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馴狗
馴狗
高中生活結束得很快。
原本和宋停輝認識的時候,就已經是高三的後半段。在短短的一段時間的相處又形同陌路,周峋經歷了高考。
應淮并不用考,他周圍的大部分人也不考,對這場對于很多人都很重要的考試漠不關心。考完那天周峋自己回的家,脫鞋進門的時候,聽到應淮懶洋洋的聲音:
“阿峋,”他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幫我洗草莓——”
明明阿姨在,但是應淮寧願等着,也不肯去喊阿姨。周峋默不作聲地放下裝有準考證和筆的包,去冰箱裏拿出了草莓,切掉泛白的尾部,反反複複清洗,才拿到應淮面前。
“下次自己洗。”
“是是是,阿峋最好了。”應淮目不轉睛地看着面前的屏幕,手裏啪啪按着游戲手柄,說一些兩人都不信的話。周峋看看他,想先上樓洗澡,卻聽到應淮在身後喊自己。
“阿峋,”應淮在身後說,“你認識宋停輝嗎?”
周峋上樓的動作停下。不認識。他聽到自己說。
哦。應淮的聲音因為咀嚼草莓而變得含混。“我本來也不熟,不過今天聽說他忽然放棄出國了,要留在國內讀。”
“好奇怪啊。”一局游戲正好結束,他把手柄甩到一邊,手撐在背後,仰起頭看階梯上的周峋。
“說不定他和你還在一個考場呢。”應淮笑了一下,“明天還要考嗎?”
“不用考了。”
“那陪我出去玩吧?”應淮的嘴唇被草莓溢出來的汁液染紅,“我想去海邊玩。”
周峋答應了,回到自己房間,先洗了澡,然後從包裏拿出手機。他打開聯系人列表,找到了那個剛剛自己還說不認識的名字。手指懸在上面,周峋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打出去。
想了很久,他還是把手機關上了。
高三之後的那個暑假很悠閑,周峋成績普通,應淮也不在國內讀,他随意報了志願,剩下時間都在陪應淮玩。應淮可能是知道自己馬上得出國,進入一個陌生的環境,玩得很瘋,短短三個月換了五任情人,三女兩男,一個比一個好看,有高中同學也有酒吧随便聊上的人。周峋看着,什麽都沒說。
宋停輝當時問他的話,歸根結底,是根本不會成立的問話。
和應淮做?這不是周峋自己能決定的事情。戀愛?這更是天方夜譚,異想天開。無論哪一樁都不是靠周峋的想象力去實現的事,宋停輝問出來,周峋聽着都很可笑。
如果他沒有說後面的話的話。在看着應淮和他的那些情人調笑的時候,周峋會莫名其妙地回憶起宋停輝當時的臉色。他發出邀請,說一些離奇的話語,“把我當成應淮”,周峋難以置信像宋停輝這樣的人能夠接受這樣的事。
連自己都接受不了的事情。
“小哥,我請你?”偶爾有人來和周峋搭讪,今天這個讓周峋打了個寒戰。他茫然地擡起頭,宋——在口裏就要說出來,看清來人面容的時候,卻又硬生生咬住了舌尖。
只是聲音像,臉卻不像啊。
周峋拒絕了那個人的邀請。
他開始有點恐慌,在真正和宋停輝分別之後的幾個月後。周峋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偶爾想起來這個人,不是應該覺得安全嗎?這種自己小心隐藏着喜歡應淮的秘密,除此之外全世界裏空無一人的狀态。
或許是因為應淮很快要出國了。周峋這樣想,開始尋找解決的辦法,他更多地和應淮出門,被應淮笑,“忽然黏我了?”,即使遭受應淮朋友們的白眼也跟在應淮旁邊。方法還是有效的,宋停輝的影子在腦海裏漸漸淡去,只偶爾在午夜夢回裏,讓周峋驚醒。
談戀愛也可以哦。
那個影子在夢裏笑着說。
應淮出國的日子終于來了,而周峋報道上學的時間也即将來臨。他送應淮到機場,在安檢口聽着周圍別的人對應淮說不舍的話語,自己像鹌鹑一樣蠢笨,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別人得到應淮的笑。直到所有人都說完,時間有點晚了,應淮才匆匆瞥了周峋一眼,讓周峋的心髒發緊。
“走了。”應淮說,不輕不重地隔着人群對周峋笑。“在我出國的時候,要乖乖的哦。阿峋。”
嗯。周峋看着應淮離開的背影,把手指掐進手心。他覺得此時自己的心跳,一定是因為應淮的離開而難過着,所以才砰砰跳動的。一定是的。
所以那一天。
那一天,大一開學大概一個星期的那一天,周峋坐在教室裏,收拾專業課的課本,把平板放進包裏。
他拉上包鏈,面前落下一片陰影。周峋不住宿舍,不認識任何同學,他以為或許是來宣傳的人或者走錯的人,頭也不擡,想着這人很快就會離開——
“周峋。”他聽到對方說。熟悉的聲音。
周峋怔住了。
他緩緩地,把手從包上拿起來。在人基本走光的教室,周峋擡起頭,看着面前的男人。微笑着,聲音輕飄飄的,笑容溫和燦爛。
“中午,一起吃飯嗎?”
下一秒,周峋微微拱起脊背。眼眶酸澀。
他哭了。
在送應淮從機場離開都沒有哭泣的時刻。
那天中午吃完飯,周峋就把宋停輝帶回了自己租住的房間。
他沒有應淮那麽多錢,應先生也并不會給他特別多東西,周峋沒有揮霍的習慣。所以當他聽見房間外傳來合租的人進門的聲音時,周峋擡起雙手,死死摁住自己的嘴唇,一雙眼睛瞪着眼前的人,而對方不為所動,手指仍然圈動着撫慰,指尖很靈活。
別那麽激烈……周峋用眼神說,宋停輝一定接收到了,但不以為然。他湊近,在周峋耳邊輕輕嘆氣。
“周峋,”宋停輝說,“你這樣看起來好性感。”
周峋捂得眼睛都紅了。
他看着宋停輝,不知道自己是在害羞還是在生氣,只是再次感到那種恐懼。可是這種恐懼卻溫熱地蒸煮着他,要把他養成一種慣性。
周峋害怕這樣。
有一個應淮,他的人生就已經足夠悲慘,如果再多一個人,周峋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自處,還能夠安然躲在陰影的角落。
可是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事情本就由不得他。他母親從小不要他是這樣,初中被寄居親戚家裏的孩子帶頭霸淩堵在廁所裏是這樣,和應淮第一次爛透了的見面是這樣。
暗戀上應淮是這樣。
在宋停輝面前無聲地莫名其妙地哭泣,把他帶回家,也是這樣。
他們那天沒有做到最後。
“我一直覺得很有趣,那天你為什麽一看到我,就哭了呢?”換了個位置,背後的男人重新壓下來,周峋發出艱難的喘息,“而且哭得這麽可愛。”
周峋回答不了,他一直往前,但是和他有過關系的男人們似乎一個比一個讨厭周峋這麽做,都喜歡掐住他滿是印子的腰,把人硬生生拖回來,生生逼出一聲幼崽似的哀鳴。
“我也、”在宋停輝咬着耳朵啃噬的時候,周峋終于受不了了。他從喉嚨裏擠出聲音,“我也……不知道!”
宋停輝停頓了一下,周峋簡直難捱得要哭泣。他的脊背不斷顫抖,聽到身後的男人笑了一聲。
“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
陰影落了下來。
那一天去找周峋,宋停輝其實沒想太多。
他和周峋并不是一所大學,分數線離得遠,距離卻不遠。宋停輝接到朋友的短信,附帶一張照片,上面背景模糊,邊沿裝着一個孤獨的背影:“這是周峋?他和我女朋友一個學校,還是一節課啊。”
朋友是當時去周峋班上找人認識的,說是朋友,可能也不太談得上,可能對方單方面地把宋停輝當成友人了吧。宋停輝這樣想,卻微笑着回複了謝謝。他看了眼時間,還來得及,于是調轉了方向,走進了隔壁大學的教學樓。
五分鐘之後,他看到一個落淚的周峋。
那個人不說話,只顧着低頭,手一個勁地搽眼淚,嘴上還跟他道歉,不好意思,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抱歉,不是因為你。宋停輝看着,一言不發,心裏卻快速膨脹,泛出一種自己以前全然沒感受過的陌生的惡意。
好有趣啊。宋停輝看着周峋哭紅的眼睛,不覺得可憐或者同情,甚至沒有憐愛。他只是死死盯着周峋因為哭泣而濕潤的嘴唇和眼睛,忽然,有一種看到走丢的流浪小狗重新回到家的驚喜。
那只小狗一意孤行,因為讨厭宋停輝自己跑掉,頭也不回,在外面吃了苦受了難,被人踹了,當成流浪狗趕,蜷縮在不溫暖也不安全的角落瑟瑟發抖,說不定還要被抓起來。
可憐的小狗。
宋停輝這樣想,伸出手,摸了摸周峋濕滑的臉頰。他感到對方因為自己突來的動作吓呆了,愣愣地看着自己。也就是這一刻,宋停輝決定,他今天就要把小狗帶回家。
用性,或者愛的方式。
不過人還是人,狗還是狗。宋停輝輕松地想,即使看到周峋因為害怕別人聽到在自己懷裏顫抖,宋停輝也對自己在做什麽心知肚明。
馴狗不就是這樣嗎?他對自己說,欣慰自己長大之後終于明白了養狗的技巧,給一點偏愛,一點點喜歡,一點點陪伴,必要時,加上一點點粗暴。即使小狗自以為是也沒關系,只要主人明白關系的進展和小狗的狀态,一切都會平穩運行。
這樣的話,即使是別人的小狗,也可以搶過來的吧。宋停輝想,在窗簾緊閉的辦公室後隐秘的空間,在周峋後背的中間,留下一個深深的吻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