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百分之一的愛
一百分之一的愛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周峋大一快結束的時候。
宋停輝偶爾來找他,手機裏短信的記錄間隔最長不超過一周,在假期自動消失,開學時又自然而然地延續。周峋很多次都想問他這樣是想要些什麽,可宋停輝始終沒有說過,也沒有向周峋要過任何東西。
他就像他最初和周峋說的那樣。可以把我當一個替代品,宋停輝的一言一行都在這麽說,我不介意。周峋一度覺得不可置信,自己有什麽值得宋停輝這麽做的嗎?外貌?身體?周峋撞見過別人和宋停輝告白的場面,那場景和在應淮身邊時是這麽相似,漂亮的男男女女害羞着詢問宋停輝是否對他們感興趣,“今晚要一起過夜嗎?”,直白地發出這樣的邀請。
周峋在此時會回憶起在鏡子裏看到的自己。他不覺得宋停輝有任何值得拒絕那些人、而選擇他的理由。而宋停輝甚至從來不做到最後。
一次都沒有。
周峋不知道自己是要為此慶幸,還是應該有一些其他的感情。應淮也是這麽做的,十八歲生日那次,應淮搖搖晃晃地走進他的房間,爬上床,反複摸周峋的後背和大腿,手指在腿根梭巡,好熱啊,應淮這麽說,但是最後也沒有做什麽,宋停輝和他一樣,也從來不會跨過那條界限。周峋覺得這是他們這類人特有的一種謹慎的精明。
因為只要不做到最後,就不會真的有什麽牽扯。
周峋也是慢慢才明白這個道理。
他後來也覺得自己逐漸明白,為什麽宋停輝願意把自己當一個替代品。周峋自己無法承受應淮把他當作誰的贗品,無法真的直面自己在某方面無法彌補的殘缺,這一切,是因為周峋愛着應淮。
而宋停輝不愛他。
在宋停輝家住下,實際上的體驗比周峋之前預料的要好得多。宋停輝白日要上班,早上就會出門,晚飯前才會回家,他不幹涉周峋做任何事情,慷慨地給了周峋大門的密碼和物業的聯系方式,提前打了招呼,鐘點工每天都來,還會送上遠超兩人份的菜。偶爾宋停輝也會帶周峋吃晚飯,吃完之後回去,兩個人前後進浴室洗澡,或者一起,總之再雙雙滾上床去。
周峋也不再要求宋停輝不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跡。
住進來第三天左右,周峋就開始處理自己的工作。解約的合同早就敲定好了,只需要寄到工作室去。有一些工作沒有交代清楚,周峋花了兩天對接,大部分都沒有問題。唯一比較麻煩的是小林的電話,這孩子總是抽噎噎地打電話過來,峋哥,他在電話裏聲音憔悴:“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辦……”
其實小林并不是一個脆弱的人,周峋知道,他覺得是自己以前太大包大攬了,所以才把應淮慣得這麽難搞。
周峋會安慰幾句,然後盡力幫小林解決一些工作上的事。不需要和應淮直接接觸的事。
而應淮。要說完全沒有擔心過應淮是否會出狀況,周峋自己都騙不了自己。但這是人之常情的事,畢竟應淮的工作狀态不僅僅和他本人挂鈎,跟小林、工作室、甚至他身後的應先生,那都是會有一些影響的。周峋自己再怎麽不負責任,也不能不管工作室的員工。不過事實證明周峋多慮了,電視裏、手機上的應淮,眉目漂亮,神色冷淡,挺拔地站在那裏,自如地回答主持人的問題,“現在是單身,”他輕松地和美麗的女主持說話,“不像嗎?哈哈,我很專一的。”
“所以不會輕易開始一段感情。”
周峋看着。連覺得自己可笑的力氣都沒有。确實不會輕易開啓感情,因為應淮最熟悉的不是感情,而只是,“關系”。
應淮并沒有出現什麽過火的工作錯誤,甚至比周峋在的時候還要省心,這讓周峋不知道自己應該有什麽心情。他覺得是好事,至少能給小林減少點負擔。一個星期不知不覺地過去,有一天周峋在準備晚飯的時候,看看時間,忽然想起來:
今天是宣傳片拍攝的日子。
他原本覺得,真正離開應淮的日子。
周峋把牛肉切塊,倒上調料封好保鮮膜,拿番茄在火上烤來去皮,做好了所有準備工作。他洗了一下手,現在已經是晚上,拍攝大概結束了,而應淮,應該也和柏輕見到很久了。
這和周峋當然沒什麽關系,周峋心知肚明。原本應淮和柏輕之間就不是別人能摻合進去的,“佳偶天成”,如果讓周峋來評價他們倆之間,大概會用這個詞彙。同樣的有天賦,同樣的外貌好看,同樣的出身高貴顯赫的背景,那種報紙上會看見的最适宜結婚的婚姻關系,如果說應淮選擇周峋,會被人覺得困惑甚至質疑,那麽選擇柏輕,就只會獲得鮮花和掌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應淮當年受傷,只是這段關系中,增強故事性和曲折度的一點點小小的脫軌,而現在故事要回歸正道了。
把牛腩煲上時,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周峋擦幹淨手,走出廚房去接。屏幕上仍然是小林的名字,他猶豫了一下,第一遍打來時沒有接,第三遍,周峋接通了。“喂?”他問:“什麽事。”
“峋哥!”小林聽上去熱淚盈眶,“您終于接電話了!”他絮絮叨叨地說這兩天應淮脾氣怎麽怎麽奇怪,做的事怎麽怎麽難解決,說得聲情并茂,哭腔濃重,周峋有一搭沒一搭聽着,沒忍住,冷冷地說了句“沒看出來”,小林的哭聲戛然而止,半晌,他小聲說:“應哥只是裝出來很平靜……”
周峋覺得小林很像那種努力想要父母再婚的離異家的小孩。他馬上覺得自己這個想象不要臉,把它揮散而去,耐着性子旁敲側擊,終于聽出來小林想說什麽。這小孩吞吞吐吐地說:“其實,是應哥要我打給您。”
周峋沒有很意外。嗯,他說,然後問應淮想說什麽。
“他要我和您說……”小林隔着電話都聽出來緊張:“如果、如果您現在跟那個人斷了,跟工作室重新續長期合同,他就同意您回去。”
“……”
周峋拿着手機。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我什麽時候想回去?他很想問這個,但對面是小林,根本不知道他和應淮之間發生了什麽事的人,所以這話周峋問不出口。周峋能說的只有一個,“不用了。你告訴應淮,我沒有想回去的意思。”
小林哽住。他結結巴巴、支支吾吾:“這、這……峋哥,我。”這是真要哭了,“我不敢和應哥這麽說……”
周峋沉默了一下。
他望着天外的顏色,晚霞全部揮盡,夜幕開始降落,廚房裏的牛腩煲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周峋的手指敲在桌面上。你把電話給應淮,一個星期以來他終于和小林這麽說:“我來和他說。”
小林聽起來喜極而泣。“好!”他真開心:“我馬上給應哥!”他大概天真地覺得,只要應淮肯跟周峋說幾句話,只要周峋聽到了應淮的聲音,周峋就會義無反顧,什麽臉都不要,巴巴地舔回去,乖乖回到應淮身邊。周峋不怪小林有這樣的想法,是他以前太賤的緣故,怪不了別人。
你看,應淮也這麽覺得。換了個人接電話,出口的第一秒,周峋聽到的就是應淮不耐煩的聲音:“小林說得不夠清楚嗎?我說我原諒你了,你可以滾回來了。”
“你現在回來,跟我好好道歉,我就可以原諒你。你要是再耽擱,我就不知道要怎麽樣了。”
要怎麽樣?周峋在心裏想。他的沉默顯然讓應淮感到不滿,語氣愈發尖銳:“喂。”他冷冷地喊周峋,“你在想什麽?這難道不是你出軌嗎,你在鬧什麽脾氣?”
出軌。周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感謝應淮還用這樣的詞來形容他的行徑,還肯打電話說“給一個原諒自己的機會”。他們之間是這種能用“出軌”來形容的關系嗎?是的話,應淮自己想想自己的行徑,不覺得可笑嗎?不過周峋沒有說,因為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應淮的想法。
因為在應淮心裏,他就從來不是一個人過。人可以生氣,可以憤怒,可以提出自己的不滿和需求,可是玩具不可以。玩具不會說話,不會動,不會和人建立除了玩弄之外的關系,一個主人可以有很多個玩具,可是玩具只能有一個主人。玩具在擁有主人一點微不足道的愛時應該覺得感激涕零,哪怕看着主人去親吻別的玩具,或者和別的“人”建立親密的感情,對那些人說愛語,都不可以傷心或者生氣。
周峋覺得自己對應淮的心情很清楚了。
他只是不習慣自己被玩具背叛。這讓應淮覺得自尊心受到損害。所以周峋也沒有反駁回去,他只是問:“你見到柏輕了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大概應淮自己也沒有預料到周峋會問出這個問題。他在那邊有半分鐘沒說話,周峋不知道為什麽,居然也耐心等待着沒有挂斷。直到應淮重新發出聲音。
應淮冷笑了一聲。
“你在想什麽?”他用一種怪異的聲音問周峋,“是這樣嗎,周峋?你羨慕柏輕?還是說你羨慕我的那些情人。因為看不慣他們,覺得自卑?覺得我要丢掉你,所以先發制人,給我搞這麽一出,現在還敢出軌?”
周峋的手心都是冰涼的。
應淮嗤笑着。你嫉妒他們嗎?他的聲音殘忍得讓周峋無法呼吸。嫉妒的話,就乖乖呆着啊。說不定有一天,我會給你一點愛呢?
“像我當時能給柏輕的,一百分之一的愛。”
你道歉的話,我就把這個給你。
周峋沉默。伸手把電話挂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