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脫軌
脫軌
對于年幼的周峋來說,他一直不明白宋停輝到底是想做些什麽。
這是很正常的事。在周峋長這麽多歲的十八年間,他遇到的人都很相似,大部分是讨厭他的,尖叫着喊他是一個白吃白喝的拖油瓶,自己的媽都不要的廢物。同齡人看不上他,避開周峋在的地方,竊竊私語,那個人好奇怪,他們咬着耳朵,一句話都不說,是啞巴嗎?還有一些是有點獵奇的,喂,他們踩着周峋的肩膀笑,你就是那個拽得要死的新生?好好學學說話啊,學弟。
周峋有很多對付他們的辦法。對于長輩,就擺出低眉順眼的樣子,最痛不過是掐着胳膊辱罵。對于同輩,那更簡單,只要離遠點,就不會被傷害。而那些找麻煩的人,周峋會毫不猶豫地揍回去,他打架像一只瘋狗,別人都有在乎的人或事,但周峋沒有。周峋總是能贏。
直到遇見應淮。應淮是一個有點特殊的人。周峋喜歡他,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演奏時的應淮能夠吸引世界上每一個活着的人。周峋也讨厭他,因為應淮私底下和那些找自己麻煩的人一樣,甚至更糟糕,他不僅最開始會揍自己,後來不揍了,卻蹂躏周峋的心髒。
洋洋得意,好像把周峋對他的喜愛當作樂趣。
所以宋停輝對他來說,就像是脫軌的那節火車。他并不讨厭周峋,不會毆打他,不會遠離他,甚至不像應淮那樣赤裸裸地索取他。宋停輝總是問他一些奇怪的問題,不厭其煩地約他出去,被拒絕也不生氣,被答應也不高興,蜻蜓點水。捉摸不透的男人,周峋讨厭這樣。
所以在第無數次被不聽人話的找上門來的時候,周峋終于決定結束這段不明不白的關系。哪怕被威脅說出去也無所謂,周峋面無表情地想,總會有點什麽辦法,大不了揍他一頓,後面有什麽事再解決就好……
“周峋沒有很冷漠吧。”他聽見宋停輝的聲音,“你們不了解他而已。周峋人很好啊。”
周峋停下了腳步。
他聽見裏面有好幾個人。“你說什麽?”有人發出詫異的嗤笑聲,“就那個周峋?喂,你知道他從來不講話的嗎?要不是上次我們班和應淮他們打球,我都不知道周峋真的不是個啞巴!”
“就是就是,”有人附和,“天天跟着應淮,像條狗似的,看別人就很陰沉,以為自己是誰啊,攀上應淮了不起嗎?”
“上課就是睡覺,成績也不好。老師都不喜歡。”
“運動會也不積極,每次都得我們幫着報。”
“臉也看不清——”
“臉,”宋停輝打斷他們。聲音裏,少見的沒有那輕飄飄的味道,“臉的話,我看見過哦。”
“很可愛的一張臉。”他笑着說。
人群發出“哈?”的喧嘩聲,嘈雜紛嚷,快上課了,他們圍着宋停輝走出來,嘴裏紛紛勸着,那是你看錯了吧,那可是那個周峋,都沒見他笑過,離他遠點吧,高一還見他和校外的打架,之類的真情實感的勸告,把宋停輝一路送到樓下。
看着宋停輝走出樓,走到外面的步道上,周峋才走出走廊的拐角。他手攥在一起,頭低着,耳朵是紅成一片的深色。他緊張地攤開手心,看到自己的手指有點抖,叮,口袋的手機忽然響了,周峋大腦空白地拿出來,看到是宋停輝約他明天繼續一起吃午飯的邀請。
在這一刻,周峋感到一種畸形的恐懼。
窗簾被自動拉上,宋停輝并不是那種具有特殊癖好的人。他把周峋帶到寬大辦公室角落的一道側門旁邊,打開,裏面是一間幹淨整齊的卧室。像是早早知道會有人來□□一樣寬敞。
“你要先洗澡嗎?”宋停輝問他,周峋點點頭,又搖搖頭。“你先去吧。”他說。
應淮從來不會問這個問題。在打量這個房間的時候周峋無可避免地将兩人進行對比,因為他寡淡的人生裏只和這幾人有過經歷,而宋停輝自己,也答應過周峋,願意當一個替代品。
“不可以像對應淮那樣對我嗎?”
十八歲的宋停輝曾經這麽問他。
當時周峋吓了一跳。他正捧着宋停輝送給他的飲料在喝,聽到這句話,馬上嗆了出來。咳、咳,他難以置信地看着宋停輝,“你說什麽?”
“我說,不能把我當成應淮的替代品嗎?”宋停輝看着他,陽光灑到他臉上,寂靜的天臺上他像發着光一樣英俊,“明明你也不敢對應淮坦白吧。”
周峋臉色都白了。這段時間他在宋停輝面前,漸漸地拉開自己的外套拉鏈,不再把自己藏在衣領後面,此時他不得不把自己完整地曝露在宋停輝的目光之下,連瑟縮都無法隐藏。“別開玩笑。”周峋聽到自己幹巴巴地說。
“沒開玩笑哦。你不是想和應淮做嗎?”
……周峋慢慢把飲料放下來。他扭過頭,看着宋停輝,第無數次在這個人面前感到本能的恐懼。“我沒有想和應淮做。”
當然是謊話,但宋停輝歪了下頭。“不想和他做嗎?”少年清朗的聲線說着這樣低俗的話語,可宋停輝的表現像是自己在為周峋講解數學題,“那是想和他談戀愛嗎?”
“談戀愛也可以哦。我和你。”
周峋當時落荒而逃。
他闖進教室,有幾個留在教室裏午休的人被他吵醒,不滿地罵了他幾句,周峋卻無暇顧及,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自己被汗浸濕的手心。
浴室裏的水聲漸漸停下,宋停輝走出來的時候周峋沒有看他,匆匆路過對方身邊的時候,感到宋停輝皮膚上散發出來的熱水的溫度,像被燙到一樣,周峋閃進去,把宋停輝關在門外。
他的手像多年前那個午休一樣冒出了汗。周峋其實有時候,也覺得自己很愚蠢。到了這個份上忽然開始後悔,越活越回去,小的時候還懂得用逃避拒絕宋停輝的要求,可到了現在這個年紀,在酒吧那個游離朦胧的晚上,他卻點了頭,握住宋停輝的手。
水聲掩蓋周峋急促的呼吸聲,等到平靜時,周峋也準備好了。他做這種事很熟練,圍着浴巾走出去的時候,看着宋停輝已經半躺在床上,手裏拿着手機在看。
周峋走過去。“在看什麽?”
他并沒有想要宋停輝認真的回答的意思,這只是一種緩和氣氛的手段,在這樣兩人都半裸相呈的場合,一句安全的問候是不會出錯的,問的人早有準備,而被問的人也心知肚明。只是。
“在看你。”宋停輝從手機上擡起眼睛,看着發愣的周峋,“小時候的你。”他揚揚手機,壓下周峋的同時給他看屏幕:
“很可愛吧?像怕生的小狗一樣。”
只是宋停輝永遠都不能像周峋意願中那樣行事。
直到快昏過去的時候,周峋心裏還是想着那張照片。那是什麽時候拍的?在被宋停輝咬上肩膀的時候他混亂地想,一時間都忘記阻止他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跡,每一根手指都被宋停輝扣住,連借力都做不到,被迫俯在床上,輕、點,在快要喘不過氣的時候周峋啞着嗓子喊,不堪重負地呼吸,宋停輝聽到,并沒有放慢動作,反而把手往周峋的臉上摸索。摸到一片濕涼的時候他停了下來,聽周峋控制不住的哭聲。
垂下頭,宋停輝湊近周峋耳邊。“周峋。”他說,“你的哭聲,也和以前一樣可愛。”
周峋哭泣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日在天臺分開,很長一段時間,宋停輝沒有再給周峋發過短信。
他們上課不在一棟樓,體育課稍微注意就能避開,周峋也再也不去那個天臺,很自然的,雙方就這麽斷了聯系,周峋重新回到一個人獨來獨往的生活。他們班那些人發現了這一事實,表現出一種讓人困惑的興奮。“我就說吧,”他們毫不避諱,在周峋面前直接說,“宋停輝不過是玩玩而已,難道他真的覺得人家在和自己交朋友吧?”
好自戀啊。那些人咯咯笑,在周峋桌前不遠的地方,大聲說:“以為自己莫名其妙攀上了應淮,別的人也很容易拿下,還敢去找宋停輝,不自量力,現在傷心了吧?我看這就是傻子才——”
嘶。課桌發出摩擦地面尖銳的聲響,周峋拿起包走出教室。無視背後的竊竊私語,他去應淮的教室門口等應淮放學回家。
他們說得有道理,也沒有道理。等在後門,聽着教室裏應淮随口回答別人的話,并沒有因為自己在等就要提前出來的意思,周峋只是低着頭。
他确實沒有和宋停輝交朋友。
可是周峋也沒有感到傷心。
和宋停輝在一起,感受到了旁人給不了的溫度,這個是毫無錯誤的。宋停輝從表面上是一個很好的人,他對待周峋溫和,說話尊重,甚至中午吃什麽也會詢問周峋的意見,比應淮要好得太多,周峋之前沒有被這麽對待過,感到一點開心,也是避免不了的吧。
可是周峋也覺得恐懼。在宋停輝離開之後,他在空落之餘,反而感到一種……
安全。
畸形的恐懼,畸形的安全感。周峋回歸被忽視的校園生活,重新變回應淮身邊不起眼的玩具,變回同學們眼中無人喜愛的怪胎,被諷刺,被害怕,被疏遠。這是周峋習慣的生活。
不需要為一個奇怪的人撥動自己廉價的心髒,不再被當作一個值得去尊重的朋友來看待,周峋覺得安心。
也不是說完全沒有見到過。再怎麽說都是一個學校一個年級,應淮很忙,他的生活有各種各樣的事,練琴,打球,戀愛,被身邊的人衆星捧月地包圍,是沒有多少時間理會周峋的。而周峋原本也習慣于此,自己在校園裏游蕩,走着走着,也會遇到宋停輝。
身邊總是有旁人的宋停輝。
這是自然的。和周峋不一樣,宋停輝歸根結底,是和應淮一樣的人。他們的身邊永遠不會缺主動湊上來的人。其實班裏那些人說得很對,周峋和他們相處,永遠都只能用攀附來形容。這個不缺朋友的人與周峋撞上,并沒有說什麽,眼神看到周峋身上,還是輕飄飄的一眼,他身邊那些人注意到宋停輝的态度,也跟着輕蔑地看一眼周峋,真晦氣,那些人說,看什麽?快走啊。
直到離開,周峋都沒有聽到宋停輝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