿起來的嘴唇,應淮是否有說過他覺得周峋的嘴唇很好看?如果說別的地方還寡淡無味,這雙嘴唇就暧昧柔軟到勾引的可恥的地步了。他看着那雙嘴唇,好整以暇,等待周峋的應和以及他感激涕零的道歉。
“應淮,”那嘴唇說,“房子的鑰匙,我可以給你。”
看。應淮笑了一下。他就知道周峋到死都離不開自己……
“反正我也不住在那裏。”周峋擡起頭。看他。“你知道我這幾天都住在哪裏嗎?”把手再次抽了出來。周峋對着應淮,第一次露出讓應淮想要逃跑的笑容。
“我住在你說的那個垃圾的家裏啊。”周峋笑着,“你想去看看嗎?三個人一起,你有經驗的,對吧?”
應淮看着他。憤怒到扭曲,一瞬間,他想伸出手。把周峋臉上的笑容撕碎。
周峋并不是完全沒跟應淮鬧過脾氣。
很正常,再下賤的東西,反複砸碎砸爛之後,多多少少需要一點修複的時間。應淮雖然對此覺得很煩,并且認為是自己無法迅速修好自己的周峋的錯,但他自诩是一個寬容的主人,所以願意給玩具一點點出軌的時間,讓他有空在外面治療自己的傷口,然後乖乖回到自己身邊,重新趴下,呆好,變回一個不會動不會抗拒的好東西。
但周峋從來沒有這麽過火過。
他最出格的一次,還是大學。應淮受傷在家,準備第一部影視的拍攝,每天都很暴躁。傷口、從小到大的職業規劃終結以及失去的第一位“真愛”讓應淮每一天都過得生不如死。他也不是一個會忍耐的人,不高興的時候什麽都做得出來,鐘點工面前應淮還收斂點,覺得對方是外人,但周峋面前,應淮就毫不需要考慮這個問題。
在連續三天把筷子摔下來的時候,周峋終于忍不住了。他緊鎖着眉,比起生氣更多是擔憂。“多少吃點,”周峋低聲勸他,謹小慎微。“如果我做的不好吃,我叫阿姨回來行不行……”
閉嘴。應淮不厭其煩,一推桌子站了起來。他一用力身體就疼,越疼越煩,越煩越暴躁,理智控制着他別胡說八道,周峋逼狠了也會揍人,雖然現在不會,但應淮清醒的時候對周峋也不想太差,所以此時只是煩躁地走上樓,想自己回房間裏呆着,随便給自己找點什麽事幹。
但是身後這人偏偏一點眼力見都沒有。應淮,一只手扯住應淮的衣角,力道很弱,但偏偏扯了上來。“人不吃飯不行的,你——”
“我說閉嘴你沒聽到嗎!”
應淮一把把人甩開。眼睛發紅。什麽都不順心,拍攝的事情不順心,應先生的态度不順心,被迫放棄的大提琴不順心,複健不順心。媽的,連周峋都不讓自己順心。自己的狗,自己的玩具,居然都能讓應淮這麽厭煩!他厭煩到幾乎厭憎地對周峋說,“你他媽安分點行不行?都不求你和柏輕比,你自己找個地方呆着,閉嘴,會看點眼色,不要一天到晚在我旁邊轉來轉去找操,行不行!”
周峋呆住了。
他張張嘴,那只手慢慢松開。頭也跟着低了下去。“……抱歉。”他這樣對應淮說,聲如蚊蚋。“我不會再這樣了。”周峋把自己的手藏到身後,應淮看不到的地方,可能是在躲什麽,但應淮此刻不再度發火已經用盡了所有注意力,膩味地看了周峋一眼,頭也不回,徑直上了樓。
再次下來的時候,房子裏就沒有人了。
一開始應淮還毫無感覺。飯有阿姨來做,劇本自己就能看,想打游戲叫個人來就行,就算是床上的需求,雖然現在叫人不方便,但應淮自己也不是不能處理。周峋的作用不就是這些不是嗎,還要怎樣,他又不能像柏輕那樣存在就讓應淮覺得心動。這難道是應淮的錯嗎?明明是周峋自己的問題。
直到一天深夜應淮餓着醒來。
他心情不穩定,經常任性,阿姨雖然會勸他幾句,但在應淮陰沉的面容下慢慢也不敢說什麽,把做好的精致菜肴倒掉。應淮不高興的時候還把情緒當飯吃,偶爾平靜下來,确實會覺得餓。
他下樓,去廚房轉阿姨提前留好的餐點,很貴的阿姨,重新加熱味道也不錯,但應淮吃着吃着,忽然覺得一種前所未有的暴躁。這是第幾天了?他打開手機看,模糊地回憶上一次見到周峋是什麽時候,一,二,三……足足八天。
周峋八天沒回來了。
意識到這個的時候,應淮直接把手機摔在了桌上。那些原本還算可以的飯菜這一刻又變得索然無味,應淮開始回想周峋當時做了些什麽,粥?肉?……什麽都記不起來,應淮幾乎一口都沒吃。
久違的,應淮感到一點心虛。他啧了一聲,打開手機找周峋的號碼,直接打了過去。電話打了三個才接通,鈴聲停止之後應淮就皺着眉質問:“怎麽這麽久才接?”
周峋虛弱的聲音幾秒後才傳來:“喂?……應淮?”
“對不起,”時隔多日,重新聽到的仍然是道歉。“我睡着了,所以接慢了。”周峋重複一遍。對不起。
應淮有幾秒沒說話。
他聽着周峋淡淡的呼吸聲,對方清醒後輕聲詢問他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吸了口氣,應淮問:“這幾天你在哪?””
周峋沉默了。“我住在家這邊。”他說。這是指住在他們以前住的地方,現在應先生還在的那套莊園似的別墅裏。
這樣的,周峋即使離開自己,也只能回去自己的領域的感覺,讓應淮心情變得很好。他的聲音重新變得愉悅,“哦,你住在那裏啊。行啊。”應淮笑了一下,“那你過來吧。
“……什麽?”
“我說你過來,讓你回來。”應淮說,“我餓了,想吃你煮的粥。”
反正不管是什麽粥,上一次周峋是做了粥的。大概吧。
周峋顯然沒想到應淮會說這種話,他的呼吸聲淺淺地在那邊響起,第一反應就是答應。但是一會兒後周峋猶豫了一下。“會影響到你嗎?”
嗯?
“……影響到你,或者其他人。你的一些朋友之類的。”盡管周峋說得委婉,但應淮顯然聽懂了他的意思,立刻樂了。他笑着回答周峋:“沒有那種人。你回來就知道了。”
原來是吃醋啊。應淮想,心情愉悅,早點說啊,幹嘛一聲不響地自己跑掉這麽多天?玩具不見了主人也會害怕的啊,垃圾桶什麽的,髒死了,回來還要提去浴室裏清洗,很麻煩的。
一點都不乖。不過,看在原來是吃醋,還道歉了的份上,就勉強原諒他吧。反正回來之後有很多種辦法可以讓他彌補,應淮這樣想,在接下來周峋匆匆趕來,半夜給他煮了鍋粥,并且在床上極盡溫順,下賤得什麽都肯做的份上,應淮确實好好讨回了本。
躺在床上,懶洋洋地從後面抱着周峋,感到懷裏的人顫抖了一下。“等等……”周峋啞着嗓子說,“稍微……等一下,我、”
“沒有要做。”應淮攬着他。像孩子抱一個巨大的毛絨玩偶。“就是抱一下。”
周峋安靜了。
應淮把玩着周峋的手。這雙曾經牽着自己衣角但被自己拒絕的手。忽然發現指甲和指腹的邊沿有一點結痂的傷口。“怎麽回事,”應淮皺了下眉,随口問,“怎麽這裏受傷了?好不常見。”
周峋欲言又止。人不自覺地更往應淮懷裏縮了點。
“說話啊。”應淮捏了一下周峋最上方的脊椎骨。手感滑滑的,應淮心情好,他就是喜歡周峋這點,別的地方不突出,唯獨身體,真是适合拿來玩。以前怎麽就沒有發現?
“……之前燙到了。”
“燙到了?”應淮疑惑了一下,然後恍然大悟。一種不常出現的憐愛忽然升上他的心頭,讓應淮松軟下眉眼,垂首吻了一下剛剛捏紅的脊椎骨。
“這樣啊。”他滿懷柔情地說,“好吧。這次是我不好,下一次,如果下一次你發脾氣,我就來哄你。好不好?”
那被吻的骨骼顫抖。直到應淮快睡過去的時候,他才聽到周峋的聲音。嗯。他的大玩偶這樣低低地應和了一聲。答應了。
所以應淮本來想給周峋一次機會的。
這麽多年,哪怕是畜生都呆出了感情,應淮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沒有心的人。周峋因為柏輕,或者因為別的一些人生氣,應淮不理解,但是也可以寬容地包容,甚至做出一些讓步來“哄”他。但說出這種話,周峋難道瘋了嗎?
追着人走到門口,收獲陸陸續續的一些側目,平日裏會在乎這些目光的應淮現在卻根本不在乎。他沖上去想抓住周峋的手,“周峋!”他加快腳步,怒火中燒,腦袋裏已經在籌劃如何讓周峋付出代價。上一次上了床解決,這一次要怎麽辦,多上幾次嗎?馬上就能抓到周峋的肩膀,他低聲吼:“你給我說清楚…”
唰——
半開的鐵門,安保站在一邊不敢動。一輛昂貴精致的車輛停在門口,嚣張地占據了門前所有位置。那輛車的車窗被搖了下來。
“出來得有點晚。”陌生的男人從車窗裏露出半張英俊的面容,“你的車不是壞了嗎?我來接你。”
“阿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