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出軌了嗎?”
“你出軌了嗎?”
“我跟你說話,你聽不見嗎?”
被喊名字的時候,周峋在發呆。他“嗯?”了一聲,看着應淮不高興的臉。
“我在問你,你今天為什麽又不來,你是聾了嗎?”
應淮的臉色帶着薄薄的憤怒。周峋對這樣的表情已經很習慣了,應淮從小到大養尊處優,出身優越,又長了張好臉,人前很會裝,到哪裏都能收割一批深深愛他的人,所以遇到一點不順心的事都會不滿意,動辄就像這樣發脾氣。
所以周峋漫不經心地編了個理由回答:“去辦了一下證件。”
應淮仍然皺着眉:“別的時候不能去?”
“快過期了。”
應淮看起來對這個理由勉強接受了。但理性知道了原因,感性還是無法被滿足。他沉着臉坐在沙發上,背後是無聊的電視背景音。“你最近是不是太懈怠了?”他張口就來:“把工作都丢給別人,你什麽時候變成這麽沒責任心的人?”
周峋看了他一眼,應淮的表情理直氣壯。往日裏,他不占據道德制高點都會擺出一副無辜的态度,用撒嬌和親吻蒙混過關,今天真正變成周峋犯錯,應淮簡直沒完沒了,周峋一直對應淮這樣的個性心知肚明,可是卻沒有辦法割舍。
他一次次對自己說,斷掉吧,離開,其實沒有那麽難,從這座房子、這個城市消失,拉黑應淮的電話號碼,稍微躲起來半個月一個禮拜,應淮就會自然而然地忘記他,本來就是他強求的關系,有什麽難以放棄的?
可是盡管這樣子反複說,甚至當作新年目标一樣對自己耳提面命,無數個睡不着的夜晚,看着應淮沉睡的臉,還是忍不住微微湊過去,珍之重之,在上面落下一個輕輕的吻。像知道白日時無法接吻一樣。
他這麽下賤地愛着應淮。
“反正小林有跟着你不是嗎?”周峋說,“我把業務都帶他走了一遍,他學得很快吧,我不在也沒什麽關系。”
反正,應淮本來就不是需要周峋這個人而已。他需要一個随叫随到的助理,一個萬能的保姆,一個夜晚可用來溫暖身體的玩具,前兩件周峋在努力幫應淮物色,最後一件,應淮自己會去找。
無數漂亮的,精致,富有魅力的認識的人或者陌生人,都非常樂意成為應淮的這個對象。
“今天白天也跟你去拍雜志了吧?現在拍戲、訪談和錄節目都跟過,我差不多也——”
“你差不多什麽?”應淮的聲音是周峋沒有意料到的陰沉:“你想做什麽?”
“我差不多就可以……”周峋想,心裏在說“離開”,嘴上卻還是習慣性的委婉:“差不多就可以做一些其他的工作。
哐。一道爆裂的蜂鳴在房間裏炸開,遙控器飛過茶幾,砸在電視後的牆壁上,變成碎片,落雨一下摔了下來。周峋愣住了。他坐在沙發上,目光空空地盯着那些遙控器的殘骸,聽着耳邊應淮陰沉沉的話語:
“周峋,”他說,“我說我不要其他人,你是聽不懂人話嗎?”
周峋低着頭。手指開始輕顫。
“還“其他的工作”?你想去做別的工作?”應淮的聲音裏夾上輕蔑:“你問過我了嗎,我同意了?更何況,你會嗎,你配得上嗎?”
是。周峋想。
是配不上的。
在應淮眼中,他永遠是十六歲那個,對別人冷漠,在應淮面前卻躺下攤開肚皮任由應淮撫摸的人。他愚蠢,成績普通,沒有特長,上着不好不壞的學校幹着不上不下的事,能當個助理已經是需要千恩萬謝的事情,其他的工作?周峋真敢想。
和應淮當然不一樣。應淮是天之驕子,學習不用上心也很不錯,随便玩的球類運動一件比一件拿手,從小練習到大的大提琴,走到哪裏都被人叫做天才。哪怕不再繼續了,突發奇想去演戲,也可以迅速得到一堆粉絲的喜愛。
他能去幹什麽呢?除了乖乖給應淮當玩具,還可以做些什麽呢。主人難道需要去感謝玩具嗎?是玩具才需要對主人表示感激啊,玩具要安安靜靜地呆在主人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哪怕主人摔它,砸它,把它塗抹成奇怪的模樣,也要對主人露出乖巧的笑容,謝謝你,要這麽說,謝謝你願意玩弄我。帶我回家。
周峋以前對這種生活感到習以為常。他哪怕不像應淮那樣,覺得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無用的人,但卻深知自己被應淮勾扯的心髒。他知道自己逃脫不掉,怎麽試都做不到,原本周峋對此都感到一種絕望,為什麽,為什麽就是忘不掉?只是在十六歲那年被伸出了一只手,為什麽直到二十六歲也還是跪着,獻祭全身心,只為祈求一點陪伴和憐愛呢。
他扭過頭,看着眉眼壓抑的應淮。他看起來真的生氣了,不是平常那種讨要好處的發脾氣。周峋坐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很感謝那份合同。
那份寫着應淮真愛名字的合同。
它讓他想起來,其實作為玩具呆在主人身邊,都只是一種會被随時丢棄的奢望。沒關系,周峋對自己說,既然如此,那就好聚好散,還有兩個星期應淮就會見到柏輕,這一切都會按下游戲停止的信號,周峋只需稍微忍耐,就會被自動抛棄,被應淮說出類似于“你搬出去吧”的話語,或者根本沒有告別,只是這麽,随意地被挂斷。就像當年跨着大洋打過去的電話那樣。
“嗯。你說得對。”周峋無力地說。他站起來,準備去冰箱裏找點東西來洗,作為求和的信號,反正也不久了不是嗎?他這麽想,冰箱裏應該有草莓吧,拿出去切吧,稍微讨好一下應淮,好聚好散難道不好嗎?這樣自己也不至于那麽難堪……
“你說這種話是想敷衍我嗎——”
一只手扯住了周峋的衣角,順着周峋離開的動作狠狠一拽。周峋大腦空白,他剛和別的男人茍且完,原本的衣服被弄髒了,只剩下宋停輝放在辦公室裏備用的西服和睡衣可備選。西裝不是他的尺碼,睡衣又穿不出去,周峋是翻了一會才翻到一件壓箱底的短袖上衣,又薄又白,不過他不甚在意,反正宋停輝知道分寸,不會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所以此時衣服被應淮生生扯爛,周峋也沒說什麽,他只是嘆了口氣,語氣疲憊:“我沒有敷衍你,我只是想去給你洗點水果……”
“周峋。”
傍晚的光芒下,暈黃色的,落幕的晚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照在被扯開的布料中顏色漂亮健康的後背上,光芒随着肌肉線條往下游走,陰影凹陷在脊椎骨所在的線上。油畫似的肌膚。
他的身體很好看。周峋不明白這點,但應淮知道。從很久之前就知道,每日每夜,又重新加深這個認知,寸寸撫摸,感受對方因自己顫抖的同時,挖掘寶藏一樣發現新的玩法。
他曾經撫摸過無數次的地方。
手落在脊柱溝上。
“周峋,”應淮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在對方看過來困惑的視線中,扯開一個笑。惡犬一樣陰狠嗜血,暴戾的笑:
“你出軌了嗎?”
周峋的心髒停跳。
水龍頭的聲音很吵。
周峋簡直像落荒而逃地躲進浴室。他一遍遍地搓洗着手,看着自己幹枯的手指在水流下顫抖,腦子裏嗡鳴似的叫,他剛剛在應淮的眼中看到暴風雨來臨前的死水一樣的沉默。“你他媽出軌了,”他的下巴被應淮卡住,“是麽?”
周峋甩開應淮的手。
他頭腦空白,表現出來的是一片僵硬。換作旁人可以被輕易唬過去,可應淮是誰?從十六歲開始他玩弄周峋的心和感情就像玩弄一顆指尖的骰子。應淮一手捏着周峋的臉,把那雙自己昨晚才親過,現在不知道吻了哪個垃圾的嘴唇捏腫,一手狠狠摁下周峋後背的凹陷。“和誰?”他逼問周峋,以一種陰鸷的莫名其妙的态度,“什麽時候?媽的,你不會剛從別人床上下來就爬到我旁邊來了吧。”
“不關你事。”周峋掙脫開,帶着那幾片碎步一樣挂在自己身上的破布,跌跌撞撞地闖進浴室。拿過旁邊備着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周峋在鏡子裏看到自己茫然蒼白的臉,那張臉和幹枯的手一樣毫無血色,一點都不惹人憐愛的,不精致也不漂亮的臉。
你慌什麽,周峋?他顫抖着問自己,你不是早就想過要和應淮分開嗎,思慮周全,甚至想到用應淮的真愛來脫身,現在只不過換一種下三濫一點的方式,有什麽區別?
反正,在應淮眼中,在他們認識的所有人眼中,他周峋難道有過任何的好的形象嗎。
可是這一刻心髒卻蜷縮在一起。周峋打開水龍頭,逃避似的不去聽外面的聲響,應淮在做什麽,他心亂如麻,拿被水沖得冰涼的手心按在後背應淮觸摸過的地方。對,沒錯,只不過是提前一點,不會有任何改變,他們還是會好聚好散的…
周峋撐着洗手臺顫抖。
他低垂着頭,脖頸像敗落的藤蔓一樣垂下,想讓人去踩碎的模樣。混亂的思緒中,周峋想起剛才應淮的表情,憤怒,不滿,瞳孔裏沉沉的燃燒的怒火。他為什麽這樣?周峋忽然放空似地想,莫名其妙的期待鑽進他的腦子:為什麽這麽生氣?是因為覺得傷心嗎?是因為在乎嗎?……愛嗎?
有沒有一瞬間,應淮曾經,把他放在心裏過?
周峋頓住了。
他伸出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下颌一耳光。
你在想什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期待?意識到自己居然還對應淮抱有幻想,這讓周峋想吐。他擡起頭,下颌被打得微微紅起來,周峋對自己從來不留任何情面,然後,絕望地發現裏面的人有一張被應淮反複撫摸,能夠做出應淮所有想看的表情的臉。下賤。
門打開了。
逆着光,站在浴室門口的男人,居高臨下,看着轉過臉來,濕漉漉的眼眶通紅的周峋。
應淮的臉上不再有憤怒。他抱着手,靠着門,就這麽看着捂着自己臉頰和下颌的周峋。
周峋不敢看他。低垂着頭,等待命運放下待斬的屠刀。像是看穿了周峋這樣廉價而不要臉的幻想,“不關我事?”應淮冷笑一聲,聲音極盡惡毒。這個他喜歡、愛、無法離開整整十年的男人,用一種看地上的灰塵一樣嫌惡又陌生的表情,一字,一頓,“你怎麽誰都可以,周峋?”
真惡心。
“……”
周峋轉過身來。低頭,仿佛看到自己被捅穿的心髒。滴答,滴答,血液停不下來地流下。
媽媽,爸爸在哪?他聽見一個孩子的聲音。很熟悉,不安,稚嫩,還沒有像後來那樣裝出冷酷的樣子。
女人拿着包,一言不發往前走。步履不停,像去扔垃圾一樣扯着他。
媽媽?媽媽……那孩子很害怕。他嗫嚅着,笨拙地思考爸爸去哪了?爸爸總是陪着他,和他玩,把他抱在手上,和他說我們寶貝以後要開心,爸爸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那如果你不在怎麽辦?那個孩子說。
嗯?不在啊……爸爸不會不在的。高大英俊的男人蹲下來摸他的臉,笑得很溫柔,像願意把全世界都給他的溫柔。如果有人傷了你的心,就告訴爸爸。
爸爸幫你趕走他。
有人欺負我,爸。他們把我拎來拎去,在空中搖晃,甩在地上。把我抛給別人,說我是個沒人要的垃圾。打碎我的殼,把我從裏面拽出來,假裝喜歡我抱着我,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開膛破肚,捏出我的心髒,咯咯笑,好醜的心髒,那些人說,好惡心的人。
他們欺負我。我一點都不開心。
——你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