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恒星與沙礫
恒星與沙礫
周峋抵達宴會的時候,發現自己是全場最寡淡的人。
這在他來之前就有了預計。周峋的車有幾年了,時不時會出問題,本來也不是多昂貴的款式,在一衆豪車裏格格不入。他從車裏出來,看到來往衣香鬓影的人群,收攏了一下自己襯衫的領口。
生日會是在應淮名下一棟郊區別墅進行的,進去的時候保安攔住他,“先生,”那個人并沒有問別人,只問了周峋,語氣禮貌地問:“請問您有邀請函嗎?”
周峋愣了一下。他從來不知道今晚應淮的生日是這麽隆重的場合,還搞得要請安保過來。他猶豫了一下,想着因為沒有邀請函所以進不去這個理由是否能夠糊弄應先生,又覺得太不妥當,正僵持着,身後傳來一個好奇的詢問,“周……峋?”
喊他的人是一個穿着紅裙的女人。她有一雙相當吸引人的眼睛和深邃的五官輪廓。“果然是你,”那個女人對他笑,“當時跟着應淮行程的人是你,對吧?”脖子上,一套鑲嵌紅寶石的鑽石首飾熠熠發光。
安保顯然認識她,默不作聲地從周峋面前讓開,對他道歉。周峋搖搖頭,和女人點頭。嗯,他說,“我之前是應淮的經紀人。”
“現在不是嗎?”
“剛剛解約。”
哦。女人的目光變得有點微妙。她肯定知道近日來應淮身上那些紛雜的醜聞,難免把那些事情同面前周峋的離職聯系起來。她同應淮交情更深。床上的交情。此刻自然更容易站在應淮那邊,打量了周峋幾下,态度就冷淡下來,美麗的臉此時顯得冷漠。“我要去找別的人,”她禮貌地對周峋笑,“祝你今晚開心。”
周峋沒有攔她。
身邊走過去走過來的人,周峋大部分是認識的。這一個是應淮工作上認識的朋友,那一個是應淮持續時間難得超過三個月的炮友,還有一些,是應淮從小玩到大的人。
那些人認識周峋。周峋也對他們最熟。他不想來的原因,除了應淮以外,不想見這一類人也占據了相當的部分。周峋避開他們的目光,然後猝不及防的,看到了應淮。
這個最近新聞上名聲不太好的男人,今日的主角,正随意被一些人包圍着說話。他漂亮的面容上有些冷淡,拿着酒也不怎麽喝,回答的樣子顯得敷衍。不過圍着他的人并不在意,可能早就習慣了應淮這樣的态度。短短半個月多一點的時間,在周峋眼裏,應淮好像什麽都沒變。
一樣好看。也一樣混蛋。這個在上一次與周峋說話,諷刺地說可以給你百分之一的愛的男人,注意到周峋的目光。他看過來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波動,看到周峋,和看到樹上的一片落葉,路邊的一塊垃圾,沒有任何區別。他周圍那些人随着應淮的目光看過去,看到周峋,紛紛露出微妙的表情,有些驚訝的,更多的是鄙夷。你怎麽敢來?這些人用眼神表示對周峋的驅趕,什麽玩意,這麽好的日子出現在這裏,真晦氣。
狗一樣的東西。
周峋移開了視線。他找到別墅背面僻靜的角落,準備在這裏度過這個難捱的夜晚,臨走時,或者電話裏,給應淮發一個信息,就當做是給應先生的交差,或者給自己的告別……
周峋。
又一個女性的聲音響起來。
周峋并不想回頭。他看着自己的腳尖,感覺自己有些發冷。周峋,身後那個人又喊了一遍,見周峋遲遲不回頭,她轉到周峋面前,仰起頭,從柔軟精致的卷發裏露出一張妝點過的臉。
“你為什麽不理我?”秦珠看着他。周峋也看回去。她打扮得非常漂亮,堪稱盛裝出席,即使長相算不上最美麗的層次,卻也有一種被嬌養的錢堆出來的可愛。這個自周峋認識就對應淮抱有人盡皆知好感的女孩,用一如既往的厭惡的眼神,看地上的泥土一樣看着周峋,“我問你話呢,說話啊。”
“不知道說什麽。”
秦珠愣了一下。然後眉皺了起來。她顯然沒想到周峋敢這麽對她說話,白花花的手臂抱在了一起。“你發什麽瘋?”她看着周峋,“我聽說你解約了,之前還不信,不會是真的吧,周峋,你在想什麽,給應淮當經紀人是多好的事,你居然就走了,還給應淮留下那麽多爛攤子,你——”
秦珠頓了一下。嘴唇抿了起來,應該是吞下了某些不堪入耳的話語。她也已經是二十多歲的人了,不能像小時候那樣口無遮攔,孩子可以直白地流露對非我族類的鄙棄,說得再難聽也會被當成無辜的天真,但成人不行,像他們這樣的人要學會怎麽掩藏自己對下等人的不喜,然後再用彬彬有禮的溫和包裝,假裝自己對垃圾都能抱有風度。周峋看着,覺得有點可笑,他說:“就是不想做了而已。”
秦珠露出聽到了笑話的表情。她抱着自己的手,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峋,越看,越從眼睛裏露出厭惡。“真不知道應淮是怎麽肯把你帶在身邊的,你以為你是誰,你……算了。”
“你知不知道柏輕回來了?”
周峋知道這才是秦珠想說的話。
自恃高貴如她,往日裏,是不可能主動來找周峋說話的。他們這群人每每看周峋不順眼,通常都只是無視周峋,或者偶爾找一些無關痛癢又足夠惡心人的樂子讓周峋來試,從來不會纡尊降貴親自和周峋談話。這是很正常的,你會和一個玩具,或者一個物品說話嗎?又不是三歲的小孩。人要和人才能建立平等尊重利益互換的關系啊。但是面對突發情況,人也要學會變通,學習一些和莫名其妙的東西打交道的技巧。比如這種時候。
“你知道的吧,你之前是應淮經紀人,我算了時間,和柏輕的合作,肯定是你簽的。”秦珠此時就在不熟練地運用這種技巧,有一種被迫去使用下等手段的笨拙:“你為什麽要答應?你難道不知道對應淮來說柏輕意味着什麽嗎?要不是當年那事,他都不會離開那個人!”
周峋當然知道。比秦珠知道得更清楚。他看着眼前的女人,表情憤怒,還帶着一點恐懼。罹患失去應淮的恐懼。忽然升起一點微妙的羨慕。羨慕着她還能夠天真地以為自己或許能夠擁有應淮真心的這件事。
“所以呢。”他平靜地反問,低頭看着秦珠愣怔的臉。真好看,他想,沒有經歷過任何苦難和辛勤的臉,連惡毒都顯得嬌憨尊貴。
“柏輕不在,應淮就會選擇你嗎?”
秦珠頓住了。眼神不可置信。她看着周峋像看着一只忽然暴起掙紮的狗,一個忽然會動的擺設,眼睛大大地睜開。周峋覺得特別好笑,他搖搖頭,自己都覺得自己沒來由地發瘋。何必真的和她說這種話,他想,明明早就決定遠離應淮和他身邊這群人,哪怕說是替以前的自己報複,也顯得過于愚蠢,畢竟周峋能夠被應淮的朋友們這樣對待,歸根結底,還是因為應淮。
應淮,根本不在乎他,這一點而已。
周峋心知肚明。
“你、”秦珠驚愕地看他,“你怎麽能和我說這種話?……你這種人果然活該、你!”她語無倫次,抓着裙擺的手指泛白:“怪不得應淮選了柏輕,也不要對着他犯賤犯了這麽多年的你!”
“……”
周峋低頭看她。目光讓秦珠瑟縮了一下。她好像今天才意識到周峋是一個一米八以上的男性,盡管不算健壯,卻也勉強說得上高大。這個高大的男人站在她面前,半晌,笑了一下。
“是啊。”
他說。
是的。秦珠說的話。周峋知道得比任何人都清楚。應淮可能會選擇秦珠,選擇那個模特,選擇很多年前在公寓裏遇到的那個可愛的男生,選擇柏輕。選擇誰都有可能,只除了周峋。周峋在應淮眼中,是一個拖油瓶,一個下賤的女人的孩子,跟着不要臉的媽登堂入室,即使勉強接納了,也應該乖乖蹲在人看不到的角落,老實地當一個不說話的聽話的擺件,想起來的時候就把身心都全部奉獻出來,想不起來的時候,就不要出來丢人現眼,不要惹事,不要鬧脾氣,不要去奢望自己不配擁有的諸如應淮的愛的東西。
什麽都別想有。
他早就明白這件事。應淮選擇過的那些人,是精致的,美麗的,漂亮的,走出去能輕易獲得別人愛的人。那些人能夠笑着和應淮開玩笑,理直氣壯地和應淮撒嬌,被應淮承認,得到應淮名正言順的擁抱,即使分手也不會說應淮不好,因為能拿到應淮豐厚的報酬。而周峋,即使送上門閉上嘴翻過去連臉都他媽的看不到地□□,也不會得到任何補償。
他是這樣的東西。物品。
而柏輕更是如此。周峋想起來在簽合同時看到對方出示的資料,一頁紙列不完的獎項,和一些名字只在電視上見過的人合作,和娛樂圈接觸或許要叫做降級,臉好看得在白紙黑字上都顯得畢露鋒芒,就這麽冷淡地看着所有見到照片的人,一個眼神就蠱人心魂。他是這樣容易吸引別人去愛上的人。太陽一樣的恒星一樣的人。
周峋是沙礫。灰塵。即使能夠升上天空,也會被稱為宇宙的垃圾,被人們所讨厭的人。他們給柏輕寫詩,歌頌他的光芒,膜拜他随手的舉動,連一個微笑都能被裱起來裝框。然後将周峋焚燒。好像他是什麽碰到就會被玷污的髒東西。
“他會選柏輕。”周峋說。當着秦珠不可置信的臉。“而我會祝福他。”
祝福他,這輩子都好好和柏輕在一起。永遠別再來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