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朋友
朋友
最後應淮買下了那條鑲嵌了紅寶石的項鏈。周峋并沒有試的那一款。
可以理解,周峋想,大概他是全世界最不好的模特,他戴什麽,應淮就讨厭什麽。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名貴的珠寶,美麗的衣裝,都應該是應淮身邊那些漂亮精致的男女去擁有的,周峋如果想要,那不過是一種拙劣的模仿,不合時宜的幻想。
周峋覺得自己也慢慢懂得了這個道理。
在下一次應淮去拍攝的時候,周峋又沒有去。
他抛下淚眼汪汪扯着他的小林,無視手機裏應淮的電話,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高聳入雲的寫字樓,漂亮的前臺,知道他來找“宋先生”的時候微笑着點頭。
“宋先生已經交代過我們了,”前臺刷下門禁卡,按好電梯,一路把周峋帶到高大的辦公室門前,“先生等您很久了。”她說。
周峋沒有表示愧疚的意思。他禮貌地謝謝了對方的帶路,走進去的時候,并沒有看到那個所謂等自己很久的人,一個秘書樣的男人坐在裏面,看到他,“是周峋先生吧?”那個男人說,“宋先生正在會議中,是緊急會議,很快就會回來。”
他看周峋的目光和那個前臺一樣。禮貌,恭敬,但是又有一絲藏得很好的好奇。周峋對旁人的目光是很敏感的,如果你和他一樣,擁有着颠沛流離的童年經歷,又遇到應淮那樣的人渣的話,你也會擁有同樣察言觀色的能力。他很好地識別出秘書眼裏的那種看到談資的興趣,也知道他們為什麽會這樣。
這裏是宋停輝的公司。家族企業,老生常談的繼承制,一位年齡不過二十多不到三十的人卻擁有這個世界上少有人及的財富和地位,開會的人都是自己的長輩,應淮原本也會擁有這樣的人生劇本。對于這種人來說,感情和性是不需要拿上臺面來的東西,只需要手縫裏露出來的一丁點東西就足夠別人受用一輩子,所以周峋出現在這裏,本來就是一種不适宜。
這是宋停輝的什麽人?那些人的眼光裏寫,打量着周峋,心裏或許會像應淮的那些朋友一樣,真普通,好平庸,宋停輝就喜歡這樣的人?把這樣的人帶在身邊?太沒有眼光了。
周峋自己也不明白宋停輝為什麽會把他叫到這裏來。
他們目前,保持着一種穩定且安全的偷情式的關系。周峋負責尋找應淮行程表中的漏洞,找到自己可以脫逃的空隙,而宋停輝負責确定場所,酒店房間或者周峋很少住的家裏,在這些場所等待周峋的到來,把這個剛從另一個男人身邊離開的人壓在自己身下,解開紐扣,脫去上衣,一寸寸撫摸,把皮膚暈染成深深的紅色,又巧妙地不留下痕跡。
完美的騙局。
周峋對此感到滿意。但宋停輝卻把他叫到這種周峋根本不應該出現的地方。挑高的天花板,垂落的吊燈,昂貴的大理石倒映出周峋蒼白而沒有血色的臉。這張與這裏格格不入的臉。他走到落地窗邊,謝絕了那位秘書詢問自己想喝什麽的話語,看着樓下,這麽高的地方,看到的人都是蝼蟻般的大小,密密麻麻地流動過去,原來這些人每天看着的都是這樣的東西,周峋想,難怪自己永遠融入不進去。
自己永遠只是樓下的螞蟻。
等待的時間并不算很久。在周峋數到樓下第四家咖啡店時,門被推開了。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走進來,皮鞋在地上發出幹淨的聲響,那個秘書向他問好:“宋先生。”
宋停輝站到周峋背後。喊他的名字,“周峋,”宋停輝的聲音和應淮并不那麽一樣,應淮經常用撒嬌或者不悅的語氣呼喊他,總是有什麽目的,要周峋為自己付出這個那個。但宋停輝喊他,就似乎只是喊他。
“周峋,等很久了嗎?”
“沒有很久。”周峋從窗前轉過身,面對宋停輝,“是我先遲到。”
“抱歉,我沒想到會有臨時會議。”宋停輝彬彬有禮地說對不起,眼睛裏也寫着歉意。他真是一個聰明得讓人心曠神怡的男人,此時站的距離、說話的語氣、看人的眼神,如果換做他人而不是周峋站在這裏,一秒鐘就會喜歡上他。和應淮一樣可怕的人。
但比起那些人,周峋有一個優勢。
“為什麽約在這裏?”他問。
“怎麽了?”
“這是你工作的地方吧。不害怕別人知道嗎?”
“為什麽會害怕別人知道?”宋停輝詫異。逐夢演藝圈的應該是這個人才對,周峋冷冷地想,抱起自己的手臂,“這種床伴的關系,你想讓全世界都知道嗎?你的下屬,甚至你的父母?”
宋停輝聽完。笑了。他笑的時候總是微笑,溫柔又燦爛,給人以安全感。可是周峋卻覺得渾身發冷。
“周峋,”他微笑着說,“你和以前,真的一點都沒變啊。”
以前。
在高三那次初遇之後,周峋有一段時間并沒有再遇見過宋停輝。
手機裏的號碼,安靜地在那裏躺着。說什麽要和自己做朋友,都只是騙人的而已吧。有時候周峋無意中翻到那個名字,都會停留一會,然後面無表情地劃過去。
他并不覺得自己對宋停輝有任何特殊的感情。只是很不巧,宋停輝撞見了自己的秘密,同時,他要求自己同他結交友誼,才能保守這個秘密。周峋覺得這是一筆值當的交易,自己的友誼是很便宜的東西,但和應淮沾邊的秘密,是周峋需要付出最昂貴的代價去保護的事情。
不過宋停輝看起來并不是那種會覺得這個秘密昂貴的人。他看起來,是那種雖然不會忘記此事,但下一秒就完全不會在意的人。無論是這個不好玩的秘密還是不好玩的周峋本人,宋停輝大概都已經抛之腦後。
所以那天有人喊他,“周峋,外面有人找你”的時候,周峋很驚訝。
他驚訝得不知道做出什麽表情,習慣性地把自己藏進校服外套裏,緊繃着走出去,看到那個本以為不會再有交集的人。宋停輝站在教室後門,他的班級不在這棟樓,來往的人看到他都很新奇,一兩個認識他的人上去和他打招呼,“宋停輝,他們問,态度禮貌裏帶着讨好,“你為什麽在這裏?
“我來找朋友。”
“哦——你還有朋友在這邊?誰啊,我們也認識認識!”
宋停輝還沒來得及回答,餘光就掃到了走過來的黑影。他頓時笑了,看着那個影子,說,周峋。
周峋被迫從無人注意的角落裏走出來。他的外套拉到最高,眼睛顯得陰沉,手插在兜裏,冷淡地看着眼前幾個人。那些人看到是周峋,表情都微妙起來,“你找周峋啊……”連語氣都有點怪異,“你和他是朋友?”
宋停輝沒有理會那些人,先是再和周峋打了個招呼,得到回應之後,才看回人群,“嗯,”他說,“我和周峋是朋友。”
“你為什麽要和這種人做朋友?”有人率先表現出不可置信的态度,但很快他們為宋停輝找到了一個合适的借口,“是不是因為應淮?”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剩下的人紛紛恍然大悟,哦,“是因為應淮,早說嘛!我就說,你無緣無故,來找這小子幹什麽……”
“不是應淮。”宋停輝搖搖頭。“我只是周峋的朋友而已。”
空氣陷入一種尴尬,而周峋再也忍受不下去,他匆匆別開臉,把宋停輝拉到少有人走的樓梯間,把自己防備性地微微縮起來。“你有什麽事,”他這麽問宋停輝。
“那些人經常這樣?”宋停輝不回答。他是一個抓不住重點的混蛋。
“……這和你有關系嗎?”
“我是你的朋友啊。”宋停輝理所當然地說,“朋友不就是要互相幫助嗎?”
周峋皺緊了眉,瞪他。沒有任何感激的意思。“不需要,”他僵硬地說,“如果你真的為我好,下次就別來這裏找我。”說罷,周峋就率先甩開樓梯間的門,哐當一聲,宋停輝被關在裏面,看着因為力氣太大而吱呀搖晃的門葉。
他慢慢笑了起來。
宋停輝想,是的,周峋沒有猜錯,自己确實沒有把周峋當成自己的朋友。朋友這種東西是平等的人之間才能建立的親切友好的關系,但是周峋不一樣。
周峋是一只狗。
人保護人,是出于一種或者尊重或者愛的情感,但人保護狗,只是因為這麽做對人來說輕而易舉,而人又恰好對狗有那麽一點憐愛和好奇。
而且狗是一種很笨的生物。宋停輝在手機裏翻出周峋的號碼,發了一條短信,告訴他明天中午想一起吃飯的事。對狗來說,人只需要稍微伸出手,就可以馴養它,把它帶回家。
小時候的宋停輝不明白這個道理,輕易放走了自己的小狗。
長大之後,他再也不會犯這種錯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