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哥
哥
回過神來的時候,周峋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憐。長到這樣的年紀,傷心的時候想起來的,居然是自己三歲就失去的父親。是要多麽令人生厭的人,才會過這麽凄慘的人生。
他看着面前神色冷漠的應淮。心裏一抽一抽的疼。感到的,是一種,自己親手把自己心髒捏碎,親自把自己長久的無謂的愛情摔爛,也手把手,把那個十六歲的應淮,在自己心裏的模樣扭曲、模糊、揉成碎片的。
一刀,一刀,勝過淩遲的絕望。
他覺得自己可笑至極。
為什麽會向人渣尋求感情?他在心裏詢問自己,為什麽要向不缺愛的人售賣廉價的愛,為什麽要對什麽都擁有的人獻祭自己微不足道的一切?這樣的十年,對周峋來說很珍貴的十年,對應淮來說算什麽?
什麽都不算的垃圾一樣的東西。
但周峋沒說什麽。
他關上水龍頭,轉身看向應淮。失去會保護自己的父親也沒什麽不好,至少這一刻,從幼年就開始寄居人下颠沛流離的生活,讓周峋養成一種麻木又殘忍的強裝的平靜。他看着他,那張即使這種表情都漂亮的臉,憎恨自己為什麽到此刻還是為這張臉着迷,一邊把自己的心髒捅得血肉模糊,一邊笑了:
“這不是和你學習嗎?”
“你以身作則,哥,我怎麽能不跟你學習?”周峋說。
他第一次這麽叫應淮。
沒有血緣關系,更從不成為過家庭的現今。
應淮的表情被惡心到扭曲。
“別這麽叫我,”這個曾經抱過他、親吻過他,在深夜裏舔舐着他的脊背和鎖骨一點點進入他的男人,帶着周峋常在他拒絕那些三月情人時看到的表情,說:“你不配和我當這種關系。”
那是什麽關系?痛到極致,好像就沒感覺了。周峋忘掉了剛才的心情,這一刻居然還能在心裏笑出聲:助理?保姆?少爺和跟班?混蛋大明星和他的不知名的經紀人?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應淮回答的時候,周峋才發現自己把心裏的問題問出了聲。
“沒什麽關系。”應淮看着他,一個字一個字說,“一定要說,就是玩具的關系。”
“你知道嗎?”他對着周峋,露出殘忍的笑容,“玩具這種東西,自己是跑不掉的,但如果主人想扔掉,只要拿起來,開門,扔到垃圾桶就行了。”
“現在,我要把你扔掉了。”應淮看着周峋開始顫抖的手指,打碎他強裝的平靜。應淮打開門,“滾出去。”
“……”
“我最後說一遍,”他的目光在夜光中泛着冰冷的寒光,“滾出去。”
我不要你了。主人不要不聽話的玩具。
他不要我了。
游戲的退出鍵,最終被按到了底。
站在宋停輝家門前的時候,周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來這裏。
前半個小時開車過來,周峋從後視鏡裏看到自己空白的臉。現在時間不早了,他的理智告訴自己,最适合目前的做法,是開車去自己那套小房子,湊合一晚,明早好好收拾一下,搬進去過渡,就像每一次應淮莫名其妙生氣把他轟出去的那樣……不,這一次,可能是永遠地定居在那裏。不會再離開。
計劃得當且适宜,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周峋本來也是這麽做的。他開車出車庫,一路綠燈,好像老天爺都在嘲笑他,想要走近應淮是多麽困難,周峋用了那麽長時間,把彼此雙雙弄得破相,艱難地磨合,又逼迫自己像一塊不合适的拼圖嵌入應淮身邊,才得到的那麽一丁點留下的機會,離開的時候,卻那麽快,車流往前流動,沒有一點阻礙。
這還不夠明顯嗎?周峋問自己。
離開應淮,是他早就應該做的事情。
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眼前的路變了。周峋從來沒去過那裏,但是他從小在這座城市生活,不知不覺,也可以去到通往目的地的路程,左轉,直行,調頭。上電梯時,周峋在光亮可鑒的鏡面上看見自己潦草的外套。他才反應過來。
這是宋停輝家。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周峋心裏亂糟糟的。他想,等下說什麽呢,你有落下的東西?你現在有時間做嗎?你……你為什麽要在我身上留下痕跡。可當面前的門開的時候,周峋什麽都沒說出來。
“周峋?”宋停輝怔了怔,疑惑的時間不到半秒,就将門打開了,“進來吧。你吃飯了嗎?”
“……”
周峋不知道宋停輝為何這樣。
他像一個恒溫的空調,無論闖進來的人是狼狽還是光鮮,他都是那樣穩定地提供着讓人如沐春風的暖意。也不管有多少個人、是什麽人,只要靠近,都能夠得到宋停輝适當的關懷和好意,這種關切甚至不需要他人去付出什麽。但是。
還沒吃。周峋回答他。
但是,如果想要伸手索取更多,宋停輝無論如何都不會給予。
“好巧,我也還沒吃。”宋停輝好像沒有看到他外套拉鏈下空蕩蕩的身體一樣,給他倒水,“我做一點,有什麽想吃的嗎?”
“沒有。”
“那我看着做了。”
廚房裏傳來切煮的聲音,剛剛被宋停輝打開的電視放着安靜的音樂,裏面是某檔節奏輕松的綜藝,周峋避無可避地在這樣的環境裏放松下來。他松懈自己繃緊的肩膀,捧着那杯水,想了很久才把手機拿出來:空白。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未讀信息。周峋扯了扯嘴角,對自己發出無聲的嘲笑。
想什麽呢。他今天第無數次詢問自己,你以為你是誰,值得應淮的挽回和關心?
宋停輝做得很快,但出來的時候表情為難。“抱歉啊,”他端着兩盤看不出來是什麽的東西放到桌上,好看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種尴尬:“我有段時間沒有做過飯了……”
周峋看着那兩碟沉默。半晌,他嘆了口氣,走進了廚房。裏面很幹淨,充斥着無人踏足過的氣息,周峋從冰箱裏拿出蔬菜和肉,洗了米,在重複的工作中,他也很快完成了。将菜端到桌子中央,周峋看到宋停輝已經在桌子上放好了碗筷。應淮從來沒有這麽做過。
也就是這一刻,周峋的眼睛忽然濕潤了。他聽着綜藝的聲音,空調呼呼的風聲,宋停輝在對面偶爾的稱贊周峋的聲音,“很好吃,”他說,“這個番茄是要怎麽處理?我剛剛去不掉皮。”這樣在應淮家幾乎從來沒出現過的畫面。應淮很忙,人很任性,他和周峋在一起吃飯,房間很安靜,應淮也總是心不在焉,他忙着應付手機裏的男男女女,趕下一場通告,周峋為他做的飯,只是一種解決生理需求的工具,就像周峋這個人,也只是一個滿足基本欲望的玩具。不應該有任何私人感情的玩具。
是周峋自己脫軌。是他犯的錯。
“生活用品我這裏都有新的,衣服可能大一個碼,我們明天可以去買新的,客房的床單前幾天鐘點工換過,不過主卧的床很大,足夠睡下兩個人。”宋停輝用一種若無其事的聲音說,“你想住哪裏?”
周峋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說要住下來了,可是此刻,看着宋停輝安靜的詢問的眼神,周峋居然說不出拒絕的話。他嗓子有點幹啞,衣服不用買,他說,“大一碼沒關系。我住在客房。”
宋停輝點點頭。安全感。這種很多年前在宋停輝身上得到的東西,周峋竟然再次得到了,畸形的,發育不完全的安全感。
就像宋停輝此刻忽然說的那樣。“你做飯變好了,”他咽下最後一口,看着放下筷子的周峋,“比以前熟練很多。”
周峋也跟着停頓。“好歹這麽多年了。”他說。擡頭看宋停輝。
他以前,給宋停輝做過飯。
在他合租的房子裏。
大一開學一周的重逢,讓兩個人重新建立起一種心知肚明的關系。周末或者沒有課的時候,手機裏會出現來自宋停輝的短信。“有時間嗎?”宋停輝會說,“我新吃到很好的餐廳,要不要去?”
周峋本來應該拒絕的。他當然有時間,雖然大學的學業也沒有輕松到每天都很閑,但與高中生比較那實在是悠閑到無所事事的地步。周峋又沒有什麽朋友,他以前認識的人都是應淮的朋友,在應淮離開之後,自動忘記了周峋這號人物。或許他們根本沒有存過周峋的號碼。在所有人都樂于接觸新事物的時候,周峋呆在自己小小的角落裏,然後每個星期,等待應淮的電話,用七天積攢出來的一點好的積極的感情,去傾聽應淮的抱怨或者開心。
他本來是只圍繞應淮而活的生物。可是宋停輝一直在發,不知道哪裏搞來周峋的課表,偶爾還來教室找他,長得太好看,人又高,站在門後等人的時候會被路過的學生偷看,讓周峋覺得很不自在。
“我陪你去就是了。”他會捂着自己的後脖頸,避開宋停輝的視線,“下次別來教室找我。”
“好啊。”宋停輝笑眯眯的。“上次的西餐店你不喜歡,我們今天去吃粵菜怎麽樣?”
無所謂,周峋并不挑嘴。他最常吃的東西是應淮喜歡吃的東西,自己沒什麽特殊的喜好。這樣被宋停輝約出去幾回,有一天,提前約好的第二天上午,忽然下起暴雨。
非常大的暴雨,路上的車輛都急匆匆地奔跑着。周峋原本以為那天宋停輝不會來了,可是走出校門的時候,看見站在路邊店面,形容狼狽的高大英俊的男人。啊,宋停輝看着愕然的他的臉,笑了:“你出來了。我們去吃飯吧?”
這個人在想什麽?那時候周峋難以置信地想,第一次忘了今天是和應淮例行打電話的日子。他張張嘴,跑過去擡高手,把傘撐在宋停輝頭上:“你為什麽不拿傘?”周峋質問他:“雨這麽大,你——你怎麽還來?”
“我們約好了啊。”
周峋看他像看外星生物。
雨太大了,宋停輝居然還沒開車出來,別說粵菜館,學校旁邊的小館子都擠滿了躲雨的人。周峋撐着傘,艱難地帶着宋停輝找了幾圈,最後停下腳步。“去我家吧。”他下定決心一樣轉頭看着怔住的宋停輝,“我家有菜。合租的人這兩天回家了。”
宋停輝看着他。慢慢笑了。輕快又游刃有餘的笑容。好啊。他的聲音聽起來勝券在握。
他跟着周峋回了家。小小的房子,雨的味道鑽進縫隙和角落,周峋拿毛巾擦了擦自己濕漉漉的頭發,“你去梳洗一下吧,”他遲疑地看着淋得濕透的宋停輝,“這裏是新的毛巾。”宋停輝說好,接過毛巾走進浴室,周峋同時也打開了冰箱。
他并沒有做什麽佳肴,比起原本宋停輝要約他去的店,那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周峋自己也才剛學着做飯不到三個月,但宋停輝沒說什麽,喝粥喝得也挺開心,周峋偷偷看他,視線被捉了個正着,
“好喝。”宋停輝對他笑,“誰教你做的嗎?”
“……我自己學的。”
“這麽厲害。”宋停輝贊嘆地說,“我也想學。可以教教我嗎?”
“下次吧。”周峋縮縮自己的手指。他不自在地收拾好碗筷,把它們放進水槽裏,出來的時候,看見宋停輝坐在自己房間的凳子上,在看上面擺着的相框。很糊的照片,沒有任何構圖可言,根本不是應該被框起來的東西。周峋心髒停跳一個節拍。這張照片唯一應該放在這裏被珍視的理由,是因為,這是一張有應淮的照片。
偷拍照。讓人不齒的東西。裏面的應淮漫不經心地看着別處,剛打完球之後汗水順着脖頸流進胸膛,手肘撐在臉頰上。“給我,”周峋走過去,向宋停輝伸出手,拿過那個相框。“沒什麽好看的。”他低聲說,“你不是早就知道麽。”
宋停輝攤攤手。只是有點無聊,他仰頭對周峋笑,“雨好大,我們也不能出去玩吧。”周峋低頭看他,“誰要和你出去玩。”聲音很低。房間裏唯一的椅子被宋停輝占據,周峋只能坐在自己床上,他拿充電線給手機充電,想是不是差不多可以給應淮打電話了,今天有點晚了啊……
“不出去的話,玩點現在就能做的,怎麽樣?”
周峋心不在焉。“玩什麽?”他翻找着最近幾天和應淮來往的短信,想着等下可以說什麽,新曲子的事?應淮會嫌他行外人什麽都不懂,剛交的女朋友?說這種事有點太難過了,新加的課程?……應淮不喜歡這種話題吧。可是周峋的生活很貧瘠,除了這些也不知道能和應淮說什麽,他皺着眉思考,手卻忽然被握住了。
“像上次一樣做的事。”宋停輝看着他。手指冰涼。“做嗎?”
周峋呆呆地望回去。他張了張嘴,下意識往身後躲,可是卻被人不由分說地扣住,于是這樣的行徑變成一種不恰當的邀請。我,周峋發出一個音,就被宋停輝堵住了嘴唇。用牙齒和呼吸聲。
他在宋停輝熟稔的吻裏軟下來身體。慌亂,這是周峋腦海裏第一個念頭,如果說第一次是意亂情迷,因為情緒激動而莫名誕生的錯誤品,那這一次雙方頭腦清醒,怎麽也說不上是無意之舉。周峋還是想往後躲,宋停輝卻伸手攬住他的腰。
周峋狠狠抖了一下。他随着宋停輝的動作喘息,很生澀,非常好懂,宋停輝可以輕而易舉地判斷周峋每一秒需要什麽東西,然後輕松地滿足他,在某一個瞬間周峋蜷緊了自己的身體,但是宋停輝不由分說地抱住他,在短暫的空白一樣的時間中,宋停輝仍然沒有停下動作,仍然不緊不慢地搖晃着手臂,周峋開始顫抖,不,他在吻的間隙裏艱難地拒絕,發出小聲地尖叫,別動、會痛,宋停輝!但宋停輝沒有任何的停頓,甚至重新吻了回去,周峋的喉嚨裏洋溢着無處可去的尖叫聲,他的眼睛開始緩緩往上,手緊緊抓在宋停輝完好整齊的衣服上——丁鈴鈴!
周峋的手機響了。他上翻的瞳孔因為這一鈴聲迅速回歸原位,看到聯系人名字的時候,變成一種手足無措的慌亂。“放開我,”他對宋停輝喊,“我要接電話!”宋停輝也看到那手機,周峋心裏不妙,或者讓我把電話挂斷……周峋還來不及做的時候,宋停輝已經接通了。
“喂?”應淮懶洋洋的聲音傳過來,“阿峋?你今天為什麽不打電話給我。”
周峋頭腦空白。啊,他壓着幹啞的聲音,“今天下雨了,所以忘記打了。”
“哈?下雨了跟這個有什麽關系,出什麽事了你都得給我打電話啊。”
“我知道……因為,因為,”周峋的聲音卡在半截,宋停輝的手指碰到一個周峋之前從來沒有注意過的角落,他的牙齒都在打顫了,“因為我……”
“你在做什麽?”應淮不滿地說,“結結巴巴的,你不想和我打電話?”
“不是,不是……因為我感冒了,所以今天有點,暈。”周峋支吾着說,編着理由,“對不起,雨太大了,降溫了……對不、起,你先說……”
“哦,那你記得吃藥。也沒什麽可說的,還是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和奇怪的人,最近有一首新的曲子……”
在應淮的聲音裏,周峋艱難地發出嗯啊的答應聲。他此刻不得不慶幸自己平日裏也是個沉默寡言的角色,應淮習慣了把他當一個垃圾桶使用,只需要周峋偶爾做出簡短的回應,所以此刻周峋整個軟倒在宋停輝懷裏,應淮似乎也沒有發現什麽異樣,一如往常,說着一些平時周峋會仔細傾聽并暗自分析、但今天得不到周峋注意力的話。
“差不多了,有人約我。”大概說了幾分鐘,應淮這麽說。如果是平時,周峋肯定會絞盡腦汁留應淮再說幾句,或者努力問出是誰在約應淮,現在那一邊已經是深夜了不是嗎?可是他今天卻捂着嘴唇,眼淚都要流出來,好,他說,發出類似于感冒的沙啞的聲音,得到應淮一句敷衍的“好好休息”,咔,電話挂斷了。
可是宋停輝的手沒有停。在周峋的腳趾蜷縮又松開,反複多次的循環裏,宋停輝像是終于玩夠了,他松開周峋,像孩子松開剛得到的新玩具,溫柔地幫張着嘴呆滞地喘氣的周峋擦了擦臉頰。“舒服嗎?”他笑着問。
周峋幾分鐘才回過神。意識清醒的瞬間,他狠狠推了宋停輝一把,可是手軟了,宋停輝只在床上晃了一下。他捂着自己的喉結喘氣。出去,周峋對宋停輝說,“出去!”
宋停輝沒有生氣。他只是站起來,點點頭,拿過旁邊放着的外套。下次見,他在臨走前對周峋說,下次,再去今天說好的那家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