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起床氣
起床氣
飛機即将落地的時候,應淮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的事,他看着小小的舷窗,坐在窗邊的女人以為他在看自己,背着燦爛的日光,對應淮露出一個微笑。
怎麽了,她露出妩媚的表情,在看我嗎?
應淮勾了勾嘴唇,是啊,他說,因為你很好看。
就算是像她這樣受歡迎的人,即使這句話聽過很多遍,但能夠聽到應淮薄情的嘴唇說出這樣的話,還是足夠感到開心。她笑着把自己散落的卷發攬到耳後,問他,等下落地之後去哪?
如果沒安排的話,要不要來我家。眨着靈動漂亮的眼睛,女人這樣問他。
嗯……有安排呢。
什麽安排?她很詫異。
回家接寵物。
你有養寵物嗎?小貓,還是狗狗?我很喜歡小貓哦,但我貓毛過敏,只能養無毛貓。
不是貓也不是狗。應淮移回自己的視線:
“是一只泰迪熊。”
高二的時候,江宛寧和應先生徹底結束。
這段不到一年的感情什麽都沒發生,沒有證件,也沒有任何分割不了的財産交易,江宛寧幹脆利落地離開,但是卻沒有把周峋帶走。
臨走前,她看着站在應淮身邊,被應淮死死抱在懷裏的周峋,又看了眼在門口等着、将送她離開的應先生,低頭問:
“阿峋不想走嗎?”
周峋當時說了什麽?應淮不記得了,他只記得自己叫喊着不肯松手,把整個人都貼在周峋身上,臉也按在周峋的頸窩,對應先生喊“別讓周峋走,大不了我拿我比賽獎金養他!”應先生不置可否,倒是周峋先摸了下他的頭。
他把應淮的臉往自己肩上按了按,應淮不知道此時為什麽會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我不想走,”周峋看着江宛寧,“媽,我留下來,行嗎?”
這句回複讓應淮高興了挺久。
他也越來越願意把周峋帶進自己慣常的社交圈,自己那些眼睛長在天上的朋友,雖然傲慢,但因為應淮是這個群體的中心,他們都得聽應淮的話,再怎麽不喜歡周峋,也還是慢慢默認此人的存在。
應淮也不是沒聽過有人抱怨,有一次晚上轟趴結束,周峋難得參加,喝了酒,應淮把人半摟半抱送上樓,放上床,把門關上,下樓的時候,聽到有人在說話。
這算什麽嘛。一個女孩用不高興的語氣說,為什麽要讓那個周峋和我們一起玩。
差不多得了。有人回答她,又不關我們事。
怎麽和我們無關!他來了之後,應淮和我們呆在一起的時間變少了啊,更何況,應淮本來就要去練習比賽,這樣慢慢的不理我們怎麽辦?
哎,秦珠,男生說,你喜歡應淮也喜歡得太不講道理了。
我怎麽不講道理!被稱為秦珠的女生氣得一下子站起來,應淮站在樓梯的陰影處看着下方,看見她因為喝醉眼下的酡紅:
難道我有說錯?那個周峋,本來就是一個莫名其妙的人,話都不說,陰沉沉的,一天到晚黑着個臉,你知道學校裏有人說他在校外打架嗎?說不定還得靠應叔叔來幫他消處分……憑什麽啊!
這麽說就過分了啊。男生不輕不重地制止了一下,但語氣輕飄飄的,沒有半點真情實感為周峋打抱不平的意思。應淮聽到這裏,也覺得應該見好就收,擡起腳,準備往樓梯下面走——
不過你說他在校外……我倒是覺得有點道理。
是吧,秦珠撅嘴,這種人,只會給應淮帶來麻煩……
我可不是這個意思。那男生用調戲般地語氣說,我是覺得不一定是打架鬥毆。
什麽……?
那個周峋那麽瘦,比起打架,有更适合的事情。
哦,你也這麽覺得。又有人加入他們的對話,也是個男生,笑嘻嘻的,我也覺得啊!是那個吧。
哪個?秦珠暈了。
那個啊,新加入的男生圈起手指,吐出舌尖,做出一個下流的手勢,笑容泛着惡心的紅,你們沒看到嗎,上次學校運動會,那個周峋穿着夏季運動服……小腿很漂亮啊。
“夾在腰上,能纏得很緊吧。”
秦珠愣了,其餘幾個男生頓了頓,相視一眼,撲哧,爆發出開懷的笑聲。
而應淮就是在這樣的笑聲走下樓。
第二天,周峋醒來,揉着眼睛來喊他上學的時候,被吓了一跳。
“你手怎麽了?”他被驚得連困意都沒有了,捧着應淮那雙修長分明的手,看上去心痛得要死,“你有病吧,怎麽破成這樣?你不知道你下周六比賽嗎?你——”
“蹭到而已。”有着嚴重起床氣,應淮從周峋手心裏收回自己的手。
“蹭到什麽這麽嚴重?”
“蹭到垃圾了。”
飛機落地的聲音打碎回憶,應淮眨眨眼,空姐笑容可掬地說您可以離開了,身邊的模特早就站起來伸展了下身體,最後問他一遍,“真的不跟我走?”
“抱歉。”應淮笑笑,“下次吧。”
她也不是缺人的類型,聳聳肩,率先離開機艙。應淮坐在座位上半分鐘,才緩緩起身。
拿行李和出去都很快,應淮心裏輕松,他也想起周峋的腿,當年他把那群人揍了一頓,秦珠在旁邊尖叫得大聲,他只覺得煩躁,讓她閉嘴,不要把別人吵醒。那的确是一雙漂亮的腿,直到現在,應淮都喜歡一寸一寸摸過去,然後卡住腳踝,挂在自己的肩上,聽周峋瀕死的鹿一樣掙紮的聲音——
“應淮。”
熟悉的聲音在接機的地方響起,應淮自己都沒察覺到,心情在這一秒變得很好。他扯了扯挂在鼻梁上的墨鏡,往前走去。
目光所及的地方,他的泰迪熊,站在那裏,沉默,高挑,漂亮的腿被包裹在嚴密的布料裏,只對外露出平庸的面容。
“阿峋,”迎着日光,應淮對他露出燦爛的笑容,“我好想你哦。”
周峋愣了一下。
他躲開應淮的視線,匆匆拿過應淮的行李箱,低低嗯了一聲,把應淮往機場外面帶,動作很快。應淮卻不随他的願,走得不緊不慢,好像不知道周峋的良苦用心,還伸手去扯周峋的袖子,黏黏糊糊地抓周峋的手指。阿峋,這幾天過得好嗎?阿峋,這次去的酒店真的很好,阿峋,快點理我……
在終于有人注意到他們,并且似乎認出來應淮的時候,周峋抓住了應淮的手,把這章魚一樣黏住自己的手指扒開。別鬧了,他側着頭,脖頸和耳垂是鮮豔的紅色。應淮笑了起來。
你來接我,我好開心哦。
周峋打開車門把應淮塞進去。自己去了駕駛座。
望着旁邊的人,應淮不自覺地露出一個笑容。就是在這個溫馨甜蜜的,好像雙方都默契地不提起應淮是從誰身邊離開、又是如何帶着別人的香水味來擁抱周峋的時候。應淮忽然想起來。
他并不是從一開始就接受了周峋。
很好理解的吧。他媽剛死一年不到,他爸就帶着一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回家,長着一張根本不驚豔,硬要說只能算風情,和他死去的母親毫無可比之處的臉。假惺惺地笑,還敢喊他的名字,小淮,下賤的女人讨好地對他說,我也有一個兒子,也在上高一,還和你一個學校。你想不想見見他。
見見?應淮面無表情地看着她。看着這女人朝自己露出柔軟的表情,像一只貓露出肚皮給人摸,只為争取一個留下的機會。好啊,應淮冷冷地笑了一聲。見見吧。
見就見,當時應淮想。他沒有辦法直接報複這個登堂入室的不要臉的女人,那她那個所謂和他“同齡”的兒子,應淮還對付不了嗎?他不這麽覺得。
但周峋給了他狠狠一耳光。一個驚天動地的挫折,應淮長這麽大就沒吃過這樣的虧。晚上他嘶嘶抽氣,瞪着應先生。“這就是你找的女人?”他嘲諷地和他爸說話,“生出來的崽跟野狗一樣。”
“閉嘴。”應先生看了他一眼,并不介意在應淮完好的另一邊臉上揍一拳。應淮不說話了,讓家裏的傭人幫自己上藥。
“過幾天,去給你江阿姨道歉。”
去他媽的道歉。晚上應淮躺在床上,摸着自己嘴角的傷口,內心滿是扭曲。道歉?誰會給婊.子道歉。而婊.子生的狗、小婊.子、賤貨,應淮看一次都惡心一次。
但應淮沒預料到周峋能硬氣到這種地步。明明是他媽攀附應淮他爸的不是嗎?他憑什麽對自己冷眼相對,應淮長這麽大,還從沒有人敢這樣對他。
這讓應淮,産生了一點,不應該有的興趣。
好啊。他想,來硬的不行,對吧?那來軟的呢,用溫柔的問候和親切的撫摸來對待,那個死都不肯低頭的人,會變成什麽樣呢。
變成我的玩具吧。走進醫院時應淮帶着這樣的想法。來當我用不壞的玩具。這麽能打,別的地方,表現也應該很好吧?
應淮就是用這樣的心情去見的周峋,把他帶回家。這個可悲的,用暴力和虐待都無法讓他屈服的男人,在一點點的溫柔下,像沙礫一樣,轟然地倒塌。順伏在應淮的手裏。像個不要錢的物品。
真賤。應淮看着對自己予取予求的周峋,心裏是惡毒的快意。說什麽和自己的媽不一樣,自以為堅硬,到頭來,還不是為了一丁點虛假的安慰彎腰?夜晚的時候周峋彎曲着自己的脊背,光滑的皮膚,暈黃光線下肌肉線條明朗。一點都看不出脆弱的男人。
而應淮只要輕輕伸出手。
他的指尖滑過那張臉,以及漂亮的手臂與小腿,聽到對方艱難的喘息。應淮,周峋在那裏低低地喊,應淮…喊他的名字。
江宛寧至少要錢。
而周峋,連玩死都不要錢。
應淮最廉價,最普通,也最符合他心意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每一個眼神都裝滿對應淮順從的愛意的。安慰玩具。
不過這當然也不是報複。
如果有人能聽見應淮的聲音,或許會以為應淮的所作所為,是因為恨江宛寧,然後恨屋及烏,連帶着恨上她的兒子。因為讨厭,所以把周峋帶在身邊,讓周峋進入自己那個眼高于頂的朋友圈群裏,自己都不用出馬,只需要一個表情,一句話,一個輕鄙的介紹,應淮那些朋友就會自然而然地明白應淮的意思。他們都是聰明人,從小在父母的貌合神離以及周圍人的阿谀奉承裏長大,懂得應淮言下的秘密。
應淮什麽都不用做,自然有人幫他出氣。也是因此,應淮會這樣蹉跎周峋,讓他像自己的狗一樣在自己腳邊團團轉,高興時摸一摸,不高興時毫不留情地踹一腳,狠狠地踢周峋柔軟的肚子,看着他痛苦蜷縮呻吟。是因為恨,應淮會這麽做。所有人都這麽覺得吧?
但應淮自己知道不是。他自恃有一種潔癖,讓別人去修理、用言語和腳去攻擊,這當然好。應淮是會對恨的人這麽做的。但他不會和恨的人上床。你會和看到就想吐的人上床嗎?應淮并不會這麽做。
所以他不覺得自己是因為恨江宛寧,想要去報複她,才把周峋弄上床。一定要說的話,應淮想,不情不願地承認:周峋對他來說,是一種特別的存在。
當時在樓梯上,他聽着下方的人用調笑的語氣聊起周峋的身材。小腿的骨骼,膝蓋,因為生長抽條而線條纖瘦的手臂。背影看過去會像女孩一樣。摸起來也會像女孩吧,那些人咯咯笑着,即使秦珠尖叫着說他們是變态也不住嘴,明明平日裏看周峋像看垃圾,到這種時候,又能真情實感地把周峋重新看作人。一種能夠被使用的“人”。
應淮當然生氣。他的生氣,并不是因為周峋被侮辱而生氣,而是因為他們在侮辱作為應淮的玩具的周峋,而在生氣。打狗也要看主人吧,應淮抓着樓梯的扶手握緊,真當我不說就敢這麽做嗎?我當然能夠對周峋做任何想做的事,但你們,還不夠資格吧?
因為周峋是他的東西。
所以即使違背了他們圈子的潛規則,明知道會鬧到父輩那裏去,應淮還是動了手。他擡起他那只千金萬貴的手,狠狠揍下去。和周峋不一樣,這些公子哥學習的都是同樣的格鬥技巧,而很不巧,應淮一直是同齡人中任何事情都出類拔萃的人,所以他在秦珠的尖叫聲中輕易把這些人揍倒。全都是花架子,在哀嚎的人群中站着,撫摸自己流血的骨節,應淮這樣想。
還不如周峋有趣。他看着那些人,覺得興致缺缺,猜測他們會多容易就被周峋揍得頭破血流。這樣的想象讓應淮覺得心情很好,他不管躺得一地狼藉的人群,也沒有去想第二天要如何去和應先生解釋,只是上樓。走進周峋的房間。
周峋在睡着。
這個完全不知道自己引發了怎樣的風波,也絕不會想到應淮為他做了什麽的人,睡着的時候,會擁有一種獨特的情韻。應淮曾經惡毒地想這崽子和他媽很像,不同的是他媽刻意為之,相同的是那股子勾引人去亵.玩的風情。這張平日裏看不出什麽名堂的臉因為睡夢低垂着,嘴唇微微翹起,勾引人去親。應淮蹲下身來,靠在床邊看他。
伸手捏了一下那雙翹起的嘴唇。
沒醒啊,應淮自顧自地對睡着的周峋說,那我就不告訴你了。
不告訴你,我因為別人侮辱你而揍人的這件事。
換做以往,應淮肯定會說的。他是一個自己做了三分都要誇張到十分的人,不占理的時候就很嬌氣,真的做了什麽好事自然會大肆宣揚,但這次,應淮并沒有想說的意思。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但直到後來,和周峋一直相處,和周峋接吻,把周峋帶上床,像那些男生幻想地那樣操他,三年,五年,十年。應淮都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過他。
即使不說,周峋也永遠不會離開自己身邊。玩具是不會走的,因為玩具沒有長腳。應淮一直覺得這是不可動搖的道理。颠撲不破,誰來都沒法改變。誰都改變不了周峋愛他這件事。包括上帝。
應淮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所以此刻,即使明知道自己将近一周都在外面鬼混,而周峋也反常地穿着帶領子的襯衫,扣子扣到最上方的時候,應淮也毫不在意,只是看了眼遮陽板,裏面的自己神采奕奕,一副需求被滿足的餍足模樣。絲毫不覺得心虛。
明天出去玩嗎?他透過內視鏡,對周峋暧昧地笑,就我和你,怎麽樣?
應淮滿意地看見周峋低垂下去的眼睛。